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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孽缘 “白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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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起元不坐主位,反而退到一旁的高背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一言不发。他这尊大佛往旁边一杵,却苦了坐在高堂之上的临安知府张奎升。
张奎升只觉得如芒在背,额头的冷汗是一层接着一层。他硬着头皮举起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带嫌犯。”
伴随着衙役们拖长音的“威——武——”,展毓被带上了公堂。
刚一站定,展毓就看见了堂外站着的徐仲麟,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脊背却挺得很直。
展毓眸光微闪,颇感意外。徐仲麟其人,在临安学子里可谓鼎鼎大名,才高八斗却性情孤傲、不善交际。展毓曾多次想与之结交,都苦于这人油盐不进,没想到他今日竟会主动蹚这趟浑水。
张奎升身边的一名师爷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大胆!”张奎升闻言,偷偷瞟了一眼眼皮都没抬的江起元,细长的眼睛一瞪,“不肯来?就是绑,也得给我绑过来!”
那师爷吓了一跳,赶紧带着一帮衙役灰溜溜地领命去了。
“徐仲麟,你把你方才在庭外说的事情,在这大堂之上,当着钦差大人的面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徐仲麟上前一步:“乡试开考前几日,学生曾亲眼看见周蕴涛的书童在诗会后偷偷拿走展毓的诗稿。后来学生一路跟踪那书童,看见他与周蕴涛在暗巷中窃窃私语。学生心生怀疑,为了拿回诗稿,便故意上前绊倒了周蕴涛,并与他发生争执。此事,有当时在场的围观学子为证!”
说罢,徐仲麟转头,笃定地看向身旁几个刚被强行传唤来的考生。
张奎升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徐仲麟所言,是不是真的?”
那几个学生对视了一眼,顿时噤若寒蝉,齐刷刷地低下头,颤声道:“回大人……学生当时离得远,未曾见过什么争吵,更不知偷稿一事。”
徐仲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当日和展毓一起去贡院门口声讨舞弊的学子,愿意凑热闹是一回事,真要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得罪周家,却是另一回事。
徐仲麟为人太刚直,以为天下读书人皆有三分傲骨,却不知这世道多的是趋炎附势之徒,结果把自己也搭了进来。
展毓心想:“徐仲麟跟他爹倒是不一样。”
见众学子翻供,张奎升立刻来了底气,一拍惊堂木:“徐仲麟!公堂之上岂容你胡编乱造、攀咬无辜!你若是再敢有半句虚言,本官拿你是问。”
展毓不紧不慢道:“张大人,学生倒有个疑问,大人说我因落榜心生怨恨,谋杀了钦差李大人。可我去找李大人,起因是周蕴涛舞弊在先。既然要把这事审个水落石出,为何此时公堂之上,却不见周蕴涛?莫非周大公子仗着家大业大,胆敢无视大人的传唤?”
见张奎升的脸更黑了,展毓赶紧乘胜追击:“若是凭这种掐头去尾的牵强理由也能定罪,那我倒要怀疑是周蕴涛眼见贿赂考官、科场舞弊一事败露,为了斩草除根,才痛下杀手,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他们没想到展毓居然敢直接把科举舞弊和钦差被杀两桩惊天大案绑在一起,还顺手把脏水全泼回了周家头上。
张奎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优哉游哉喝茶的江起元,不知该如何接茬。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堂外传来一阵喧哗。
周蕴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说是传唤,可根本没有衙役敢真押着他,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上了公堂。
周蕴涛刚进门就听到展毓的话,怒极反笑,嚣张地看着徐仲麟和展毓:“舞弊?就凭你展毓没考中,就敢满大街泼脏水说本少爷舞弊?”
他几步走到展毓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阴阳怪气地嘲讽:“你展公子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人人都该仰慕你,合着其他人中举就都是不学无术了?”
展毓嫌弃地往左边挪了一步:“在下不才,确实没资格评判考官。好巧不巧,在下这里还留着周公子当年酒后吐真言的墨宝,周公子要是觉得自己真有那状元之才,在下现在就可以给各位大人当庭朗诵一段。”
一听到“墨宝”两个字,周蕴涛仿佛被踩了尾巴,破口大骂:“你个无耻之徒!”
