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青崖白鹿客

15、血色

　　越过一个盆地，登上一处高地，往前看去，竟又是一处盆地。
　　这业岭山群倒是地形当真离奇，如此大范围的鞍部地形可见得不多。
　　裴淮安走得快，此时大部队仍在第一个盆地的腹地内，这处高地仅有着他和寥寥数人，裴淮安一边挥手令停队伍，一边向前观望着。
　　“呼——”
　　一支利箭破空袭来，裴淮安瞬间回身，只看见一道箭影狠狠刺进身旁人胯下战马的后腿处，那马当即嘶鸣一声侧仰而去，连着那人被带落，顺着斜坡向盆地内滚去。
　　腹地内此时也爆发一阵骚乱，几匹马在人群中穿梭，将人群分成几块，而这些人手执长枪长剑，一路刺杀而来。即使有部分人反应快速地用武器勉强挡住这一波攻势，也会被那些人合围而死，更不论有些尚来不及回神便已被挑翻下马的了。一时间，重物坠地声和惨叫哀号声不绝于耳，仅仅瞬息，草地干土上就晕开片片血渍。
　　“哈哈，裴淮安，你可知道你也有今日？”视线撞上白罡有些狰狞的面庞，“时运不济，老天也不助你！陛下要你今日死，你便是有通天之能，皇家天威，亦让你无处可逃！”
　　眼见白罡又举起弓弩，裴淮安扯紧疆绳，疾驰而下，抽剑挡飞射来的箭矢，顾不得微微发麻的手臂，举剑冲下长坡，距离白罡不过十米之时，忽然听见鹰隼长啸，煞时间，万箭齐发，箭雨如流星，自环绕的群山向盆地中心射去。
　　糟了！裴淮安心里暗道不好，急刹转身，举剑格挡，劈落几支箭矢，正要向后退去，却见盆地四周皆站人影，吹动的旗帜上，赫然是寇贼狼兵团的狼头标识。
　　“无耻之徒！你的骨气都到哪去了？”裴淮安一面艰难抵挡箭雨，一面怒喝出声，“我与你素日无怨，你为了杀我竟勾结外族，残害我大胤军队，如今四面合围，你我皆是毡板鱼肉，囚笼困兽，我活不了，你也得葬身此地！”
　　白罡显然有些愣神，直到一支箭钉入马蹄，马匹人立而起，白罡险些跌落马背，他才急急后辙：“裴淮安你乱说什么狗屁话呢？这些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裴淮安瞟到白罡的神色不似作假，心头疑惑更深几分，但眼下情势实在不容得他分心，他只能不断闪避身体，同时还要提防着箭矢刺到马匹，一面退，一面焦急地搜寻突破口，但剩下的人大多已倒下，就连最后几人也负伤累累。看起来还真是个死局，裴淮安都忍不住萌生了几丝绝望，他本以为皇上派一个白家来与他一对一残杀已经足够荒唐，哪知螳螂捕蝉，后有黄雀。看这情况，似乎对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非要将他们留在这不可了。
　　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透过破空箭矢的啸声传进裴淮安耳中，他眼瞳骤缩，迅速回头，却见白罡右腹被利箭刺入，鲜血正汩汩流出，这种情况下落马，简直和死亡咫尺之遥。这时箭雨落下频率开始减缓，不知是因为对方物资即将用尽还是因为觉得“猎物”只剩一人而放松警惕。
　　裴淮安得以稍稍喘口气，他的视线停留在白罡的铁甲上，那儿泛着寒光。白家当然不放心让从未上过战场的小儿子孤身赴军，因此白罡全身的装备皆由最上乘的器物锻成，饶是如此，也被那流箭轻易射穿甲衣扎进皮肉。裴淮安低头看看自己单薄的劲装，不少地方都是因刮擦而破开，皮肤上留下淡淡血痕。他不由得在心底冷笑，裴院……
　　思绪被灵光打断，裴淮安突然扭转马身向白罡奔去，劲瘦手臂用力拽着白罡后颈甲衣，借着冲势勉强将人甩到马背上，白罡捂着右腹，指缝中满是鲜血，他几乎没了什么力气，笑得闷闷的，低声骂道。
　　“喂，裴淮安，都要死了，还背着我。怎么，想鞭尸吗？”
　　裴淮安没说话，把白罡搭在背上，直到铁甲完全遮住自己的后背，用力勒了勒绕在手掌上的缰绳，夹着马肚，猛地向前冲去。
