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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金面 许四:少卿 ...
北风卷着落叶擦过长街,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兵部衙门外没几个行人,且一个个都行色匆匆,并不敢多看这边一眼的样子。
许甚云单手按在腰间的云枯剑上,眼神冷冽地跨出兵部大门,被这寒风迎头乱吹,激得他不受控制地打颤,刚才那股散发出来的阴冷劲儿,也被悉数吹散。
“许统领慢点走,仔细脚下。”小江手中捧着圣旨在后面追,见人在门口停住还以为是在等自己,赶紧小跑几步来到许甚云身边,迎头撞了寒风一个满怀,缩着脖子抖了三抖。
“许统领,我们真的要骑马过去吗?”小江歪着头打量。刚才他是觉得许统领那番样子很帅,但这个天骑马也太冷了点吧,况且路面湿滑,要是不小心摔个人仰马翻,等回去他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许甚云身子一僵,想知难而退,可眼角余光瞥见身后谭尚书与兵部一群人,要是此时突然改口,岂不是面子上挂不住……
许甚云给小江递过去一个眼神。
小江呆愣住:“许统领您的眼睛……”
“咳咳!”许甚云轻咳两声,往身后谭信刚看了看。
小江这才恍然大悟,他赶紧抱住许甚云的手臂,在兵部众人面前苦口婆心地劝道:“许统领,您腿伤痊愈不久,这天寒地冻的,要是落下个腿疼的病根,等回去陛下肯定会责罚小的……”
“要是还得了风寒,那尹太医也得打死小的啊……”
在谭尚书面前,许统领坚挺的背影像是忽地卸了力,缓缓将小江的手臂扯下来,无奈叹气道:“那就依你的,坐马车吧。”
小江喜出望外,赶紧跑去赶马车,而许甚云此时转过身对谭信刚微一点头。
“谭尚书,手下的事务就交给您了。”许甚云还怪不好意思的,事情干一半忽然被调走,这边都磨合好了,又得去认识新同事,其实许甚云自己也有点不舍。
谭信刚一脸不舍的在许甚云身上打量,“去吧,这边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的。”
马车被赶到衙门外,小江对许甚云挥了挥手。
等许甚云依依惜别似的上了马车,他掀开一角车帘,偷偷挥了挥手。
片刻后,马车驶上官道,许甚云坐在里面摇摇晃晃,被颠簸得抓紧了窗沿。
“小江不用赶这么急……”
“好嘞。”
马车这才慢慢悠悠地行驶。
许甚云取下面具,在眉心揉了揉。
慢点好,就当是用来缓一缓脑子了。
而此时兵部衙门外,谭信刚见马车缓缓驶离,脸上的笑意忽地收敛,眸中流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快。他给李主事递去一个眼神,又对一群看戏的官吏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进去。
李主事微微勾着腰,踩着小碎步走到谭信刚跟前,脸上笑盈盈的,任谁看都是一副讨好巴结的模样。
谭信刚左右扫了一眼,见无人跟在身后才压低声音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李主事微微拱手,像是在拍马屁,可他声音压得极低,就连门口的侍卫都未必听得清,“一切妥当。”
“嗯好。”谭信刚收敛神情,望内院走去,而李主事站在原地点头哈腰,像是马屁没拍完似的。
谭信刚将内院的门关上,看着里面带刀披甲的侍卫稍稍松了口气。
自从那位许统领来了兵部,他真是一个好觉都没睡过,总感觉有人会到兵部监视自己,生怕那些大人物一个不高兴就把他杀了。
谭信刚倒了杯冷茶灌下肚,心中才稍稍舒坦清明。
还有那个李启平,平时看上去市侩圆滑的样子,没想到居然是玄武营监察处的人!幸亏他这些年勤勤恳恳,除去收受了下属的一些孝敬,他是啥坏事都没干。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而那些将这场酣畅淋漓的”拍马屁“看在眼里的兵部书吏小厮,或是平日里看不起这位长得圆头圆脑的主事的人,纷纷找李主事打趣。
“李主事前途不可限量啊,能在尚书面前说上话了。”
“何止,我那日见到李主事还与许统领谈得有来有回呢。”
“李哥以后升官了可不要忘记我们几个弟兄啊……”
李主事眼角挤满褶子,很是受用这些吹捧似的,“哪里哪里,只是尽职尽责干事情罢了。”
……
马车内,许甚云烦躁地把玩着剑穗。
会不会有点太顺利了?
