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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活着 ...


  •   接下来的日子循规蹈矩,温松柏做着最后的记录,季礼的教学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其间,温松柏还去找过两次塞伦斯特,一次是祈祷,一次是谈话。

      他头一次由衷地祈祷着,如果神真的能实现愿望,那么求祂救救那些无妄的队员们吧,求祂的月光真的能够庇佑他们。

      但是神像安静沉默,冰凉寒冷。

      之后,他带着任务报告又去找了一次塞伦斯特。

      “请您先过目吧。”

      他把报告递给他,语气中隐约存在着让他多次修改文本的不满,不多,只有一点点。

      一点点罢了。

      塞伦斯特一点没带客气,接过去,翻看。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一页页,白纸黑字,干净明了,带有鲜明的个人风格。

      “你快回去了吗?”他问。

      “这取决于你。”温松柏回答,“我会在你把任务报告还给我的第二天回去。”

      “呵。”塞伦斯特轻笑一声,把看过的任务报告交还给他,“拿走吧,朋友。写的很完美。”

      “很完美?”

      “当然。”

      “哼。”温松柏冷哼一声,将那份修修改改后的任务报告拿了回来。

      “季礼呢?和伽拉忒娅在一起?”他朝房间内望去。

      “这是她们的最后一课。”塞伦斯特说,“不知道会教些什么?真让人好奇。”

      温松柏闻言诧异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她的课程就敢让她教?”

      “唔……”塞伦斯特用手扶着下巴,思索后说到,“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前辈,她来为伽拉忒娅启蒙自然会比我更加有效。”

      ……

      风轻轻的,云轻轻的,承载在它们之上的天也是轻轻的。

      季礼坐在窗边,伽拉忒娅坐在她的腿上,猩红的眼睛中映出清澈的天际。

      天边是那么遥远,她已经明白她永远也不会走到天涯。伽拉忒娅想,可它分明那么近,只要她抬头望去,天就在上空。和月亮一样引人瞩目,比月亮更加自由。

      季礼没有说话,抱着她,享受着宁静。

      过去的一小段时间内,她简单地教了对方一些说话和写字。更多的时间,她在教导她的是找到“她”——伽拉忒娅自己。

      她空有一副人类的躯壳,却没有一个人类的灵魂。塞伦斯特隐隐察觉异常却找不到问题的根源,他能教她处世的法则却教不了怎么成为人。因为这是他与生俱来的知识。

      但是恰好,季礼对此略有研究。

      她对作为人和学习成为人都略有研究。

      多巧啊。

      那日神殿之外,季礼与温松柏并肩而行,一同碰面神官。塞伦斯特在正式与她见面的第一日就确定了为伽拉忒娅启蒙的好老师。

      季礼回想起她来到虚白屿的第一天,回想到她与伽拉忒娅见面的第一天。

      回忆着,她问伽拉忒娅,“你为什么称呼我为姐姐而不是老师呢?”

      伽拉忒娅抬起头,“姐姐。”

      季礼嗯了一声。

      “姐姐就是姐姐,因为姐姐很像姐姐,所以姐姐叫做姐姐。”

      一句长难句,让季礼轻拍在她后背的手停顿了片刻。伽拉忒娅端坐乖巧,直视她的眼睛,对她能够理解自己的话保有着充分的信任。

      季礼花了一会儿时间来理清她的意思,然后哭笑不得地拿脑袋抵上她的脑袋,动作轻柔地顶了顶。

      “说话时不要省略呀。”

      伽拉忒娅皱起鼻子,躲了躲季礼突如其来的热情。但她的红发还是没逃过被季礼蹂躏一番的命运,活像一个杂草堆,惹得季礼不住的笑意。

      “我们今天学什么?”伽拉忒娅问她。

      她伸出手按在胸口,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季礼说这是她存活的证明之一,她要努力的,让它永远跳动下去,直至死亡。

      “平衡。”季礼说。

      “我们今天来学平衡。”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此消彼长,这就是平衡的表现。爱与恨,理智与欲望,人性与兽性等等等等,都是你要掌握的平衡。”季礼伸出手指点在伽拉忒娅的眉心。

      “平衡把握得当,那么这个人做事就会顺利。反之,某一方过高或过低,就会在某些地方产生弊端。这对你尤其重要,因为你的容错率与他人相比只会更低。”

      伽拉忒娅拿起水壶为杯子里倒水,水到达杯口时没有溢出。

      于是她继续倒水,想要观察杯子的承载能力。水在表面形成张力,饱满,但似乎还能承载更多。

      一滴,两滴,后面杯子再也承接不住,水流沿着杯壁缓缓流下。

      “要保持你的平衡,知道吗?”季礼警告她,“要警惕你的平衡。”

      伽拉忒娅点点头,记在心里。

      “是。”

      “我知道了。”

      ……

      温松柏与季礼正在收拾返程的物品。

      那个有所问题的箱子留在原地,不在考虑带走的范畴之内。无他,解释与带回都是另一种麻烦,留在塞伦斯特的地方反而更加安全,各种意义上都是。

      标注着夜光藻的地图放在塞伦斯特手上一份,另一份备件放在自己手里作为任务的证明。

      他们匆匆地来了,现在又要匆匆地离开了。

      “你前两天有去祈祷吗?”