展毓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出了周蕴涛当年作的那首狗屁不通的打油诗。
“西湖水暖春意高,本少榻上乐逍遥。
剥了绸裤掏长枪,白玉大腿任我挑。
颠鸾倒凤干一场,管教美人声声娇。”
粗鄙不堪、连平仄都不通的淫词艳曲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和几个没憋住的衙役哄笑起来。
张奎升憋得满脸通红,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江起元,嘴角也抽搐了两下。周蕴涛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恨不得当场把展毓的皮扒了。
展毓和周蕴涛的这段孽缘,可谓由来已久。展毓少时虽寡言少语,却是个炮仗性子,一点就着。展夫人怕他憋出病来,便趁着新春佳节,硬拉着他去临安城看花灯散心。
江南水乡,火树银花。临安人善于经商,春节时的玄武大街更是热闹非凡,红灯笼映红了半边天。展毓本就是个半大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又穿了件嫩黄色的棉袄,雌雄莫辨的模样格外惹眼。
他本就不耐烦喧闹,趁着父母排队买糕点,偷偷溜到了水边。这条河横贯临安城,在城中蜿蜒前进,每条河道都映得绯红,如流火。
偏偏在这时,周蕴涛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凑了上来。这群不长眼的东西以为他是个落单的小姑娘,嬉皮笑脸地就要上手摸他的脸。
展毓当时心里正窝着火,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撒,见这些登徒子凑过来,二话不说,一脚就把走在最前面的周蕴涛踹进了河里。
岸边顿时乱作一团,等展夫人把儿子找回去时,周蕴涛已经在水里对这个“长得漂亮脾气又暴躁的姑娘”一见钟情了。
他派人去查展毓,可惜手下人不靠谱,在性别这一关键信息上出了严重的偏差。整整六年,周蕴涛都以为自己魂牵梦萦的“白月光”是展县令家的千金。
直到周蕴涛及冠那年,他从花楼的大床上醒来,忽然惊觉自己也该成家了,于是敲锣打鼓地带着聘礼直奔沽阳县展府提亲。
一个县令的女儿能嫁进周家,本该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可当他站在县衙门口,大言不惭地要娶人家女儿时,围观百姓看他的眼神却像是看变态。
直到展毓他爹展钧铁青着脸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大门重重一关,周蕴涛才搞明白一个事情:展家确实有个女儿,但今年才七岁,而他惦记了多年的白月光,其实是个长得比他还高的男人。
受此奇耻大辱,正常人早就避之不及了。可偏偏周蕴涛消沉了一阵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位,竟突然顿悟了“其实男人也不是不行”的旷世奇理,又开始死皮赖脸地跑来纠缠展毓。
当时恰逢周蕴涛的一个远房叔叔为了霸占新化乡几十亩良田,恶意掘断水渠,导致庄稼枯死,上百农户跪在县衙门口喊冤。周蕴涛为了逼展毓就范,竟和那叔叔合谋把展毓给绑架了。
被绑之后,展毓非但没有破口大骂,反而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着周蕴涛和颜悦色起来。周蕴涛大喜过望,还以为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小辣椒终于肯做他的解语花了。
一日,展毓在院中独酌。周蕴涛见状,顿觉有几分金屋藏娇的情趣,欣然入座。展毓眉眼含情,不仅亲自为他斟酒,还温声细语地捧着他,夸他满腹珠玑。几杯迷魂汤灌下去,周蕴涛早飘到了云端里,竟诗性大发,摇头晃脑地作了几首狗屁不通的打油诗。
展毓眼神真挚又妥帖,亲自执笔替他记下,并让他在落款处签上大名。周蕴涛被美色迷了眼,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他哪里知道,展毓让他签字的根本不是什么诗稿,分明是周家抢占那几十亩田的转让契。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周蕴涛顶多生生闷气也就罢了,但是展毓做了一件挺缺德的事。
就在周蕴涛猴急地准备霸王硬上弓的时候,展毓原本柔弱无骨的读书人的手却突然按住周蕴涛,从背后掏出一根绳子,把只穿了底裤的周蕴涛就这么捆在了桌上。
周蕴涛酒醒了一大半,冻得直打哆嗦,看着展毓似笑非笑的眼神,连救命都不敢喊。
展毓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你做纨绔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嘛。”
周蕴涛不仅颜面尽失,回家后还被亲爹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从此之后,他对展毓的爱慕,彻底扭曲成了恨意。
爱或许会消失,恨通常比爱要持久得多。比如现在,展毓在公堂上当众抖出他的老底,周蕴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砰!”
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打断了周蕴涛即将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
“张大人,审案最忌讳的便是先入为主。”
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的江起元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他缓缓站起身:“这几位考生么,倒是瞧着都颇有才气,我知道张大人破案心切,可别寒了这帮学生的心,说不定这里面以后会有我大齐的肱骨之才啊。”
张奎升如蒙大赦,赶紧顺着台阶自己爬了下去:“大人教训得是!依大人之见,这案子该从何审起?”
江起元负手踱步到堂中央:“案子要一件一件审,人命关天,李大人是朝廷重臣,不能让他不明不白死在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