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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我全都知道 ...

  •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充盈了车间,连医生都没有回过神来:“你在干什么?!”

      鲜血开始以分秒必争的速度狂涌,他的衬衫很快被血染红了一圈,连腰下都开始堆积血液,脸色在一瞬间死寂下去,眼睛里的神采逐渐消失,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抽搐,变得如同陶瓷一般雪白。

      苏回雪有些愣神地看着,脸上的笑意猛地消退。

      她开口:“他血型是AB型,需要输血的话,我可以给他输,我和他一个血型。”

      医生狐疑地瞧着她,明显是对她这精神分裂的行为感到迟疑,苏回雪道:“我是他妹妹!出了事我负责,你们抽就完了。”

      她不想宋轻云死得如此轻易,提供了她手机里许多足以证明宋轻云和她血型的材料,洛炀怔怔地瞧着,目光转到宋轻云身上:“他……是你哥哥?”

      苏回雪捞起袖子准备抽血,一时注意力全在宋轻云身上,没来得及回答洛炀的问题。

      但洛炀已经有些想起来了。

      怪不得他之前就觉得宋轻云眼熟。

      此时再看,仿佛真的和年少时见过的那张脸对得上号。

      洛炀的心里忽而生出一些怪异的情绪,他看向苏回雪,想要说什么,但苏回雪的目光始终落在宋轻云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洛炀恍惚在她眼底看见了怨恨,但又不止怨恨。

      他不再开口多问,静静地等着救护车驶去医院。

      一到医院,医生把担架从救护车上推下去,叫家属跟上一起去手术室外等着,苏回雪嘴上答应,脚上却半步不动,直到医护人员急匆匆离开,她才按着手臂上的针眼,对洛炀道:“走吧。”

      地上淅淅沥沥流了一串的血,过路人触目惊心地瞧着那被推远的担架,洛炀也怔了怔:“走?去哪?”

      苏回雪道:“还能去哪儿,去处理你的伤口啊,顺便拍个片子,去看看有没有撞出别的毛病。”

      “我这没什么大事了,现在好像宋轻云那边更——”洛炀想说宋轻云还在抢救,恐怕不能没人照看,苏回雪却没听,先他一步朝挂号机走了过去。

      挂完号,她又陪洛炀去做了一系列检查,高鹏带着警察来医院了解完情况,洛炀和警察一起回酒馆查监控,高鹏没有跟着一起走,他留在医院,问苏回雪:“宋轻云怎么样?”

      他看起来惊魂未定,苏回雪倒是比他冷静得多:“不知道,大概死不了。”

      高鹏喃喃:“他今天才和洛炀说了要离职,没想到晚上就发生这种事情……但黎溪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喝多了才会丧失理智……”

      苏回雪皱眉盯着高鹏,不解其意:“她确实不是故意的,因为她想弄死的人是你。”

      高鹏道:“她已经清醒过来了……我也和她把误会说清楚了,全都是误会。她现在一直在警察局里哭,后悔得要命,求我帮帮她,回雪啊……她会坐牢吗?”

      “她会不会坐牢你去问警察,你问我干什么?”

      “你和宋轻云……是不是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他为什么会冲出来帮你挡那一刀?”

      高鹏自觉这话说得没什么问题,但不知为何,他话音刚落,苏回雪脸上的平静破碎,她素来淡漠的神情掺了怒意:“谁知道他又在装什么?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关我屁事?”

      高鹏被她吼得愣了一愣,不明白她生气的点,身侧,路过一个行色匆匆的医生,那医生见到苏回雪,像是见到了救星:“终于找到你了!你哥哥已经转去ICU了,你现在去结一下费用,顺便把住院补办了吧。”

      “我没钱。”苏回雪直截了当,看向高鹏:“你不是不想你的前女友坐牢吗?你去把费用结了吧。”

      听到要出钱,高鹏一犹豫,问那医生:“大概多少钱?”