      季礼坐在温松柏身后的沙发上,跟之前一样,拿着一本书,慵懒而自在地依靠着。

      她的东西不多,摄像的设备,几张采访的纸张,以及一个上了密码锁的笔记本,用来写字的笔记本。

      据她所说,只是记录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来都来了。”温松柏没回头,“如果我没有去祈祷,结果是好的,那皆大欢喜。”

      “如果结果是坏的,我会一遍遍去问自己,万一,万一真的有用呢?我一定会在那个时候后悔的,何必折磨自己。”

      “说的也是。”

      季礼放弃了阅读,换了个姿势,在沙发上趴着,用手撑着下巴看他,腿一晃一晃。

      “你没有去祈祷过吗?”温松柏回过头,看到她的模样,忍不住好奇。

      “去了呀。”她的语调轻快,蓝色的耳饰衬着她活泼又可爱。

      他收拾完东西,坐到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姿态也算放松,绿色的吊坠放在胸口,明晃晃的暴露在季礼的视野内,“我有幸知道你祈祷的目的吗?”

      “活着。”季礼笑着说,“我许了个愿,愿望是活着。”

      “仅是活着?”温松柏疑惑,这愿望听起来太朴素,而且真较真起来,愿望已经实现了,在死前的每分每秒这个愿望都是实现的。

      仅是活着。

      这四个字从季礼的耳朵进入,在她的嘴里反复咀嚼。

      活着本就是极奢侈的词语,怎么用仅来形容它呢?好似它一文不值。

      “这已经是分量很重的词语了。”季礼说。

      “鼻子要在呼吸,心脏要在跳动,大脑要在思考,身体要在行动。这样才算拿完整了所有活着的的控制权。”

      “真应该把你和伽拉忒娅放到一起去听课,生来拥有的太多让你对生命都失去敬畏之心了。”

      温松柏听出了她话中隐含的责备。

      “是我的错。”他诚心道歉。

      “是我表达有误,但我无意傲慢。”

      季礼翘首以盼,等待他的下文。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想要更多。”温松柏站起身,围绕着沙发缓缓转上一圈,轨迹将季礼圈套圆中。

      “金钱,权力,地位或是名声……更多,更多,而不止满足于活着。这是个开始,却不是终点,因此对你只许愿了一个而感到困惑罢了。”

      他趴到沙发的靠背上,双臂交叠放在头下方垫着,俯视着更下方的季礼,“你说呢,礼?”

      季礼坐起身来,捧上他的脸颊,视线相对,呼吸被拘泥于狭小的间隙中。

      温松柏想要移动视线又不自觉地被季礼所吸引,一时愣在原地。

      “你相信神吗?”季礼触摸到他唇下的那颗小痣,想要轻轻咬下又克制住自己的想法。

      “如果单论存在的话,我信。”温松柏垂下眸子,极富乖顺。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如果我们讨论的是神是否会帮忙,那我是不信的。”

      “那你为什么要祈祷呢?”

      “为图心安。”

      温松柏牵起她摸在脸上的那只手,在骨节处落下一吻。

      看着那副冷淡却顺从的面貌,季礼开心的笑了。

      “你认为那些东西是在活着这个命题之外独立存在的事物吗?”她问他。

      “难道不是吗?”

      “或许是吧。”季礼没直接否认,也没直接承认。

      “我觉得,那些东西是和活着绑定的。”

      她同样站起身,绕到沙发后方,绕到他的身前,“那些东西构成了另一个名词——自由。”

      温松柏皱了皱眉。

      “没有自由的活着又称之为活着吗?”季礼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问到。

      “我们讨论的有点太深了。”温松柏开始后悔挑起这个话题了。

      “没有自由的活着你愿意吗?”季礼侧过脑袋抬头望他。

      “生命比什么都重要。”这是温松柏的回答。

      “我宁愿死。”这是季礼的回答。

      这下子温松柏一开始的那个问题也有答案了,但他宁可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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