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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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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朦朦胧胧,弥漫在林间跳动。
裴淮安本就一夜半梦半醒,未曾好眠,这会儿晨光刺破生出新叶的枝头,他便睁开眼。
四下转了转眼珠,看到一旁静默盘坐的殷烛离。
“你没歇会?”裴淮安诧异地问。
“多谢统领挂怀,”殷烛离转头,微微垂眼,一副恭谨的神态,“昨夜歇着了,前不久才醒。”
“哦,”裴淮安点点头,不再言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殷烛离,你家住曜都?”
“不是……呃,我是九府兵参将,平日皆随军行,有时会在曜都营中。”殷烛离停顿了一下,垂眼道。
“参将?”裴淮安语调略带惊讶地扬起,他正了正身子,俯身往前倾了些,“裴某有眼不识泰山。殷参将,幸会幸会。——殷参将,你长年随军,家人亲戚身在何地?”
先前一向很干脆的殷烛离这时忽然沉默下来,他用力扯断了根地上的杂草,似乎觉得不解气,又拽下一根来。
“……我有个异母兄长。比我年长十岁,许多年前——大约二十来年了吧,他娘病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去靖北王府当个杂役,也好有口饭吃。后来,二十年前,靖北王失踪,府内下人发配的发配,流放的流放。他被刺配两千里,发往朔北充军。”
裴淮安看着殷烛离沉静的侧脸,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急着说话,靖北王一事他曾有耳闻,不过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位当时名盛一时的王爷在亲兄长临崩之际忽然消失,孤身一人,府中良姬美妾,数百仆从一无所携。之后,康宁即位,在位十七年间从未中断过搜寻,皆是了无音迹。至到三年前康顺即大统,这件事才算是真正远去。
“那……你父亲母亲呢?若有需要,我或许可以……”裴淮安斟酌许久,又开了口,只是话还未完,便被殷烛离利落地截住。
“谢统领好意,”殷烛离转身抱拳,“只是家父家母恐无福消受,他们在十年前,我应征入军前,就已亡故。”
“那你兄长……”
“不必劳烦统领,我曾送了数封信去,他若看到,自会回复。若是杳无音信……”
殷烛离动作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那便……也罢了吧。”
裴淮安见状,也不再多问,他起身,理理衣摆,牵过一旁栓在树上的马匹,朝白徵的方向示意了下。
“喊他起来。收拾好,我先去大路上,找驿站接壶水,稍后会面。”语毕,人行。裴淮安牵着绳,头也不回往外走。
清晨的官道并没有下午那般干燥,但却依旧喧嚣——车马络绎不绝,多是载着各色箱笼,奔赴京城为贵妃贺寿的送礼队伍,不断有人从榆东驿站涌出。奇怪的是,其中除了风尘仆仆赶往曜都方向送贺礼的队伍,还有不少行色匆匆的,往道路另一方岭南十三县方向赶去的人。
裴淮安着急到大路上去,在邻近官道的一颗树后停住了脚步。他看着一道一袭青衫的身影从驿站内走出,那人手里握着把折扇,面上挂着温润的笑,此刻正和身侧侍从说着话,裴淮安认得他。
温雅如兰,明润至清。
正四品秘书监兰大人,兰清。
修史文天,掌籍兰台,温其如玉,世称其兰台令。
兰清恰时地移动视线,正好与裴淮安四目相对。
兰清脸上的错愕只停滞了一瞬便消逝。岭南之事,他自然知晓,“裴统领?”他的声音如清泉击石,衣袂翩翩,快步走来,“不期而遇,这是…......从岭南公干回来?”
裴淮安闻声上前,挺直了脊背,抱拳回礼,声音平稳,“兰大人,久仰,”他停顿一下,“并非公干,是…...奉命回京述职。”
“原来如此,”兰清面上真挚的关切更浓,“看统领风生仆仆,想必路途辛苦。这官道近日车马如龙,皆是为贵妃娘娘千秋贺寿往来奔忙,难免拥挤了些。统领…...可需在下帮忙寻个脚力?”