      “腹部贯穿伤手术费加上ICU监护费还有后续的药费检查费,大概是五万左右。”

      高鹏脸色一变,察觉自己管不起这个闲事:“费用的事情……还是联系警察吧,该谁负责谁负责,我也就是来问一下有没有和解的可能,没有生命危险就行。”

      他说着,脚底抹油就走,医生只能再度看向苏回雪:“你们这个事情比较复杂,可能涉及刑事案件,暂时不结费用也可以医院先垫付,但照顾病人的人总要有一个吧,他腹部的伤口很深,把胃都给刺穿了,虽然做了缝合,但还是有穿孔和感染的风险,最近这段时间需要密切关注。”

      苏回雪波澜不惊地听完医生的话,问医生:“要是没人照顾他的话,医院会给他请护工吗?”

      “病人还处于危急情况的话,医院是会给他兜底的。”

      “那不用麻烦医院了,我留下来照顾他。”

      医生看得出来,这个自称是妹妹的女孩子,和躺在ICU里的人关系有些僵硬和古怪,但她既然主动留下来照顾,那想必还是有一点情分在。

      医生没有多想,把她带去了ICU。

      宋轻云还没醒,身上插了管,连着各种各样的仪器,苏回雪穿着隔离服进去,医生再三叮嘱她:“隔离服不能脱,千万不要用手去碰病人伤口,现在还是禁食期,不要擅自喂食,病人有任何情况就马上按铃。”

      苏回雪老老实实地应下,等医生走后,她称职地做起了一个护工,观察着宋轻云的一切反应。

      她就那么坐在病床边,盯着他的脸,约莫两个小时后,麻药劲头一过,她突然摘掉了无菌手套。

      纤细洁白的手指轻轻地拉扯开病号服,男人羸弱的腰身暴露在空气中,刚被缝合的伤疤还有些渗血,看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苏回雪掐住了男人削薄的侧腰,指腹轻轻一压,便听见一声痛哼。

      腹部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哪怕尚未清醒,他的身体依旧本能地蜷缩,氧气面罩喷薄出一阵浓厚的雾气。

      苏回雪却好像还不解气,她嫌弃防护服太过碍事,抬手脱掉,头发被弄乱她浑不在意,散着头发,脸色冷若霜雪,拎住宋轻云的病号服领口,把他从病床上拽了起来。

      “呃……”腰不堪重负,他疼得在昏迷中也发出了痛吟,身体发软,全凭她的拉扯坐直,腹部的伤口已然撕裂,涌出一片鲜红。

      苏回雪的眼里毫无恻隐之心,只有浓烈的恨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可以说是温柔:“宋轻云,你把我丢在医院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宋轻云毫无意识地瘫软在她肩膀上,仿佛一触即碎,苏回雪牙根一阵发麻,她恨不得把眼前这人撕开,但理智又告诉她不能那么干。

      那样太便宜他了……

      太便宜他了。

      她不能这么愚蠢,她要想出一个完美的报复他的办法,最好是给他希望,再让他绝望。

      苏回雪凝视着那张苍白的脸,一时没动作,沉默地思索了好一会儿后,忽地,她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因为手术失败了,所以你想赚钱,想做第二次手术,但全凭你自己的话,你根本没办法赚到手术费,所以你又想到了我,你偷偷跟踪我到了洛炀的酒吧,假装在这里打工制造偶遇,今天又趁机演这种苦肉戏码,就是想让我再一次原谅你,然后花钱给你治病,救救你,对不对?”

      她笃定又嘲讽地看着他:“但只是替我挡一刀怎么能让我原谅你呢?要不我帮你想一点别的借口来洗白吧?”

