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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听故事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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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了她的手机号。
在他抓着她的手,说出请求后,她给了一个很轻松的笑容,告诉他,她睡不着,要去“老地方”。老地方,他知道自己听到这话时应该是笑的,那里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老地方。随后她报出自己的号码,让他拨打。
就这样,她成为他通讯录里第九十九个联系人。
他们这个年纪,同龄人互留联系方式,都喜欢留Q|Q号,只有对比他们高一层级——不管是年龄还是社会地位,或是一些比较正式的场合,才会郑重递出自己的手机号码。
他看着通话记录里那十一位数字,一种被重视的喜悦油然而生。他发了好一会呆,直到邢宽一个歪头砸到他肩上,把手机吓掉。
他面无表情地推醒他,指指斜对角。
邢宽立马起身,小心翼翼把他的宝贝疙瘩接到怀里。
睡了几次,现在人很清醒,他拿了电脑出来,继续改曲子。旅途轻松,想法冒得不少,但至今没有满意的,一小段旋律要被他盘出浆来。腿突然被人踢一下,他摘掉一边耳机,低声问:“怎么?”
邢宽努努嘴,示意他看桌上,翟净雯的保温瓶,“没水了,接点水,她待会醒了要喝,我走不开。”
“你……”想到什么,他咽下到嘴的不文明词汇,将桌上三个杯子都拎走。
打完水,他往前再走一小段路。她和昨晚一样,斜斜地靠在车窗上。一天半的风尘仆仆,车窗沾了一层灰,映在上头的脸,模模糊糊。
火车驶在田野边上,土地和屋舍漆黑一片,天空星星点点,照得土地和屋舍影影绰绰。她和昨晚一样的姿势倚在上面,用好奇欣赏的神色眺望外面,不知是欣赏星空,还是欣赏田野,或者二者都有,星光都透过车窗跑到她半边脸上。
他被那瓣明亮的脸颊吸引,不由得对她那扇窗的外头多了点好奇。
他控制着双腿不要太靠近,以免惊扰她,却在下一秒无处躲藏。未免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像偷窥狂,他连忙举起双手的水杯证明自己是来接水,而非专程来找她。
她似乎不在意他来做什么,招手让他过去,那模样,仿佛要同他分享什么小秘密。
她在同龄女生中是高挑的,但要和他说悄悄话,还是需要踮脚,才够得到他耳边。他顺着她的话往第一排上方的行李舱看,是个死角,看不到什么。他走过去,只稍稍一踮,就看到夹在两个行李包中间,一条橘色碎花发圈。没有惊动乘客,他将发圈勾入掌心。
“谢谢!”碎花发圈带着他残留的一点体温,套到她手腕上,“我不够高,看了好几次都看不到在哪。”
他一条腿往后撤,用平视的目光看她:“你已经很高了,翟净雯应该要比你矮五六公分。”
她将腰挺得更直,“我的愿望是和一位女排运动员一样高。”
他点头称赞:“非常远大的志向。”
“可惜,后天没有努力成功。”
“已经很成功了。”他将她沉甸甸的水杯递过去,“喝点水。”
“谢谢。”她的水杯经常是空的,不知是不爱喝水,还是忘记打水。
”应该是我说谢谢,嗯,代加贝和你说谢谢。”
“你怎么知道?”她喝了一大口,撑得两颊像鼹鼠,鼓囊囊的。
“相比我怎么知道,我更好奇,你是怎么逮住人找回东西的。”
“其实不算难,就是费点时间。“她盖上水杯盖子,做出讲故事的架势,“这些扒手偷的都是乘客的随身物品,行李舱太显眼,那只有几个地方可以得手。一个是热水间,一个是买站票的人聚集的位置,再有一个就是洗手间。三个地方蹲,总能抓到一两个。他们偷到东西,总不能全藏身上吧。发现第一个的时候,我没阻止,第二第三个也没有,而是跟着他们到藏赃物的地方,几趟之后,基本可以确定。但他们也不傻,每到一个经停站,就会将东西运送下去。所以赶在最新一个经停站,我围了他们的老窝。灰色布袋不算起眼,但在那些东西中,很好认。”
她讲得绘声绘色,伴有一些动作和神态,他听着听着仿佛看到刑侦片里那些分析案情的警察。他把这个想象画面说给她听,她从容接受他的赞扬,好像在她筹划这件事之前,就料想到这必胜的结果。
“你好像很喜欢路见不平。”他见到她的每次,几乎都在拔刀相助他人。
“金庸小说读过吧,谁心里没个武侠梦呢?”
