《前夫，听说我死了》池清玉

12、Chapter 12 之乎者也的

　　宋迟隅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那么蠢，跟江逾白从小混到大的交情，有些事不用说明他也猜得到。江逾白谈过恋爱，谈了好几年，身边亲近的人都隐约知道些。但江逾白把人藏得很好，从不提对象的名字，旁人也就识趣地不问。分手之后那半年，江逾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照常上班照常开会，但宋迟隅不算一个心细的人，连他都看出来了，那段时间的江逾白像个死人。

　　后来慢慢好了，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该笑的笑，该吃该喝的照旧。可宋迟隅总觉得有根线一直绷在江逾白身体里，哪天这根线要是断了，这人又会变成那样。所以宋迟隅干脆当做不知道，也不提也不问。

　　宋迟隅下意识地又往白衬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跟周季青说着话，嘴角挂着一点浅淡的笑。宋迟隅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怎么不早说？”

　　江逾白看着路，声音平平的：“说什么？”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脸上倒还是吊儿郎当的模样。宋迟隅快步跟上去，胳膊搭上江逾白的肩膀：“说你来这儿是做项目还是追人啊？”

　　江逾白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甩开，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来之前不知道他在这儿。”

　　宋迟隅愣了下：“你不知道？”

　　“嗯。”江逾白的目光落到谈之的背影上，淡淡道：“我们在北京的时候，他只提过老家在贵州，没有告诉我具体在哪儿。我可以去他的学校查他的资料，但我不想那样做。”

　　江逾白这人可没那么讲规矩，为了搞到竞标对手的报价，连人家公司保洁阿姨的亲戚都能挖出来。凭他的本事，想找到一个人并不难。谈之的身份证号他记得，手机号他背得出来，只要他想，一个电话就能知道谈之回了哪里，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但他不想那样做，谈之是自己走的，没有告诉江逾白去哪儿，那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江逾白查了，就是逼他。

　　谈之这个人，平日任你捏圆搓扁，其实犟得很，你逼他他就躲，躲得远远的。江逾白能找到他一次，就能找到他第二次，可然后呢？他再跑一次，江逾白再去查一次？那成什么了？那是在找他，还是在跟他玩猫捉老鼠？

　　宋迟隅张了张嘴，头一回在江逾白面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把嘴边那句“你也有今天”咽了回去，难得的没有贫嘴。

　　“行吧。”他说：“那我就在这儿多待几天。”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几步，自然无比地挤进人群里。主任正回头招呼大家往鼓楼走，见宋迟隅跟上来，笑得满脸褶子：“宋总啊，走前面，那家酸汤牛肉可正宗了，你头一回来必须尝尝……”

　　宋迟隅笑嘻嘻应着，嘴甜得很：“那必须得尝尝，领导推荐的肯定错不了。对了领导，那个穿白衬衫的是谁啊？看着挺年轻的，也是项目组的？”

　　主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道：“你说小谈啊，咱们的顾问，丹寨本地人，蜡染手艺可好了，年纪轻轻就是传承人了。你别看他话不多，肚子里有东西。”

　　“姓谈？”宋迟隅余光瞥了眼身后不远处的江逾白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是哪个字？”

　　“谈之。”主任说：“言字旁两个火的谈，就一个单名，之乎者也的之。”

　　人看起来文绉绉的，名字也文绉绉的。

　　宋迟隅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回头咧嘴看着江逾白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嘴角的痣跟着往上挑了挑。江逾白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饭店在万达小镇鼓楼广场左侧，两层小楼，装修是很有特色的黔东南风格，木头招牌上写着店名。一楼大厅摆着几张桌子，二楼是包间，主任订的是二楼靠里的那间，窗户正对着鼓楼广场，视野开阔，风景也好。

　　众人进了包间，围着圆桌坐下。主任把江逾白往主位让，江逾白推了两次没推掉，只得坐了。宋迟隅挨着他坐下，半点不客气，坐下就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喝，就端在手里转着玩。他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散漫得浑身上下没一块骨头是直的。

　　包间里开着空调，凉嗖嗖的，桌上的酸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主任张罗着点了菜，又让服务员搬了两箱啤酒进来，瓶口一碰桌沿就啵地开了盖，白沫子往外冒。

　　宋迟隅见啤酒上来，伸手要去拿，江逾白眼疾手快拦着他，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开车来的，喝什么酒。”