      ——

      昏迷后的第三十个小时,意识再度复苏。

      宋轻云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

      腰腹像是被碾得粉碎,无孔不入地渗着疼痛,一呼一吸间的起伏都在拉扯伤口。

      耳边传来监护仪平稳绵长的滴滴声,昏迷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失控的情绪已经消散,他盯着天花板,贴有医用胶带的手微微发颤,有几分出神。

      沈羽说得没错。

      她现在恨他,甚至巴不得他去死。

      这是好事。

      证明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她的,她不应该把旁人放在自身之前,哪怕是哥哥这样的亲人也不可以轻信。

      她知道了这一点,那在以后孑然一身的人生里,应该会少吃很多亏,也不会在感情上面因为心软而被人诓骗。

      想到这些,宋轻云的难过消减不少。

      他的目光平静地在病房里逡巡,视线扫过窗台,又扫过手背的留置针,最后,他垂眸,看向了扣在脸上的氧气面罩。

      有些艰难地抬手,他没有过多疑虑,扯掉了面罩和留置针。

      空气变得稀薄。

      呼吸顷刻间急促,一分一秒的时间流逝中,指尖开始因为缺氧而出现熟悉的麻痹感,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而又紊乱的震颤。

      他埋在被褥下的手扯紧了被套,真实的世界愈发模糊,天花板逐渐变得透明,涌现了湛蓝的天空和刺目的骄阳。

      ——和苏回雪初见时,是2008年夏。

      父母特意叮嘱他,等会把妹妹接回家后,他不可以发脾气,更不可以躲在房间里不待见人。

      十三岁的宋轻云已经学会用优越的皮相伪装自己的顽劣,但还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接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进门,他宁愿他们再生一个孩子,也不想要家里面多出一个外人。

      他对苏回雪有很强的敌意,因此,在父母领着她推门而入时,他给了她一个白眼。

      但那个丫头脑袋垂得很低,是只能看见脚尖的程度,没有看见他的白眼。

      他的白眼抛给了瞎子看,一口气闷住,死死地盯着她。

      这一盯,他注意到了她柔软发黄的头发,不太合身的短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开胶的鞋边。

      苏河搂着她的肩膀,和她说话:“这是哥哥,你们没差几岁,今天就让哥哥带你玩。”

      宋轻云从出生起,就是娇生惯养的独子,且因为常年多病,脾气一向有些古怪,他根本就不想带着这个野丫头玩,但在那双怯生生的眸子抬起来看他时,他脸上那副不爽的表情突然就挂不太住。

      虽知道他爸妈没安好心,但他教养还在,没办法当着苏回雪的面说什么,只能眼瞅着他们找借口离开,把苏回雪留给了他。

      那个下午是怎么度过的他已经不知道了,只依稀记得自己忘了给她下马威的初衷,而是拿座机点外卖,给她买了两条Kitty毛巾,一份儿童牙膏牙刷牙杯,一双蓝色拖鞋,还有一套睡衣,一筒皮筋,和一只小黄鸭抱枕。

      他记得,那个抱枕在苏回雪的卧室里放了很多年,脏了就洗,洗了晒干,又重新放回她的床上。

      一直过了很多年,直到她初三这年,那只抱枕由于沾了他的血,才被扔去了垃圾堆。

      事情的起因,是她说话太冲,惹了初中部的混混,被人堵在教室里约架。宋轻云那天等她放学回家,迟迟没有等到,去教室找她时,看见她拳打脚踢地对付着四个人,虽然头发又脏又乱,但并不落下风。

      放学挺久,宋轻云要去找老师主持公道已经来不及,他于是顺手抄起了教室外的一具灭火器,加入了战斗。

      2v4的结局是苏回雪掉了一地的头发,头皮都快被人扯掉,而宋轻云被人踢了无数脚,校服上满是脚印,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回家后,急匆匆地换好衣服,躲着宋天和苏河,钻进苏回雪的卧室里擦药。

      苏回雪伤势不重,只有一点皮外伤,但宋轻云看起来状况不好,像是被踢出了内伤,一直和她说自己想吐。

      她给他的外伤上好药,扶着他去床上休息,还把小黄鸭抱枕塞给他,让他捂着肚子缓缓,但他刚一躺上她的床,就吐了一口血。

      那时候宋轻云的身体养得很好,别说苏回雪从来没见过他吐血,连他自己都没见过。

      两个人登时被吓傻,苏回雪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抱着那只被血染红的鸭子就要出门去找大人,但宋轻云一把拉住了她,不要她去。

