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水千浔

15、海棠玉簪 丢了唯一的

　　王家近日人逢喜事，王老太爷醒了的消息传遍整个儋州，王家门外早已是门可罗雀。

　　每日来探望的人乌泱乌泱，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探望里有一半为假，一半为真，听闻王老太爷此番病好，多亏他外孙女为他冒险闯进十万大山采药，孝心可感天地，重要的是，她年方十八，尚未婚配，父亲还是朝中三品大员，样貌又万里挑一，论满儋州城里，谁不想攀上这富贵。

　　一开始，王宛如还对此事颇有兴致，她本就对林妙仪婚姻大事焦灼，又不愿她嫁入豪门贵戚里受委屈，便想着若她能在儋州找到适配夫君，远离都城那些纷纷扰扰，也未尝不好。

　　自此，她就日日带着拜帖，与林妙仪斟酌探讨，今日是王家公子祖上富贵，三代簪缨，明日是李家公子新任仕宦，书香门第，才名在外。

　　均被林妙仪一口回绝，一个不见。

　　王宛如也不好勉强，伤害二人好不容易培养出的母女关系，也只得自行消化，不出几日，这王家门外就渐渐冷了下来，还传出林家女是个丑八怪羞于见人的名声来。

　　林妙仪本就不在乎那些，倒是王远之每每下了私塾都来找她，气呼呼地跟她抱怨，颇有些打抱不平义愤填膺之感。

　　因着王远之时常给她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她本着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缘故，反倒还要安慰他一番。

　　王老太爷呢，自从醒后，那时对她百般宠爱，她也愿意去陪他，写字画画，下棋对诗，总能让她想起与师父一起在苍梧山上平静的日子。

　　晚上，她陪着王老太爷用过饭，又与他说了许久的话，回到房中，已经是戌时了。
　　她换好寝衣，将脱下的衣服团在一起，打开柜门，一团黑色掉落出来，兰絮眼疾手快地去拾，拿到手中却惊讶道：“咦？姑娘，这件衣服我怎么没见过啊？”
　　林妙仪见她手拿的正是沈尧的那件裘皮，眉心一动：“这衣服是别人的，先收起来吧。”
　　兰絮听话地点头，正准备叠好放起，又发出声惊呼：“哎呀，这衣服怎么破这么大的口子。好像还有血呢，要不奴婢还是把它扔了吧，别将姑娘其他衣服都粘上才好。”
　　“诶！”林妙仪吓得拦住她，急急道：“好好的衣服，扔什么！”她一把将裘皮夺过。

　　林妙仪回来后因担心大衣被王宛如看到追问来历，便将它藏进柜子里，竟也忘了。

　　虽说她并不明白沈尧送衣服的含义，估计是嫌她弄破了，遂不打算要了吧。

　　可这样贵重的衣服，不过只破了一点，若能缝上也是可以穿的，她以前与师父一起日子过的不易，也穿过带补丁的衣服，又怎么舍得随便扔掉呢。

　　她指尖在裘皮摩挲： “兰絮，你知不知道这衣服哪里能修。”
　　兰絮摇头：“奴婢也是第一次来儋州，对着不熟，若说是都城我倒是知道几家，要不然，姑娘还是等回去再修吧。”
　　“也是，”林妙仪不舍地，默将衣服装进柜子里。
　　兰絮又想起什么：“ 诶，姑娘，奴婢虽不知道，但是表公子在儋州长大，他肯定知道啊。”
　　林妙仪一听也忙将衣服又掏出来，兴高采烈道：“你说的对，那我明日便去找表哥。”

　　竖日，她担心王远之去私塾走的早，便早早地堵在他的院子口。

　　也正巧王远之鬼鬼祟祟地偷偷从房间出来。乍看到林妙仪，满脸惊讶：“表妹，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些事。”

　　“有什么事，表妹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都在所不辞。”

　　“那倒不必，我就是想问问表哥，儋州哪里修衣服修的好，也不必表哥陪着，我自己去便好，不给表哥添麻烦。”

　　“那怎么行？表妹的事就是我的事！”王远之拍拍胸脯：“走，我立刻带你去。”

　　林妙仪也没想他答应这么痛快：“这……方便吗，我看表哥好像有事，何况你不是要去私塾吗？我不会耽误你吧。”

　　“哎呀没事，反正母亲今日也给我告假了，正好陪你。”

　　林妙仪正奇怪，这段日子她虽与苏陌接触不多，也知她对王远之学业颇为看中，今日竟肯告假，莫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可还未等问出口，人已经被拽上了马车。

　　秋末冬初，路上的行人少之又少，街上不见往日的繁华与热闹，若说南方的冷带着湿气，那北方就是刺骨。

　　林妙仪坐在马车里，撩起窗帘，一阵冷风瞬间吹了进来，她匆匆一瞥外面，又急忙放下。
　　身旁传来王远之哀怨的声音。
　　“早说是修这件衣服，我就不带你来了。”

　　林妙仪嗤笑一声：“怎么？表哥后悔了？那我自己去也行。”
　　“当然不是，”王远之脸如猪肝色，凑到她旁边小声道：“表妹，前几日我都听说了，荣王被发配冀州，咱们在大山里遇见他本就有所可疑，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你修这衣服干嘛，难不成还指望能还给他？

