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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 臣这便下江 ...

  •   千里之外,京城的秋意远比临安要浓些。

      瑟瑟秋风穿过殿前的石阶,几片枯叶被卷向高处,复又坠地,在这重重红墙围锁的深宫里,风似乎都得屏息凝神。

      一本奏折被不轻不重地掷在御案上,帝王微微倾身,长年的征战淬炼出极度凌厉的面容,哪怕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都像是刀子刮过去。

      “临安这地方还真是人杰地灵,一个小小沽阳县令的儿子,竟然有胆子纠集一帮落榜生员把贡院的大门给堵了。”

      帝王震怒,殿内鸦雀无声,太子恭立在下首,斟酌着开口:“江南学风向来鼎盛,学子们心高气傲,遇上落榜心生怨怼也是常有。臣依稀记得,展毓之父展钧也是个不知变通的直肠子,此事究竟是少年人意气用事,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借机剑指周家,还未可知。”

      “好一个剑指周家!”皇帝的声音骤然转冷,“北境边防频频告急,朕要扩军,他们就在朝堂上跟朕哭穷。江南的税收一半进了国库,另一半,全都流进了他周延玺的私库!”

      太子敏锐地捕捉到凛冽的杀机,顺水推舟道:“父皇高瞻远瞩,特让李宗舫南下主考,周延寿必定按捺不住,借机生事。”

      帝王冷哼一声:“倒是要感谢这个展毓,给朕搅成一锅粥了,现在火候也差不多了,派刑部的王侍郎去趟临安。”

      “臣以为不妥。”

      皇帝原本还在气头上,闻言眸光骤然一沉:“有何不妥?你是觉得他压不住周家?”

      太子迎着帝王锐利的目光,从容答道:“王大人固然雷厉风行,科举舞弊乃是动摇国本的大案,牵涉无数学子。若一味只顾着料理周家,只怕会落人口实,让天下人以为朝廷不问公理,一旦激起民愤,反而得不偿失。”

      临安皆是周家党羽,寻常京官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或同流合污,或死于非命。皇帝逼问:“你觉得,派谁去才压得住这帮地头蛇,又不会落人口实?”

      “臣以为,江起元为人端方,胸有丘壑,且素不结党,由他去主理此案,最能服众。”太子不慌不忙地抛出了自己的人选,显然是有备而来。

      大殿内死寂无声。

      半晌,皇帝方才面上的凌厉之色瞬间褪去,露出了疲态。

      “让江起元去吧,这事交给你去办,让他兼个刑部的职即刻动身。”皇帝长叹一声,颓然靠向椅背,顷刻间苍老了十岁,“去吧,等国库充盈了,料理掉北方的蛮子,朕也能放心把天下交到你手里了。”

      当今圣上龙体康健,正当有为,太子也不过二十又二,素有贤名,早早开始理政,父子关系更是难得的佳话。

      殿外忽起一阵急风,穿堂而过,御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几欲熄灭。

      太子屈膝叩首,声音发紧:“父皇春秋鼎盛……”

      皇帝没有立刻叫太子起来,只是幽幽俯视着他:“我最近老是做梦,梦见你幼时,才那么丁点大,连路都走不稳,却偏要自己跑,调皮得很。”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事,眉头皱紧,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娘身子可好些了?”

      太子眼神微黯:“回父皇,母亲仍在静养。”

      皇帝没有再问,只是疲惫地朝他摆了摆手。

      又过了一会,太子才退出御书房。

      “殿下。”侍卫悄无声息地迎上前来,压低声音,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纸的末尾,用极小的朱笔写着一个名字──展毓。

      太子的视线仅仅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去东宫。”

      东宫后园,江起元独坐凉亭。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虽是自己与自己对弈,眉头却蹙得很紧。

      一刻钟后,庭外传来侍卫的声音,说是太子来了。

      江起元年纪和李大人差不多,看起来却比李宗舫年轻许多。他在前朝时就考中进士,也是前朝最后一个状元,因看不惯阉党之风,急流勇退,辞官回乡去了。

      “带月荷锄归”的闲散日子没过几年,又被请出了山。圣上昔年割据梁州时,慕其贤名,三顾茅庐请他为世子开蒙。待天下大定,本欲拜其为太子太傅,江起元却只肯领个太子洗马的闲差,只为人师,不问朝政。绕是如此,京中也没人真不把他当太傅。

      江起元见太子气息有些不稳,便知道他是一路疾行而来。

      “殿下,你迟到了。”

      两人名义上是君臣和师生,江起元却是看着太子长大的,私下见面没有那么多繁杂的礼节,太子坐下来后渐渐调匀了呼吸,面上带着几分怅然:“方才去给母亲请安,故而耽搁了。”

      太子继承了帝王的深邃骨相,尤其是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平日里只需一眼便能让群臣战战兢兢。现在这般焦急倒是显出一点在师长面前的孩子气,让人恍然记起,他不只是储君,也是个忧心母亲的孩子。

      江起元把黑棋递给太子,沉吟片刻道:“皇后娘娘身体如何?”