      她急得直哭,宋轻云却死活不让她去找人,只让她送自己去医院。

      那天夜里,两个人匆忙而又偷摸地去往医院,检查之后,宋轻云挂上水,在医院的走廊上,苏回雪挨着他肩并肩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天蒙蒙亮时,他们一起离开医院,在耀眼的晨曦中,苏回雪顶着一双夜里哭肿的眼睛,像是深思熟虑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她和他说,这辈子她不想要结婚了,她要和哥哥在一起一辈子。

      很多年过去,宋轻云依旧相信那天她的话里没有掺假,只是时间还在往前,由不得十五六岁的她。

      走马灯一场场地跑完,心脏开始下坠,宋轻云藏在被褥下的手脱力,眼帘的颤抖变得轻微,他安静地蜷起了身体。

      不知是否幻觉,合眼之前,他依稀听见病房外传来声音,很快,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病房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哪怕穿着隔离服,他依然能够一眼认出来,进来的人是苏回雪。

      他昏聩地盯着她,有些困惑地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来看他死没死,还是来折磨他,或者是要亲手——

      胡思乱想间,一声急切的“宋轻云!”打断了他飘荡的思绪,他睫羽一颤,看向直奔自己而来的人。

      她的神情慌张无措,眼底有泪光瞬涌而起,宋轻云的意识本该消失无踪,却被泪水死死地吊起。

      她在哭什么?

      为了他吗?

      他急促喘/息间,苏回雪匆匆忙摘了隔离服的帽子,她没有任何前兆地俯身,一口气从她的嘴里渡了出来。

      唇齿间的津液像是蜜,宋轻云无意识地吞咽,眸光怔怔地盯着她。

      她吻了他,或者说是在做人工呼吸。

      会有人给仇人做人工呼吸吗?

      脸颊被滴上了她的泪水,她的一双眼睛和十年前一样红肿,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嘴里念叨着‘对不起’。

      他精疲力竭,命都快没,却还是想要问她:“对不起什么?”

      她嗓音里有哭腔:“……我全都知道了。”

      宋轻云面色怅然地望着她,恍然间心如擂鼓:“你知道,什么了?”

      “你是不是骗了我,你根本就没有做手术对不对?”苏回雪道:“你把那些钱全部拿来治了我的眼睛,然后骗我说自己做了手术,就是想让我恨你,对不对?”

      宋轻云的脸上露出一抹愕然。

      不等他开口,她道:“沈羽全都和我说了,那些钱不是他借给我的,而是你的救命钱,哥……”

      她嗓音哽咽,看起来像是真的知道了一切真相,既恨宋轻云的逞强,又心疼他。

      宋轻云整个人定住,当真便以为,沈羽把一切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他的心口猛地堵了一口气,连忙想要否认:“不对,我没……”

      “你不要再骗我了。”苏回雪打断了他:“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家人就是要有难同当啊,你不该瞒着我的,任何事情,都不应该瞒着我。”

      宋轻云说不出话,只是瞳孔发颤地看着她,想要反驳的话在她俯身来抱自己时,全部断在了喉咙里。

      苏回雪还在他耳边低语:“宋轻云,你错了,其实,不管是失明还是残疾,都没有失去你让我痛苦,你明白吗?”

      ——

      宋轻云看不清她眼里的戏谑,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来不及回应她,先在她的眼前晕了过去。

      他这一晕,晕过去好些天,清醒过来后,警察和黎溪的家属立马来了医院,想要和他商量和解赔偿的事情。

      宋轻云人虽然还虚,但口气并不小。

      除去腹部受伤的必要医疗费用,他还要对方额外支付一百万。

      黎溪的父母看起来不像多有钱的人,付不出来这份钱,宋轻云于是不和他们多作商量,并不同意和解,让警察该怎么办怎么办。

      苏回雪全程站在旁边看着。

      她当然知道,宋轻云一向不是一个多么心软的人,因此对他做出的决定,没有过多的意外。

      她倒是还怕对方真的付出来一百万,到时候宋轻云拿那一百万去把病治好了,她的报复计划夭折,她得气死。

      警察和家属走后,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宋轻云,苏回雪走到床尾,脸上挂着关切的神情:“感觉怎么样?”

