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古早虐男文》千文备身

30、第 30 章 宁愿死，也

　　消息降临的一刻，苏回雪眼前的世界仿佛都在颠倒，她扶住桌面，稳住了身形。

　　到医院时，凌晨三点。

　　她疾步上楼，步子迈得很大，满是急切，可在上楼之后，在距离那间病房不到五米的走廊上，她骤然停下了脚步。

　　她害怕。

　　这害怕，甚至胜过失明那年，一次次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刻。

　　她杵在墙边，看着病房门口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却始终不敢迈出一步，直到徐灿从病房里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她。

　　他看出她的踌躇和胆怯，拉过她：“你别害怕，小宋精神状况挺好的，没有极端情绪。”

　　苏回雪眼帘颤抖着，脸色发白，眼里无助得像是要哭出来：“真的吗……？”

　　“我还能骗你？”

　　宋轻云约莫是半个小时之前醒过来的，小陈给他换药水时发现他半睁着眼，连忙叫了医生和护士去病房。

　　徐灿进病房前，便做足了心理准备。他知道宋轻云是跳楼出的事，猜测他醒过来后精神状态会有巨大问题，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宋轻云看起来，十分正常。

　　徐灿和他聊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很快接受，整个人除了虚弱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不由得令徐灿怀疑，他和苏回雪的矛盾，是否并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跳楼，或许只是一时想不开。

　　此刻，见苏回雪如此不安，徐灿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天大的矛盾，都要开口才能解决，不是吗？小宋是当哥哥的，不会怪你的。”

　　徐灿的安抚，给了苏回雪迈进病房的微弱力量，可也仅限于迈进去。

　　她杵在门内，后背紧贴墙壁，脑袋从没有一刻像如今这么沉重。

　　她明明心急如焚地想要看他一眼，看一眼他醒过来的模样，但一想到，宋轻云正看着她，一想到会和他对视，她无论如何，都不敢抬头。

　　她怕得要死。

　　怕他的眼里流露出失望、冷漠、怨恨，只要一想到他可能会收回对她的那份爱，她就要无法呼吸，连五脏六腑都快熔化。

　　足足一分钟，她一点动静也不敢发出，如同上了断头台，听着耳畔的细微声响，等着宋轻云开口，给她行刑。

　　但苏回雪并没有等到刑罚。

　　只听见了一声“小回。”

　　宋轻云的嗓音，还带着大病初愈后浓重的嘶哑，虚弱至极，旁人或许听不清他说的什么，苏回雪却不可能听不清。

　　听见这个‘称呼’，她怔忪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人。

　　看向他的那一瞬间，她便笃定，他没有生气。

　　没有对她失望。

　　没有恨她。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冷冰冰的色调，但眼神却是温热的。

　　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柔情似水。

　　他没有收回对她的爱。

　　他还爱她。

　　眼泪代替了所有的语言，情绪决堤，她跪到了宋轻云的床边。

　　她想要抱他，却不敢抱他一触即碎的身体，只敢抱住他消瘦无力的手，呜呜咽咽地哭泣。

　　她像一个闯了大祸的孩子，反复地和宋轻云道歉。

　　她说，她知道了自己的错误，她知道自己误会了他，也知道了……他是如何待她，她不该和他说那种话，不该欺骗他。

　　她拼命地诉说，像是想要把这一个月来攒着的，想要和他说的话一口气全部说光，可她并没有意识到——几个月前，当她同他撒谎，说自己得知了一切真相，和他道歉时，也是现在这样。

　　当时的她，看起来，与此刻一模一样，情真意切。

　　画面重演，哭泣的人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但旁观的人，却看得一清二楚。

　　宋轻云想开口，喉咙里却像是含了一口锈掉的铁针，疼得他血肉模糊。

　　即便她骗他，打他，骂他是个烂人，让他去死，可他明白，这是因为她不清楚真相，但现在，她已经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她在流泪，在道歉，她不恨了，她爱他。

　　宋轻云想要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他想要相信，她会对自己好。

　　可心底却是恐惧的。

　　他痛苦，害怕，想要剖开她的心脏，看一看她的话是真是假，可她只是流下一滴眼泪，他那所有极端的情绪全部无法释放，只能蜷缩成刺向自我的尖刀。

　　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提醒他，她在撒谎，这是假的。

　　对，假的。

　　【她不会信我。】

　　【哪怕我把事实摆在她的眼前，她也不会信。】

　　【所以，我宁愿去死，也不要信她。】

　　宋轻云眼里的绝望被麻木和呆滞篡改，他垂眸，看着苏回雪，手指颤巍巍地抬起，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嗯……我知道了。小回，我不是说过吗，没关系。”