　　况且这裘皮极其昂贵，只我朝三品以上官员才可穿，修完你也穿不了的。”
　　这裘皮竟如此贵重吗？
　　林妙仪倒是并没多想，也没打算还回去，只是觉得衣服破了就应该补上，况且修不修的好她是尽力了，其他的也只看天意。

　　王远之见她不出声也没有放弃的意思，也不好再开口。

　　待马车停稳后。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公子，表姑娘，到了。”

　　林妙仪掀开门帘便看到一副红色的牌匾，写着锦绣坊三个字。
　　一穿着褐色卦衫，白色面皮的老板模样的男子看见二人迎了上来，堆着一脸的笑：“公子姑娘买什么？”
　　兰絮把衣服摆到柜台上，铺展开来：“掌柜的，这衣服能修吗？”
　　掌柜的看见衣服时眼神一亮，手指不停地摩挲，可摸到破口处，又满是惋惜：“哎呀，这可是上好的裘皮，真是可惜了，怎么破的这么厉害。”

　　“问你呢，能不能修，说那么多废话干嘛。”王远之语气不悦。
　　掌柜的并未生气，客气地收回手：“哎，这件衣服嘛，不太好修，估计就算勉强修好，也不会太美观。”

　　这话说的前后冲突，既说修不好就修不好，偏说修好了也不美观。

　　林妙仪猜出什么，她笑了笑，直白道，“样子不重要，我只问你，能不能修。”

　　“修是自然能修，只不过……”

　　他话未及说完，林妙仪自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这是一百两，我要求不高，只需将破口处缝合好，掌柜的店铺开了这么多年，也是名声在外，若有其他担心，我们可以签一份协议，修好后，我绝不让你返工，也不对外说你是你锦绣坊修的衣服，这下，你再无顾虑了吧。”
　　林妙仪猜到，他一脸为难应是担心修完她不满意坏了店铺的名声。

　　如今她将话说开了，免得他的后顾之忧他自然同意。

　　掌柜的也正如她所愿，伸手便要将银票揣入怀中。

　　“慢着！”一道尖锐的嗓音止住他的动作。
　　一绿衣女子缓缓从门外走进来。

　　林妙仪一怔，王远之却恨不得将头低到深处，找个地方躲起来。
　　掌柜则换了一副姿态，搓着手掌笑的谄媚，“喲，这不是王夫人吗，许久不见，今日怎么有空来了，是来挑料子吗，最近新上了一批蜀锦，要不要看一看。”

　　来人正是她舅母苏陌，想来是儋州不大，苏陌家里又经商，所以相熟。

　　她目光在林妙仪身上停留一瞬，又定格在王远之身上：“蜀锦就不必了，我今日来是找我家犬子的。”
　　犬子？掌柜的顺她看去，尴尬的大笑两声：“哎哟王夫人，这，这是您家的公子呀，您早说啊。那那这位姑娘就是近日闻名的林姑娘吧，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这我还收什么银子呀。”

　　他掏出银票就塞还给林妙仪。
　　“姑娘放心，我保证把这件衣服修的明明白白整整齐齐。”

　　林妙仪也没多想，只当到手的银子岂有不要的道理，接过银票：“那就麻烦掌柜了，也谢谢舅母。”

　　“先别忙着谢，”苏陌冷笑，踱着步子走到柜台边，看了上头摆放的裘皮，用手摸了摸，又像嫌弃似的扔了回去：“王掌柜的，我记得这种皮子不好补吧，需要手艺好的绣娘将破口处清理干净，再去卖狐裘地铺子里找出相同毛色品质成色的同样的裘皮，割出形状，一针一线地缝合好，即便如此，也难以恢复如初，只怕还要留下条瘢痕。”
　　掌柜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弯腰道：“是有些难，但，我保证尽力，还请王夫人放心。”

　　“放不放心倒不说，”苏陌瞟了林妙仪一眼：“只是你也知道，我这个外甥女啊是都城来的，父亲位居三品，深得圣上器重，您若修得不合心意，这满庆国可都知道你们锦绣坊手艺不佳，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到时关门事小，欠我苏家的三万两银子可要连本带利的尽数还上。”

　　“这.....”掌柜的这才画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正所谓不做不错，做多错多。

　　他忙将衣服又塞回林妙仪手里：“姑娘，不好意思啊，这衣服本店修不了，要不你再问问别家吧。”
　　他变脸如此之快，叫林妙仪惊呆：“可你，你刚才还说能修呢。”
　　王远之也在一旁小声附和：“对啊，你明明说了可以，怎么这会我母亲说了几句你反倒不能了。”
　　掌柜的只能将腰又弯的低了一分：“真是对不住啊，姑娘，实在不行你再去别人家看看吧。”

　　林妙仪僵在原地，这苏陌，今日这一番话分明是故意的，她与王宛如曾经的恩怨她不清楚，又因何牵扯到她身上。要知道王宛如对王远之可是如亲儿子一般的好的。
　　但因周遭人多嘴杂，家丑不可外扬，她也不愿与苏陌有所争执，总归一家不修还有千万家，遂拿起衣服就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