      她弯腰调整床的倾斜角度,宋轻云看着她,突地开口:“小回,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那些事情,都是我自愿的。”

      今天醒来后,他已然相信沈羽告诉了她一切真相,他想到昏迷前苏回雪说的那番‘肺腑之言’,心里五味杂陈。

      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像是要再次寻求一个肯切的答复:“我死了……你会很痛苦。”

      他是在询问她。

      她说的那些话,让他突然不太能看懂她的心,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是否看浅了她对自己的爱。

      或许,真的如她所说,他于她而言,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存在。

      “宋轻云。”苏回雪直视他的眼睛:“不要再怀疑我对你的爱,我真的,非常在乎你。这个世界上,对我而言,没有人比你更加重要,包括我自己。”

      宋轻云认识了她十五年,她从不说这样肉麻的话。

      但她今天如此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宋轻云并未察觉到反常。

      相反,正是由于足够了解她,他才觉得,她说出这些话,难能可贵。

      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像是被她的话层层包裹,冰封瓦解,由内而外都渗出暖意。

      他突然不顾腰上的伤口,坐起身来,用冰冷残缺的身体,抱住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

      也是他最爱的人。

      两人的心脏紧紧贴着心脏,苏回雪道:“哥,要永远对我坦诚,别再撒谎。”

      宋轻云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他点头,苏回雪又道:“你发誓。”

      “我发誓。”

      “如果你再骗我,会怎么样?”

      “不得好死。”

      ——

      几个月前,宋轻云已经联系过火葬场的生态树葬,处理好了自己的身后事。

      那时候的他从没想过,一切原来可以有回转的余地。

      住院期间,苏回雪和他说,她创办了一间游戏工作室,工作室小有起色,赚到他的心脏病治疗费用不是问题。

      他们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为了钱疲于奔命。

      她说,她已经在联系做手术的医院,等宋轻云腰上的伤稍微养好一些,就转院,准备给他做心脏病手术。

      宋轻云说好。

      住院期间,他没有和苏回雪提过自己现如今的身体情况,但苏回雪也能看出来,他的身体已经愈发破败,甚至连两年前的状态都赶不上。

      她有一些好奇,他的心脏病已经恶化到何种程度,以及……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想到宋轻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她的心里竟无一丝悲伤,只有急切。

      她急切地想把病床上那个苍白羸弱的男人推进深渊。

      但他一无所知。

      他甚至是高兴的。

      虽然腰上的伤口和心脏的病痛每一天都在折磨他,但只要苏回雪还在他身边,他就很难做到愁眉苦脸。

      比起和她分开的那些日子,现在的时光已经算是天堂。

      他在ICU里躺了很久,转普通病房后没两天,苏回雪就提出了转院。

      她说她联系了平城很厉害的心脏病医生,要早早地把宋轻云接过去做准备,宋轻云没有异议,坐轮椅离开医院这天,苏回雪却没有带他去另一个医院,而是把他送去了一家酒店。

      他有些疑惑,苏回雪道:“酒店对面就是医院,这段时间我们先住在这里,你的行李我已经让人从酒馆里拿过来了。”

      酒店房间是双人套房,宋轻云看了看,两个人的东西都在这儿:“我们一起住在这里?”

      “对,我陪着你。”苏回雪蹲到宋轻云的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清瘦的手指:“你现在去床上休息,明天我们一起去一趟医院。”

      她最近对他关怀备至,甚至连铺床叠被这样的事情都一应包揽,宋轻云被她扶上床,她又在他身后垫了好些枕头:“你睡觉,我守着你。”

      宋轻云最近嗜睡愈发严重,心脏难以支撑他的身体各项基础活动,大部分时间,他都是躺在床上睡过去的。

      这会儿也一样,刚躺上床没多久,他眸子就开始发虚,很快睡了过去。

      苏回雪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手机铃响起,她起身,去阳台接了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她离开酒店,去了沈羽家。

      沈羽并不知道前段时间酒馆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苏回雪已经和宋轻云重逢,酒馆出事那天,他被导师抓壮丁,又抓去了外省,忙活了一个月,最近才回来。

      苏回雪一踏进他家门,就听见了沈羽的哭嚎。

      他把全世界最恶毒的话都找出来痛骂了一遍他的导师,最后对苏回雪道:“你有多恨宋轻云,我就有多恨我小导!”