      太子拈起一子,视线落在棋盘上,不过须臾,便已看透死局:“母亲自去岁病倒,日渐清减,老师,她这般强撑着……”

      “殿下。”

      江起元出声喝止。棋盘之上,白子已成合围之势,黑子被蚕食殆尽。任凭太子棋艺再高,也已是无力回天。

      江起元淡声道:“在其位,谋其政。世间万物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允。譬如这局棋,臣执白在前,殿下此刻接手黑子,注定是败局。”

      太子握紧了手中的黑子:“是我心急了。”

      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鸟雀突然扑腾着翅膀落在了石桌上,原来是江起元在旁边放了一碟瓜子。雀儿们为了抢食,张牙舞爪地一阵乱扑腾,竟将棋盘上的棋子搅得乱七八糟。方才还死气沉沉的黑子,竟奇迹般地生出了一线生机。

      “殿下且看,”江起元抬袖拂去棋盘上的碎屑,“破局之法,往往不在棋盘之内。臣这便下江南,去会会这只掀翻棋盘的雀儿。”

      星夜驰骋,快马加鞭。然而,待江起元风尘仆仆地到达临安时,那桩由学子闹事掀起的科举舞弊案,竟已滚雪球般,演变成了一桩朝廷命官横死的命案。

      衙役手忙脚乱地拿出钥匙准备开门,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知府身后的阴影中传来。

      “大人这案子,审得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回头。只见一中年男子着一身便服,却难掩清正威仪。他目光如炬,视线越过张知府,直直地看向展毓。

      “趁着我还没正式接管,就想把这科举舞弊和杀人灭口的两桩大案,凭一张错字连篇的供状草草结了?”

      “哎哟!”张知府双眼一亮,如见救星,喜出望外道,“钦差大人!您总算到了。”

      江起元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牢房的铁栅栏前。借着昏暗的火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坐在草垫上的嫌犯,瞳孔骤缩。

      “你就是展毓?”江起元盯着他,厉声发问,“你不仅毫无悔意,反倒在此大放厥词,可是觉得大齐的律法治不了你?”

      展毓慢悠悠地站起身,隔着栅栏冲江起元眨了眨眼睛,毫无正形地笑道:“见过青天大老爷,学生的底气不就是大人您吗?您这一身浩然正气,一看就是专程来给学生洗刷冤屈的。”

      那股子没皮没脸的混账劲儿,简直浑然天成。江起元眼底的惊涛骇浪瞬间被这股无赖气压下去大半,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短促地笑了一声。

      “牙尖嘴利,巧言令色。”江起元评价道,目光却不再像刚才那般严厉,“你这喜欢惹是生非的性子,倒是和我的一个学生极其相似。”

      一旁的张知府正愁不知道怎么接这位钦差大人的话,听见这话,为了缓和气氛,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地拍起了马屁:“想不到江大人门下还有如此……这般……活泼的学生,不知是京中哪位公子啊?”

      江起元转过头,轻飘飘地瞥了张知府一眼,淡淡地说出了两个字:

      “太子。”

      “……”

      张知府双眼一翻,差点当场晕过去。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太子殿下端方雅正、老成持重。把堂堂储君和一个在地牢里满嘴胡言乱语的嫌犯相提并论,这要是传到京城,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江大人莫不是疯了吧!

      “明日一早提犯人去大堂。”江起元敛容。

      张知府如蒙大赦:“下官这就去办,江大人日夜兼程,恐怕累坏了,先去休息吧。”

      在江起元路过时,展毓非但没有阶下囚的自觉,反而笑嘻嘻地套近乎:“钦差大人,既然你说晚生像你的学生,那学生这待遇能不能稍微往上提提?”

      他微微撇了撇嘴,尾音黏糊糊地拖长,透着一股子委屈:“牢里的干馒头实在是太硌牙了……”

      活脱脱一个在外面挨了打、正拽着自家大人衣袖撒娇讨巧的小辈。

      话音刚落,展毓自己先被这语气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见鬼了,他跟这人非亲非故的,抽什么风在这发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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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上10点,有榜会加更补一下字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