　　他缩回手，换了个杯子倒茶：“江总管天管地还管我喝不喝酒？我这不是刚倒上嘛又没喝……”宋迟隅嘴里嘟囔着，但也没再去够酒瓶，端着他的茶慢慢嘬。

　　主任把菜单递到谈之面前：“小谈你看看，再加两个你爱吃的，这家店的酸汤是招牌，腊肉炒蕨粑也好吃，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谈之推辞道：“主任您点就行，我都行。”

　　宋迟隅贱兮兮地从旁边凑过来，热络道：“别介，点两个，让我看看你爱吃什么。”

　　他离得很近，快要碰到了谈之的肩膀，谈之愣了一下，大概是不太习惯陌生人的这份亲近，但出于礼貌也没有躲开，低头翻了翻菜单，随意指了两个菜。宋迟隅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菜单，后领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拽着往后一扽，后背结结实实撞上椅背。他稳住身形，扭头瞪江逾白，压低嗓音道：“你干嘛？”

　　“你挤着人家了。”江逾白端起面前的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宋迟隅“嗤”了一声，没再往前凑。他心里门儿清，江逾白这一拽哪是怕他挤着人了，明明就是不想让他靠谈之太近。

　　谈之把菜单合上，语气平淡道：“这家店的酸汤好吃，蕨粑也是当地才有的味道，你们尝个鲜。”

　　语气听不出喜怒，江逾白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也没看出来他到底生没生气。

　　菜陆续上桌，红色的汤底里翻滚着牛肉片、腊猪脚、豆腐皮，酸辣的气味扑了满屋子。腊肉炒蕨粑盛在粗陶盘子里，切成薄片的蕨粑煎得两面焦黄，边缘起了一层酥壳。还有一碟凉拌折耳根，一把花生米，一摞蘸水碟子挨个摆过来。

　　主任先举了杯：“来来来，都满上！今天是咱们项目组第一次聚齐，好事！这杯酒，敬缘分，敬蜡染，敬咱们这个项目！”

　　众人举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主任招呼着人，包间里箸勺交错，热闹起来。

　　宋迟隅倒是自在，端着茶杯跟主任碰了一个，又跟县里那两个年轻人碰了一个，嘴甜得很，一口一个“领导”、“哥”、“姐”，喊得十分热络，不一会儿就把桌上大半人的名字和职务记住了。他这人别的不行，交际是天赋，从小到大靠这张脸这张嘴，走哪儿都吃得开。

　　谈之坐在位置上，面前的碗里还剩半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再动过。他安静地坐着，听着周围的人说话，偶尔被问到了就应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角落里那盏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侧脸的轮廓勾得柔和又分明。

　　江逾白看着他，筷子在手里停了一会儿，又收回去了。

　　宋迟隅冷不丁在他耳边冒出一句：“江逾白，你饭都不吃了，光看人就能饱？”

　　江逾白瞥他一眼，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江总，”宋迟隅不依不饶，促狭道：“你那眼睛，再这么盯着人家谈之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江逾白面不改色：“你吃你的。”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我看他那样子，好像对你也不怎么热情。你俩这状态到底是旧情复燃了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江逾白没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咽下去，才开口：“吃你的饭。”

　　宋迟隅“嘁”了一声。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苗家的敬酒歌唱了好几轮，主任灌得脸通红，拉着江逾白的手称兄道弟。谈之席间接了个电话，起身走到包间外面的走廊上。他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只能看见他侧对着门站着，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后颈。

　　谈之接电话的时间不长，大概四五分钟就挂了，但没有进来，在走廊上多站了一会儿。江逾白在包间里坐了大约两分钟，期间主任又举了一次杯，宋迟隅在桌底下踢了他的脚踝两回他都没理。第三回的时候他干脆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说了句“我去透透气”，也没等谁反应，拉开包间的门就走了出去。

　　谈之听见身后的门响，回过头来。走廊灯比包间里暗些，江逾白逆着光走过来，看不清表情，但谈之知道是他。

　　“打完电话了？”江逾白走到他旁边，在窗台前站定，偏头看着他。

　　“嗯。”谈之把手机塞回裤兜里：“苗苗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作者有话说

这家店好吃嘛我也没去吃过其实嘿嘿，是我上网搜来的，看着还不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