      苏回雪闻言‘哦?’了一声:“真的?”

      沈羽拍大腿:“千真万确!”

      苏回雪道:“我想弄死宋轻云,你也想弄死你导吗?”

      沈羽连连点头应声,但他忽地注意到苏回雪的表情不似玩笑,他慢慢停止了点头:“不至于,你也别这么苦大仇深的……嗯,你和宋轻云的话,你们就各过各的吧,眼不见心不烦。”

      苏回雪道:“那要是见到了呢?”

      沈羽一愣:“什么意思?”

      苏回雪没有瞒他,直说:“我见到宋轻云了。”

      沈羽倒吸一口凉气:“我嘞个去,你没对他做什么吧???”

      苏回雪摇头:“没。”

      沈羽长出一口气:“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你——”

      “我没必要对他做什么,因为他手术失败了。”

      沈羽一怔,猜到这是宋轻云的谎话:“哦,失败了吗?那还真是恶有恶报。”

      苏回雪道:“他命还挺大的,这都没死在手术台上,我咽不下这口气。”

      “???”沈羽心道不妙:“咽不下这口气?那你要做什么?你别乱来啊,杀人犯法杀人犯法,你等着老天爷收了他吧,你别亲自去。”

      沈羽是真的觉得她可能会一时冲动去对宋轻云做点什么,他快被吓死,苏回雪却突然笑出了声:“我有那么蠢吗?虽然我嘴上说着想要弄死他,但我怎么可能真的去杀人呢,为了他这样一个人毁了我自己的前程,他配吗?”

      沈羽脸上一阵苦笑:“你知道就好……你吓死我了。”

      “行了别说他了。”他扭头去开电脑,准备给苏回雪展示一眼自己最近的游戏战绩,恍然间,他听见苏回雪低声念叨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疑惑地看她:“你说什么?”

      苏回雪摇了摇头。

      反正宋轻云如今穷困潦倒死路一条,她骗他,给他‘希望’,也只是为了让他等死的这段时间里轻松一点,算是好事一桩,不是吗?

      ——

      在沈羽家里待了一会,苏回雪离开小区,准备回酒店的路上,她心里忽而对见到宋轻云有几分抵触,于是转身,去了趟洛炀的酒馆。

      这些天里她一直在医院忙着照顾宋轻云,一次酒馆都没来过,洛炀见到她,问道:“你哥哥身体情况怎么样了?”

      苏回雪要了杯酒,坐到了吧台旁边:“已经出院了,恢复得大差不差。”

      按理来说这是好事,但洛炀并没有在她的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地陪着她喝酒,直到她点第十杯酒时,他按住了她的手:“你要是有什么心事的话,可以和我说。”

      “我能有什么心事?”

      话虽如此,但洛炀隐约能感受到,她不仅有心事,而且心事重重,全都和那个叫宋轻云的男人有关。

      他想起出事那晚她的反常,问道:“你和宋轻云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苏回雪埋头喝酒,不理会他的问题,洛炀自讨没趣,但心里已经基本可以断定和宋轻云脱不了干系,他也跟着喝了一口酒,突然,他道:“要不是他,我们可能还没有分手。”

      苏回雪有些出神,思索片刻后,她点头:“对……这也是他的错。”

      洛炀欲言又止。

      苏回雪不算是一个酒量非常好的人,不管不顾地十来杯酒下肚后,酒精开始上头,她渐渐头疼欲裂,趴在吧台边沿昏昏沉沉,洛炀叫人给她煮了醒酒茶,给她喝过之后准备送她回家。

      “你住哪儿?”

      苏回雪被他搀上副驾,蜷缩在座椅上,脸颊发丝凌乱,眼神雾气朦胧:“不知道。”

      洛炀纳闷:“不知道?醉成这样?连住哪儿都忘了?”

