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青崖白鹿客

6、局中

　　苏翎裹着斗篷回到府邸时，指尖都冻得有些僵硬，鼻尖泛着红，他脱下带霜的斗篷拍了拍，重新挂回木架上。
　　“大人，您这一趟就是将近一个半时辰，温的热茶早凉了，您若需要，我再热一壶来。”
　　“不要紧，”苏翎坐上床榻，“都子时了，你快歇下吧。”
　　晨尘转头走了两步，顿了一下，又走到门口，犹犹豫豫地回头:“大人…您此去…可有了解到什么？”
　　苏翎扯被罩的手悬在空中，似笑非笑地瞥了晨尘一眼。“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苏翎移开目光，躺下，淡淡地说，“裴统领说他明日要率军讨贼，我让他…去揽月台看月。”
　　晨尘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苏翎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贼寇从城西侧启光门入，洗掠一空后又从启光门出，遁往业岭，当时正值年末，岭南一带大多守卫不严，何不长驱直入，尽闯岭南三十六县？要么余粮不足，要么别有用意。我今日提醒他登揽月台，是要他看看业岭地形迷踪，实在不宜出兵，虽然…他这场仗，可能必打不可。”
　　晨尘疑惑地偏了偏头，“先不提贼寇已遁去将近十天，追不到事小，业岭地形错综复杂，若被埋伏，损失可就大了……裴统领既领兵来此，必不可能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胜率渺茫的仗，为何非打不可？”
　　苏翎“嗤”地笑了一声，掀开被单坐起来，“就是因为胜率渺茫，所以才要打……罢了，你想知道，我便与你多说两句，“苏翎翻身下床，坐到案前，随手扯了一张地图来，指着曜都的位置，“新帝登基三年，雷霆手腕，曜都各家莫不震惧，可棍棒之下，必出勇夫，时间一长难免有人耐不住……贵妃白氏，生辰宴办得如此大张旗鼓，远不合妃嫔礼制，圣上若不是对她宠爱非常，便是有求于白家。白家一旦起势，必会打破“白秦林”三家平衡，偏生裴院和雅院都是曜都顶峰的势力，雅院倒还好，是圣上的心腹和中意的人才，随时听命于圣上，没什么好忌惮的……可裴院不同，”苏翎重重地按住曜都的位置，指甲在牛皮纸上留下淡淡的印痕，“裴院内全是裴氏族人，一个家族做到这等地步，于圣上而言，这股势力实在太过强大，虽说裴氏先祖与先帝交情至深，但那毕竟是前朝的事儿了，斯人已逝，如今圣上如何能确保裴氏无二心？因此…用膨胀的白家与裴院对抗，再趁此时一石二鸟。岂不两全其美？”话毕，苏翎语气中仍带有淡淡关意，只是这笑冷了几分。
　　“只是……派他们来我赤乌城，怕也是想敲打我苏家……因此我须得提醒裴淮安此战莫去，虽然他不可能听我的，但至少心里也承了我一份情……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圣上这招棋，倒下得漂亮。”
　　“大人，”晨尘突然打断，“您的意思是裴统领此战，乃圣上天子亲令，非打不可了？其意是打压裴院？”
　　苏翎笑笑，将地图收起，“是了，不仅要打，还必定会败，必须要败，”苏翎食指敲击着案儿，发出一声声脆响，“最是无情帝王家啊，当年裴氏与先帝那般要好，如今风水不再，怕是要变天了；贾妃白氏少时便对皇上一厢情深，亦只是一枚棋子罢了。我倒希望他们能多周旋，兄长在外经商，商路权尚还掌得不稳，这次圣上只是隐晦敲打一下我。若他真分出心来打压我们。那还真有些麻烦……”
　　“白家的人…？”
　　“是裴淮安身边的右副统领，白枫。”苏翎起身坐回榻上，“这次的局于裴院和白家而言是个死局，他们身在局中，不来不行，来了必败，败了，就给了圣上发难的机会，虽然不可能将这两颗大树连根拔起，但让他们受些皮肉伤倒简单。”
　　揽月阁。
　　裴淮安还是登了揽月台，赤乌城全景一揽无余。近处楼阁，远处群山，裴淮安看了看明日追击时将出的启光门，目光远移，漆黑的业岭跃入视线，群山层叠，万壑峦丘，隐没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神秘阴冷。裴淮安勾了勾唇，喃喃轻声随风消逝在夜空。
　　“还是好聪明啊，阿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