她用轻飘飘的典故揭过她做的一切,可纸书上的人是虚构的,她是实实在在的。
一两个小时的站立对长途硬座旅程来说不是坏事,等他把腰上臀上的酸痛疲劳消耗得差不多,他们的闲聊也结束了。其实也没聊什么,多数时候是两人各站一边,火车经过隧道就安静下来,各自看着眼里的黑暗,出了隧道,就小声交谈外头的景物,聊那一排高大的树是什么树,猜田野里都种了些什么庄稼,屋舍有多少层,那些瞧得见的星星组成什么星座,有没有他们的星座。
回到座位,小情侣甜蜜睡着,他照旧让她进里座,递上薄被,道晚安。
第二天他醒得迟,睁眼时他们都醒了。刺眼的阳光并没有干扰他的睡眠,车窗和昨天一样,没有遮光帘的半扇窗,有了一张彩色的新皮肤。
火车已经进入南方地带,驶过之处随地可见湖泊、水库、池塘,水汪汪一片,稻田井然有序,绿树成排,高高低低的小楼穿梭其中,俨然一幅鱼米之乡的景象。
洗漱吃过早餐,他们开始计划下午到站后的详细安排,大致安排胡盼规划过了,这次谈论的中心,是邀请她一道同游。
她拒绝翟净雯的邀请,说自己已经有计划,并且很丰富,不想临时更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加入影响他们的行程。翟净雯游说无果,他们也不强求。
火车在下午四点的时候,穿行在大海之上。
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海,白茫茫的云层与海的尽头相连,海天一片壮阔。蜿蜒的铁路也藏匿在海中,大片大片蓝色的海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层层叠叠,气势恢宏地翻涌过来,好似要将火车整个淹没,让人一面害怕,一面又忍不住看。
太阳逐渐西垂,金色的光照得海面波光潋滟,停靠在海面的渔船晃晃荡荡,在阳光的背面,晃成黑色的剪影。
车内为这一刻欢呼起来,靠窗的人贪婪地扒着车窗,不靠窗的人伸长了脖子,旅途两天的劳累都被无边无际的大海治愈。
人在看到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景象都会感受震撼,从而产生难以言明的情绪,情绪会转化成笑声,也会转化成眼泪。
相比翟净雯难掩激动的兴奋,她安静流泪的样子,显得格外孤寂。
他默默看了会,她没有沉迷情绪太久,他手中的纸巾最终也没递上去。
火车五点多抵达终点,他们互相叮嘱注意安全,在车站门口分道扬镳。
翟净雯几人去洗手间,他在原地看守行李。他用腿将行李圈守在安全范围,眼睛不自觉跟随她远去的背影。
下车时她眼睛见红,却没什么影响的,和翟净雯继续说说笑笑。她今天用那个橘色碎花发圈扎了一束高马尾,贴着她饱满的后脑勺,在涌过来的热风里轻轻飘荡。她推着行李,脚步轻快,慢慢的,那抹橘色融进远处一大片灿烂的晚霞里。
橘色霞光被浑浊的云层遮掩了部分,只一小块,贴在很远的天边。雨是不再下了,但天蒙蒙灰。
谢朝的第二段回忆在日出时结束,他很幸运,这段记忆恢复得很完整。
在这段故事里,谭允发现他文艺工作者的身份实在名副其实,他是创作型歌手,创作需要的文化性和细腻度,他展现得很好,他还是演员,虽然演技目前受人诟病,但已经掌握演戏的部分要领。她觉得,假以时日,他的成功程度不会低于现在的“顶流啊”“最佳影视演员啊”。
他用很简单的平铺直叙讲述这段记忆,她却隐约觉察那些平静陈述下不太平静的情感,包括他曾经的乐队,乐队的伙伴,还有那个他用“她”来代称的女孩。谭允觉得那情感很复杂,她只是听懂,没有听透,却有点在透与不透之间徘徊,这种微妙让她好奇,也觉得有点诡异。
另一方面,又有些羡慕他,撞一下脑袋就能撞出这么多记忆来,她要不要也试试?是他那面墙好还是自己这面?不同位置不同着力点不同碰撞程度,会不会也有影响?她是信奉科学的人,但求助科学这么久没什么效果,倒是也可以拐弯相信一下玄学。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一些玄幻的东西,直到谢朝的声音让她恢复清醒。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不会。”谭允没有直白告诉他,她其实是个喜欢热闹喜欢聊天的人,但对认识不久的人袒露自己的本性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只能通过行动表示:“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听到当红艺人的回忆录,而且,说不定你这样讲,对我恢复记忆也有帮助。”
“是吗?那你有什么恢复的迹象吗?”
谭允遗憾地摇摇头,这样一来好似有点辜负他的分享。
他下结论:“那可能听得不够多。”
“如果你想起来的记忆足够多,我非常乐意当听众。”
“挺多的,是挺多的。”他一边点头一边说,仿佛愿意分享更多记忆好帮助她也恢复。
“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们后来没再见面了吗?”直觉告诉谭允,他们发生的故事远不止那些,所以她加了个限定词,“在红树林湾。”
“有,见到了。”
谢朝抬眸看她,这一眼有些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