      他伸手去拿她手机:“你现在是和宋轻云住在一起的吧,我给他打个电话。”

      听到‘宋轻云’三个字,苏回雪秀气的眉头立马拧紧,她死死攥住手机:“我不想看见他,你不要送我回去……”

      她眼里的抵触不似作假,洛炀微怔:“你不回去?”

      苏回雪摇头:“我不——”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好巧不巧,正是宋轻云来电。

      这会儿已经入夜,宋轻云也在酒店里等了她好些个钟头了。

      “回来了吗?”

      洛炀打开了扬声器,独属于宋轻云的温润嗓音顷刻间充斥车厢,苏回雪脸颊晕着醉酒的酡红,她盯着洛炀,拼命摇头。

      她很少这样。

      自从重逢以后,她看起来一直淡漠疏离,仿佛没有太多情绪,直到宋轻云的出现……

      洛炀心里像是打翻了料理盘,酸甜苦辣咸五花八门,但看着她抗拒的神情,他也顺着她的意思,拿过了手机:“什么事?”

      宋轻云一顿:“洛炀?她不是去找沈羽了吗?”

      “是我。她现在在酒馆。”

      宋轻云道:“你把电话给她呢?”

      苏回雪晃着手,拒绝接电话,洛炀无奈:“她现在去卫生间了,我等会让她给你回拨好了。”

      说完,洛炀径直挂断电话,苏回雪貌似松了一口气,洛炀道:“等会要是再打过来怎么办?”

      苏回雪没说话,拿过手机,把手机关机了。

      她从根本上杜绝了再接到宋轻云电话的可能。

      但洛炀有些疑虑:“他到时候可能因为担心你直接找来酒馆。”

      苏回雪嗤笑一声:“他不会担心我的,更不会来找我,而且他刚出院,他的身体根本就出不了门。”

      “那你今晚住哪儿?”洛炀试探地道:“休息室重新装修了一下,你可以暂时去躺一晚。”

      “谢了。”

      苏回雪跟着洛炀回了酒馆休息室,酒精很快麻痹了大脑,她昏昏欲睡,蜷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了过去。

      她睡着时异常柔和,周身的冷冽气质都烟消云散,洛炀为了避免其他人进来打扰到她休息,暂时征用了休息室,不让旁人进屋喧哗。

      午夜十二点,高鹏换班,进门换衣服时候,注意到洛炀坐在苏回雪的对面看着她的脸出神,他没忍住调侃:“要不哥们帮你把门关起来,你看个够?”

      洛炀皱眉,叫他滚出去,高鹏耸肩出了门,顺便把门给两人带上了,还特意嘱咐酒馆内别的员工不要去打扰他们老板的好事。

      另一边,酒店墙壁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宋轻云靠在床上,把手机都快看出重影,依旧没有接到苏回雪回给他的电话。

      他再次把电话打过去,手机里传来冰冷的关机声。

      听到关机两个字,宋轻云立马披了一件外套,准备去酒馆找人。

      他打车到达酒馆时,馆内正是热闹的时候,门口的人挤来挤去,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护着腰腹,避免伤口被撞到,就这么挤了进去。

      吧台的工作人员瞧见他,立马凑了过来:“宋哥你怎么回来了?你伤养得怎么样了?”

      宋轻云的脸色一如既往地惨白惨白,明显还在病中,他微笑点头:“挺好的,我来找老板……老板今天在酒馆吗?”

      他刚一问出这个问题,吧台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找老板有事?要不要紧?”

      宋轻云不解他的笑:“挺要紧的。”

      “可老板现在应该不太方便哎。”

      “怎么了吗?”