　　背后的白罡又不安分起来。“裴淮安你个狗东西，你拿老子当盾牌……”“闭嘴，”裴淮安扫了眼白罡额上的冷汗，“想活命，少说几句废话。”
　　一支箭矢从侧面射来，“钉”地一声扎在白罡铁甲上，隐隐间似乎连火花都擦了出来，可那块盔甲只是凹陷了一些。
　　裴淮安集中精神，驾马向斜坡上人影最稀疏处奔驰，拼命般避开箭矢，打落身边两人的弓，长剑一挑，将另两人手中箭篓击落，没空追杀，沿着第二个盆地周围的平坡往密林疾驰。
　　身后的人群似乎不想就这样放他们离去，卯足了最后一股劲，箭雨铺天盖地，大部分撞击在白罡的铁甲上，除了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外没能造成什么伤害。怎料裴淮安驾马拐弯时，一支箭正中他左侧肩胛，单薄的劲装没有丝毫遮挡作用，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身衣裳。
　　低低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向左边倒去，缩小的瞳孔中，一支利箭飞速直冲面门而来。
　　“铿!”
　　就在裴淮安微微眯眼时，一道人影凌空马背，手握长枪，烈烈红缨，随风而摆，而那支致命的箭也因此偏离。
　　裴淮安认出了那人，正是之前连人带马滚下坡的人，没想到他在第二个盆地中摸滚打爬，第一个盆地内的杀戮倒没沾上半点。
　　裴淮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瞥见他那匹马后腿处已有箭伤，显然不能久撑。“往另一边跑，至少能保住一人，”裴淮安快速说，“赤乌城内营寨汇合，若我三日不至，你便独自回京，不必再等。 ”
　　语毕，两队人马便钻进两处方向不同的密林，枝叶划得裴淮安脸颊生疼，却无暇顾及，只能奔向丛林深处。
　　不知跑了多久，才遇到一处溪流，裴淮安怕有人发现，在较远处将白罡放下，快速去取了壶水回来，毫不留情地拍打着白罡的脸。
　　“喂，醒醒，没死吧？”裴淮安皱着眉伸手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又检查了下，确认白罡身上没有别的伤，只是整副铁甲都破破烂烂，东凹一块西凸一块。
　　“别装死了，我在前面杀得狠，你倒睡得香，”裴淮安踹了白罡一脚，没使太大力，“再不起，我把你丢这，你自己爬回去。”
　　“哎疼疼疼……你这人有没有怜悯之心啊，我是个伤员哎！”白罡夸张地嚎了两嗓子，才想起来他们在逃命，放低了音量，“你干什么救我？”
　　“谁救你了？我救的不是你这身铠甲么？”裴淮安嗤笑一声，弯腰摸了把那铠甲，“再说了，我就不是伤员了？顺带大发善心，救一下你，纯粹是因为……皇上派你来杀我，我没死成，你倒魂归故里了，不好交代啊。”
　　“你这铠甲倒是好东西，要不是它，你早在我后边成筛子了，”裴淮安补充道，“不过这么好的东西，你腹部那一箭也能射穿，这用弓人好大的力。”
　　“有没有可能，”白罡摊摊手，“这甲是玄铁造的，只有那一小块儿材料不够，用的差一点儿的黑铁？”
　　“……那你运气真背。”
　　树影斑驳，夕阳照在脸上，泛出金光。
　　“该走了，趁还看得见路，跑远点儿，入夜了就找条道绕回赤乌城。” 裴淮安把人丢上去，自己跨上马，简单包扎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右手抓着壶，仰头喝了口水。
　　“喏。”裴淮安驾马刚走了几步，回头向白罡伸出手。
　　“嗯？”
　　“刀，剑都拿来，我怕你在背后捅我一刀。”
　　“……”
　　“裴淮安，你真是个畜生。”
　　“彼此彼此，白副统领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