“多谢兰大人好意,”裴淮安回绝得干脆,“不过皮肉之苦,不碍事。”
兰清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柳,和煦动人,“江南春色撩人,令人心向往之。统领此番,可有享受?”话毕,他又自己开口接了话,“——哎,也是。江南春景再好,过眼云烟而已。毕竟统领此行,遍历赤乌,体察民疾,所见所闻,想必才是真正的人间至景,更值得说道。”
裴淮安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岭南受灾,百姓苦不堪言,他败退回京,何来“人间至景”?这哪儿是寒喧,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试探!他扯了扯嘴角:“兰大人说笑。戴罪之身,不过苟延残喘,何谈‘至景’?所见无非是断壁残垣,萧条败落,皆是……陛下圣心垂怜,亟待安抚的景象罢了。”
兰清眼底掠过一抹欣赏,心中疯狂的玩味更浓。好一个裴淮安!落魄至此,脊梁未断,言辞更是滴水不漏,毫无把柄。“裴统领心系黎庶,令人感佩,”兰清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更加温和真挚,仿佛真心实意,“灾后重建,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陛下圣明,自有安排。久闻业岭地形迷踪,恰好这遭统领亲至,按我所料,中央盆地最宜伏击,对么?”
裴淮安瞬间捕捉到兰清关切外壳下的尖刺,他几乎看到兰清眼中跳跃的,残忍的探究之火——那是揭下他疮疤的快意,是想看他冷静面具碎裂的兴奋。“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天威难测,暗箭难防。兰大人博闻强识,连兵法也有所涉猎,佩服,”裴淮安声音更沉几分,字字如铁,“兵戈凶险,战策失当,为将者自当领罚。将士浴血,唯求问心无愧,上报君恩,下安黎庶,至于何罪何判,自有圣明天子在上,明察秋毫,非我等臣下可妄加置喙。”
兰清被裴淮安骤然吐露的警告和爆发的气势迫得一窒,胸中的火苗却烧得更旺,他仿佛看到了一块陷入泥沼仍不肯屈服的顽铁,散发着令人战栗的,极致的美感。
“裴统领所言极是!”兰清脸上适时地浮现一丝惭愧与敬服,微微欠身,“是在下失言了,统领心系社稷,忠勇可嘉,当得起众人敬佩。此番回京面圣,定能将岭南实情详尽禀明,陛下圣心烛照,自有公断。”
裴淮安目光沉沉地看着兰清,仿佛要穿过那润润如玉的面具,看清底下究竟是人是鬼。
半晌,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一贯的沉冷:“兰大人,时辰不早,裴某副将还在林中等候,我等还需赶路,告辞。”
“统领辛苦,请,”兰清含笑拱手,姿态无可挑剔,“愿二位一路平安,早日抵京。”他看着裴淮安转身的挺拔背影,“哗”地摇开折扇,脸上笑意缓缓加深,直到眼底再无一丝温度,只剩下冰冷的玩味的疯狂。
兰清回身移步,收扇倾身,扇柄抵住身旁垂首无言的“侍从”脖颈,低语了几句,满意地看到那人变了脸色,他笑着加重了语气,“……去吧,墨寒公子,别让我……失望啊。”语毕,兰清移开手腕,看着那人连连后退,仓皇行礼离去,他高兴地点点头,掀开青帷车帘,回到马车中。
“问心无愧?上报君恩,下安黎庶?裴淮安啊裴淮安,你这颗心还能安多久?皇恩浩荡,你又能沐几分?至于黎庶……”兰清嗤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那滚滚奔向京城的送礼洪流,“······谁在乎呢?”
一匹骏马通体乌黑,疾驰林中,上坐一男子,面蒙黑布,紧扯缰绳,风驰电掣,疾风掠影。再仔细一看,马背前方还横放了个人——一动不动,身躯随着马身起伏而晃动。
蒙面男子向后看了看,逐渐放缓速度,从袖中扯出个短筒,对向天空,用力一拽那截露在外面的白色引绳。
尖锐的破风声响彻林间,又转为震耳的爆破声。
不多时,周围马蹄声渐起,一道道黑色身影从林间钻出汇集此地。蒙面男子环视一周,似在清核人数,旋即马鞭一指,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缓慢列队前行。
殷烛离和白徵怎么还没来?
裴淮安皱紧了眉,脚步加快往林内走去。
“嘭”一声巨响,他瞬间抬头,天空中,密林深处的正上方,亮炸出火花。
糟了。
裴淮安立刻翻身上马,朝着昨夜歇脚的位置掠去,还未见景象,淡淡的血腥气已翻涌上来。
裴淮安快速拨开枝叶。
四下凌乱,蹄印却齐整,来人不少,且训练有素。裴淮安作出了简单的判断,他目光移向空地中央,瞳孔缩紧。
鲜血溅洒,殷烛离半跪在地,右臂手肘处骨肉几乎分离断尽,扯着几缕摇摇欲坠的筋肉,勉强粘连着小臂。
而他的左臂仍死死握枪,长枪顶端深深没入土壤,支撑着他全身重量,未曾倒下。
“咔嚓”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声响,在这片寂静中格外刺耳。
谁?
裴淮安猛地回头,朝林中大喝。
风声簌簌,静默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