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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当他埋葬年 ...

  •   23/当他埋葬年少最初的爱恋

      “别开门,不用管。”吞咽的间隙,沈隽说。

      “谁啊,你仇人?欠人钱了,人来寻债?”丁鹏小声问,溜到玄关,伏下脑袋瞄了瞄猫眼,松一口气,把门打开了,“嗐,没别人,是教练!”

      上一秒沈隽还在狼吞虎咽,门一开,他就弹射一般站起来:“我不舒服想休息,你们吃吧。”

      他急匆匆要往卧室躲,背后一句“小沈”,又把他钉在原地。

      “哪不舒服?”梁远青听到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过来,抬手就要碰他额头试体温。

      别动我,沈隽避着他的手,抗拒地后退,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没有,昨天熬夜了,困得难受,想睡会。”

      他挤出一个笑:“对不起啊,哥,把你叫过来都没好好招待你……班长,你们替我陪陪梁哥啊。”

      丁鹏心里一万个奇怪,但又属实不明白,大喇喇说:“别啊,沈儿,你这也太突然了,就困成这样了,这一小会都撑不住?吃完再睡呗,待会菜都凉了。”

      梁远青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浓浓的担忧,目光像紧抓的钩子。

      不要再问了,求你。沈隽觉得自己好像孤身挂在悬崖边,爬不上去,手里只有一根绳索,而且马上就要断了。

      “想睡就睡吧。”梁远青松懈下来,回头看看玄关,门脚边堆着几只半透明塑料袋,“我买了点菜,你的那份我单独做好给你保温,醒了再吃。”

      悬崖变为平地,沈隽仓皇地往卧室逃,开门的时候不敢开太大,推了一个小缝,钻进去的。

      屋里一盏落日灯,橘黄光晕打到窗边,把白色纱质窗帘染成渐变。

      没有堆花瓣之类的,他想梁远青大概对鲜花兴趣有限,就在旁边摆了几盆绿植,高低错落、枝叶纤长,受灯光照射,在墙面打下清丽疏扶的影。

      他看不下去了,缩进椅子里,桌上智能手机浮起一则消息。

      【晗姐你永远的姐:咋了沈,别吓我们。真不舒服还是要去医院看看。】

      别管他了,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吧。

      【晗姐你永远的姐:你和教练闹矛盾了?】

      矛盾,沈隽倒宁愿是那样,哽着喉咙沉默良久,回复四个字。

      【大额神劵:我放弃了。】

      他放弃了,什么都不会说,不表白,也……不再喜欢了。

      仰头,气球尾端系着丝带,自天花板垂下,像帘子,他拖了凳子,踩上去拆。

      昨天花了大半个白天,亲手粘上、系好的,现在又一个个全拆掉。

      房子在傍晚变得安静。拆掉所有陈设,沈隽筋疲力尽,瘫在地毯上小憩了会,被叩门声惊醒。

      “是我。”门外是郑晗的声音,“他们都走了。”

      沈隽捏捏眉心,单侧胳膊撑住地面,支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郑晗进来,看见一片废墟,轻轻“啊”了一声:“这么用心布置的……就拆了?”

      她深深困惑,几个小时前沈隽还一副九死不悔的样子,下个楼的功夫,就狠狠撞上南墙,痛得立即就要转弯、要回头了。

      沈隽看着门外,像敞开一个秘密似的,慢慢地把门页开到最大,外面很安静、也很干净。

      “就你一个人了吗。”他问。

      郑晗点头,绕开其他人:“教练本来要等你醒的,但他晚上还有游泳课,调不开,就先走了。走之前给你把碗都洗了,卫生也打扫了,扫地擦桌子,全是他一个人干的,一点忙都不让我们帮……”

      洗碗扫地擦桌子,沈隽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成拳,梁远青总是这样,在他们面前一副年长者包揽一切的样子,他头一回恨起他的体贴。