正愁没线索呢,李主事就说了小江父亲的事情,虽话里话外没有直接说明与许家抄家案有关系,前后逻辑也说得过去,但将小江匆匆离开的举动和回家探亲联系起来,逻辑有点牵强了吧。
万一人家是内急呢?
“小江你母亲还好吗?”许甚云隔着竹帘,状似随意地问一句。
赶车的小江身子一僵,沉默片刻才低低回道,“望许统领恕罪,前几日您给小的打听情报的钱……小的全都拿回家给母亲治病了。”
“没事就好,要是伯母急需用钱,你可再与我说。”许甚云心中有了定数。
“你此前认识李主事吗?”许甚云询问。
“我们是一条巷子的人。”小江继续回答。“要不是李主事告诉小的母亲生病的事情,小的恐怕再也……”
话到最后,竟是呜咽起来。
“那一日你行色匆匆,我便好奇问了李主事几句,勿怪。”许甚云感觉自己暗中打听别人的隐私不太好,如今又在当事人面前说了出来,干脆直接道歉更显真诚,就怕小江介意这些事情。
“许统领,哪里的话,许统领能在人前给小的留点体面,小的已是感激不尽。”
在许甚云心中,这事的疑虑便打消了大半。
此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当是巧合,但是在他绞尽脑汁想怎么进大理寺的时候,皇帝就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送到他跟前。
如果两件事情都是巧合,那未免太多巧合了吧。
至于皇帝突如其来的圣旨,他现在细想下来,倒觉得是皇帝提前准备好的。
皇帝要下旨的话,在王会武死的时候就该下,何必等到第二个人死呢?
除非圣旨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纠结?
还是说,一开始事情还没闹大,等闹大了才叫他去?
这样好像也能解释得通。
许甚云瘪了瘪嘴,马车颠簸起伏间,他的脑子也像是跟着在上下晃动似的。
这种像是被人操控的感觉令许甚云浑身刺挠。
大理寺衙门前,阴风阵阵。
许甚云刚下马车,就见大理寺少卿石方正一手在前,一手甩在身后,迎风而立身姿挺拔,颇有风骨。
第一次见石方正,对方正率人缉拿自己,没想到现在两人就要并肩查案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一个人民教师,穿越到这个时代干的都是些与死人打交道的工作。
石方正躬身抱拳,“下官见过许统领。”
“石少卿不必讲这些虚礼。”许甚云还有点不习惯对方彬彬有礼的样子,还是那副有点桀骜不驯、又恪守礼度的样子令许甚云喜欢。
大理寺里头杂七杂八的人明显比兵部多了些,有押解罪犯的捕快,有抬着尸体的小吏,还有在演武场哼哧吭哧练功的衙役,一个个看上去都很忙的样子。
“上一次的事情望许统领勿怪。下官也是奉命行事,不得已才将许统领抓捕入狱。”石方正走在许甚云身侧,微微偏过头,颔首致歉。
“理解理解。石少卿有陛下口谕,我岂敢不从,况且石少卿在狱中并未苛待我,此事就不必再提了。”许甚云根本就不怪他,下令的是皇帝,怪一个执行差事的人做什么。
都不容易。
石方正讪讪闭了嘴,他猜许甚云还不知道,入狱的第一晚他是打算动刑的,只是皇帝一道口谕下来,他这才给换了一间上好的牢房……
要是口谕再晚一些,这位鼎鼎有名的许统领真的要在他手底下吃一顿鞭子了。
许甚云并未看到石方正脸上的神情,比起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还是更关注当下。
都火烧屁股了,哪还有闲工夫掰扯这么多。
两人没去前厅客套,在许甚云的提议下,两人直接先去了殓房。
门一推开,一股混杂着血腥气与各种腐臭味的冷气扑面而来,有仵作给二人递上棉布遮挡口鼻。
许甚云无奈拿起棉布,只好先将脸上戴着的黄金面具往上推,露出自己的下半张脸,捆好棉布再把面具扣回原位。
这样戴有一个好处,就是很暖和……
他们穿过排列着四五具整齐尸体的大堂,进到里间。
仵作将白布掀开,两具尸体顿时映入眼帘。
其中一具腐败程度较高,哪怕天气渐冷又系着棉布,许甚云都感觉自己还能闻到尸臭,而这一具应该就是四天前死的禁军南营校尉王会武,看胸口的缝合线,已经被仵作开膛破腹检查过了。
另外一具明显新鲜些,身上属于大理石狱卒的衣服都还没有脱下来。许甚云盯着狱卒的脸,他对此人还有点印象。
两具尸体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被人一刀刺穿肺腑致死的。
一位名叫翁席的仵作,将尸体的情况给他们说了一遍,与许甚云先前猜想的别无二致。
“石少卿可否将这位狱卒的消息讲一讲……?”许甚云环抱双手。
“没问题。”石方正收敛神色,盯着狱卒的眼神微闪,语气郑重了几分,“第二位死者名叫赵方,年过四旬,雍京人士,是我大理寺的狱卒,在这里也待了许多年,为人正直,嫉恶如仇,只是平日里爱喝酒。曾在京兆府任职衙役,后来才调到大理寺。”
说完石方正将目光移到许甚云的面具上,眸光幽暗。
许甚云盯着赵方的伤口,想得出神。
又是京兆府。
室内冷飕飕的,翁仵作站在一旁随时听命,石方正则拿起一把匕首把玩起来。
“不知……许统领有何高见?”