　　他的声音包容，好像苏回雪所做的事，只是和他小打小闹，并非要他的命。

　　苏回雪强撑了这么多天的坚韧表象和心惊胆战，在宋轻云清醒后碎成了渣滓。她无法止住眼泪，紧紧握着他冰冷惨白的手，急切地表达自己的抱歉，也急切地表达自己的爱意，宋轻云默默地听她抽噎着诉说一切，心情却越发低落，最后，他眼帘颤了颤，垂眸：“我知道了，小回……我要睡了。”

　　苏回雪没有察觉他的怪异，宋轻云现在的反应，不极端，不消沉，对她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她给他提了提被褥，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抚摸他脸颊边已经淡化的伤痕：“……等有合适的心脏配型，我们就做移植手术，你相信我，你可以恢复成正常人的。”

　　听到这话，宋轻云浅浅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了。她还没有解气，所以，还要再骗他一次。

　　没关系，可以配合。

　　——

　　宋轻云醒后，苏回雪的愧疚逐渐无法安放。

　　因为他毫不介怀。

　　她小心翼翼地问起跳楼当天的事情，宋轻云的回答是：“当时很生气，也没想过从五楼跳下去能真的摔死，要是知道能摔成现在这样，我就不跳了。”

　　苏回雪明白，宋轻云是为了她好，这才刻意淡化这件事情，让这些沉重的事情都慢慢翻篇。

　　但不得不说，他成功了。

　　在他的刻意忽视下，苏回雪压抑的情绪一天天地消散，渐渐的，她不再动不动就掉眼泪，也不再和他说话都小心翼翼，她重新振作起来，摒弃了日复一日的愁眉苦脸，开始恢复，甚至重新开始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和宋轻云吵架。

　　但吵也不可能吵得多激烈，宋轻云的身体，依旧不容乐观。

　　他的伤口，在他清醒之后，反复感染。

　　徐医生强调过很多次，宋轻云腹部的管线需要严格的护理，一旦感染，会十分严重，因此，宋轻云昏迷这段时间内，管线的护理都是苏回雪亲力亲为，一直以来都没出过什么问题，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宋轻云清醒后，情况开始变得糟糕。

　　他清醒后的二十天左右，腹部创口第三次感染，消化道出血，被送去手术室做了一个小手术，他本人看起来没当回事，依旧该吃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但苏回雪吓得够呛，这天后严防死守，连宋轻云的衣服和床单的换洗都从小陈那里接了过来，全部亲自过手，消毒杀菌。

　　但，即便她如此防着，感染还是反复。

　　宋轻云身子骨弱，一感染就发烧，连续好些天，一直持续低烧的状态，神色倦怠，一口食物都咽不进去。

　　情况持续恶化下去，却没找到感染原因，终于，徐灿还是把苏回雪叫去了办公室，和她商量：“他现在免疫力弱，要是再这样感染下去，发烧是小事，器官衰竭才是大事，要不还是转去ICU无菌隔离？”

　　苏回雪毫不犹豫地同意，当天傍晚，便把宋轻云再次转去了ICU。

　　他昏睡了一整天，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ICU里。

　　夜色已深，耳畔只有仪器冰冷的滴滴声，和床边趴着的人明显睡熟的均匀呼吸。

　　宋轻云缓慢地眨眼，扎着营养针的手抬起，扯动了输液管也浑然不觉，他抬起手，覆上了腹部。

　　九死一生，他的身体已经和健康二字相去甚远，整个腰腹消瘦得一只手横着就能完全盖住，薄得不如一拳的厚度。

　　确认她睡得还熟，宋轻云面无表情地撩开了病号服的衣角，侧眸看向床头，指尖摸索着从床头的外套里，翻出他前些天里，从地上捡起来的，医生掉落的，早已生锈的一支钢笔。

　　沾满锈迹的钢笔磨过腹部千疮百孔的血肉，他面如金纸，发际和锁骨都渗出冷汗，牙关用力地咬紧，颤抖着喘气。

　　刚处理好的伤口再次变得污浊不堪，宋轻云垂眸，抽出床头的纸张，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看着流出来的血，和像个怪物一样的身体，他眼里突然溢出了一点笑意。

　　如释重负一般，宋轻云卸力，瘫倒回床上，指尖抬起，轻轻地揉搓苏回雪散落在床边的一缕头发，缱绻地注视她：“会开心吗，小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