      吧台神神秘秘地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咱们老板的初恋情人喝醉了,现在俩人在休息室里,还把门锁了,不准我们进去,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呢。”

      吧台像是在开玩笑,可对宋轻云来说,这并不好笑。

      他本就病恹的神色在听了吧台的话后变得越发难看,一个字都没回应,奔去了休息室。

      和吧台说的不一样,休息室的门没锁,只是关上了,宋轻云一拧,房门应声而开,他看见了躺在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的苏回雪。

      而洛炀就坐在她旁边,双手正在解她外套上的纽扣,俯着身体,距离靠得极近,从宋轻云的角度看过去,甚至分不清楚他是在闻她身上的气味还是在亲吻她的身体。

      登时怒火中烧,对她的保护欲先过一切反应,他拎起了门边放置的座椅,抡中了洛炀后背。

      洛炀猛地吃痛,踉跄地摔到了一旁,有些茫然失措地瞧着突然出现的宋轻云:“卧槽……宋轻云你干什么!??”

      后背传来剧痛,洛炀一时无法从地上爬起,他试图叫人进来帮忙,宋轻云走到他面前,提腿,异常用力地给了他一脚。

      一时间,洛炀再一次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了极强的攻击性。

      “你敢碰她?你找死。”

      洛炀听出来他应该是误会了什么,想开口辩解两句,但在他开口辩解之前,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高鹏带着其他人走了进来。

      瞧见自己的好兄弟被摁在地上揍,高鹏立马招呼人上去把宋轻云按住。

      休息室里这么闹腾,苏回雪也被吵醒,她头还疼着,身上燥热得慌,刚爬起身,一转眼,她看见了屋内的一片狼藉。

      高鹏正在搀扶洛炀,苏回雪一个激灵,酒都醒了一大半:“怎么回事???”

      洛炀脸色雪白,手撑着腰,看起来被打得不轻,只能倚在高鹏身上站直,他想说没什么事,但高鹏先他一步开口:“宋轻云干的好事。”

      苏回雪一愣,转眸:“宋轻云?”

      宋轻云喘息不定,面白似鬼地站在角落里,看见苏回雪清醒,他上前拉过她的手:“小回,你跟我回去。”

      苏回雪没有完全拎清楚状况,但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并不想跟着宋轻云回去。

      甚至连宋轻云此时的触碰,都令她感到恶心。

      高鹏本就因为宋轻云不同意和解的事情对宋轻云颇有怨念,此时更是怨上加怨,对苏回雪道:“他莫名其妙把洛炀打成这样,还想走?你别想着他是你哥就袒护他。”

      高鹏本以为,苏回雪会护着宋轻云。

      但他没想到的是,苏回雪听完他说的话,忽而抽出手,给了近在咫尺的人一耳光。

      她打得极重,把男人的脸打得歪了过去,身形不稳,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周围的人都被吓住,连洛炀都不明白她怎么会不问清楚情况就这么大火,想要劝她,但被高鹏拉走:“你别管,我送你去医院。”

      苏回雪这才和宋轻云对峙:“你为什么要打洛炀?”

      宋轻云怔忪地看着她,被她那一巴掌打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神不太清明,垂头看着地上的血:“他脱你的衣服……”

      苏回雪道:“我很热,我让他脱的,有什么问题吗?”

      宋轻云不受控制地发愣。

      没有问题。

      他道:“那是我弄错了。”

      他的神情有些空白,像是被她那一巴掌打得丢了三魂六魄,连止血都忘记,只一味地用衣袖擦拭鼻腔里涌出来的血。

      苏回雪无视,她没有给他拿纸,也没关心他出院第一天如此奔波会不会身体不适,她不由分说地道:“你去和洛炀道歉。”

      她拉过宋轻云的手,拽着他出门打车:“现在就去道歉。”

      宋轻云恍然间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做错了就该去道歉,这没什么可说的,但是他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从酒馆走出去等车时,他杵在酒馆门口的水龙头前,清洗脸上的血渍。

      胸腔忽而窜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他开始剧烈地干呕。

      苏回雪察觉到他的情绪,也察觉到自己刚才那一巴掌趁机带了太重的私人恩怨,因此下手有些重,貌似把他打懵了。

      她心道不妙,凑过去,想要稍微示好安抚一下宋轻云的情绪,避免自己的计划前功尽弃,但她的手刚一抬起,还没触碰到他的脸,他连忙往后瑟缩,躲开了她的触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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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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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