许甚云稳住呼吸,声音听不出波澜,“凶手是专业杀手或者暗卫。”
“嗯。下官也这样认为。”石方正点点头。
黄金面具在烛火下一闪,许甚云转过身,面对石方正,语气中带着点武夫的直白:“陛下知道这件事情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想必派我来协助大理寺查案的原因,跟死者身上的致命伤有关。”
“不过,下官想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杀这二人?一人是禁军校尉,一人是大理寺狱卒,这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交集?”
许甚云早就知道这两人的联系,他此刻是在试探这位名声远扬的大理寺少卿有没有察觉出异样,若是没有,权当是他在提点对方。
石方正淡淡一笑,“他们十五年都在京兆府任职衙役,都在次年调任离开。”
“偏偏,十五年前的冬日里发生了一件震惊全京城的抄家案——许家抄家案。”
许甚云:“!!!”
不是哥们,你咋想到的!
石方正语气如常,他迎着许甚云惊骇的视线绕到对方的身后,缓缓抬起右手,将匕首悬在许甚云的胸前,匕尖直直对准许甚云的肺腑。
“你要做什么?”许甚云的心脏怦怦跳,身子往后仰,侧头蹙眉不解的问。
“凶手就是这样杀人的。”石方正将匕首调转方向,匕尖朝外,用两根手指轻捻起,示意许甚云将其握住。
“只是有一件事情令下官不解。许统领二十有二,恰好与那许家二少年纪相仿,不知十五年前许统领在何处?”
“你怀疑我是许家二少,这也太荒唐了吧。”
“天底下姓许的不止我一个人,二十二岁的更不止我一个。”许甚云握着匕首,有些汗流浃背。
老哥,你开了吧……
“可偏偏——”石方正话音一扬,将人的心绪拉高到极点。
“许统领不仅姓许,还二十二岁,这可不多见啊……”
“这能说明什么,难不成我还是凶……”许甚云正想反驳,石方正却投下一声惊雷。
“昨晚,下官亲眼目睹凶手逃离的身影。”
许甚云:“!!!”
石方正直勾勾盯着许甚云的面具,甚至想伸手摸,被许甚云一个侧身躲开,也没觉得尴尬,只是面带微笑。
这个样子,反倒让许甚云心里就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哦?是吗?对方长什么样子?”他的声音随着烛火的轻微晃动而颤着。
“昨晚子时赵狱卒喝从大理狱中出来换班,在大理狱的牌匾下被人杀了。当时下官正在内房值守,忽地一道黑影出现,下官循着踪迹追赶到狱前,赵狱卒已经倒在血泊中,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石方正一字一顿地开口,缓缓伸出手,再次尝试取下许甚云脸上的黄金面具,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手已经搭在了云枯剑上。
许甚云喉结滚动,后退一步。
石方正轻轻一笑,收了手,背对着许甚云缓缓开口:
“那人身着一身黑色劲装,身手矫健,身形纤瘦,戴着……”
殓房内的气温顿时降到冰点,所有人齐刷刷屏住呼吸,一道道视线齐齐落在许甚云身上,让他头皮发麻。
“——与许统领脸上一模一样的金色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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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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