      郑晗小心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你饿吗,教练给你留了饭,他亲自下厨给我们加了好几道硬菜,那厨艺真绝了,你还没尝过吧。教练还记得你不吃蒜,每道菜都没放……”

      沈隽很突兀地打断,语速像被一把小刀抹了脖子那样快:“他不喜欢男的。”

      大概是梁远青从头到尾都对他太好,让他忘乎所以地生出幻想,忘了确认梁的性向,甚至生出狂妄的漠视,根本没把那当成一个问题。

      却没想到,那被扔到角落不受重视的,才是最大的问题、一踩即死的隐雷。

      下午,他没提前打招呼,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下楼接人,他喜欢自己突然出现、梁远青因出乎意料而眼前一亮的感觉。

      林荫道,远远看见梁远青和梁远寻进了一家书店,他想吓吓他们,不声不响地悄悄跟进去。

      九中附近最大一家书店,整整占了四个门头,左右各有一扇大门,里边教辅资料、卷子、课外书,种类齐全。

      一排低矮的木色书架,梁家兄妹站在那,沈隽在他们背后,尚有一段距离,脸上带笑,轻手轻脚小步靠近。

      梁远寻朝书架上一本书伸出手,还没碰到书脊,梁远青沉声说:“又看这种书。”

      “班上女生都看呀。”梁远寻瞟他。

      “别人我管不了,你不能看。”梁远青拦下她的手,语气里有种父亲般的威严,“事不过三,这是第二次。”

      他语气强硬得不容商量,气氛都凝固了。

      眼下不是突然出现的好时机,沈隽脚步拐个弯,闪进斜侧那排高高的书架里。

      “为什么呀,我看别的书你从来不说。这些书招你惹你了,不就是两个男生那什么嘛。”梁远寻声音透着不解和憋屈。

      她出声质问:“哥,你是不是歧视同性恋?这是不对的!”

      有根弦倏地拨响,扯得沈隽心脏缩紧。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提前确认,但很不幸地,被他忘记了。

      借着书架的遮挡,他望向斜前方那两个人,等那个歧视与否的答案。

      梁远青不接话,拿出手机看了眼,大概在看时间,催促着:“小鬼头快挑,待会送完你我还有事。”

      “你好迂腐啊,哥。你怕我以后喜欢女生吗?不是看这种书就会喜欢女生的好不好。”梁远寻看着那一排课外书,嘴里还碎碎念,“再说了,真正的喜欢和性别无关,你懂不懂,就算我以后喜欢女生又怎么样……”

      “别说了!”梁远青几乎是呵斥,吸引了几米内的众多目光,他弯腰直视梁远寻眼睛,恢复正常音量,严厉得吓人,“你敢那样我打断你的腿,也别再当我是你哥。”

      这几句洪水似的,冲得沈隽心都跟着颤,右手攥紧了衬衫下摆,陌生感扑面而来。

      梁远青从来没有这么霸道过,还是对着妹妹,有时梁远寻淘气,他最大的惩戒,也就是禁她三天的零食,多数时候也就是说说,几乎没有实施过。

      失去父母之后,他就是世上最疼爱梁远寻的人了,可是现在,因为同性恋问题,他要打断她的腿。

      梁远寻一定也被吓到了,睁大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委屈得嘴都瘪下来。

      “同性……”梁远青甚至不愿意把那三个字说全,就一个侧脸,那嫌恶到几乎痛恨的神情,几乎把沈隽当场击穿。

      “…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心、最无耻的事,”梁远青声音轻但有力,引得沈隽在热以猖獗的夏日里骨骼咯吱作响,好似犯冷地浑身发抖:“应该从世界上消失。”

      冰冻的心碎成一片冰渣,沈隽拖着步子逃出书店,满脑子都是怎么可能,怎么会呢。

      怎么会这样。

      他跑得慌不择路,无意撞到路人,连对不起都不记得说没说。

      书店那个真的是梁远青吗,他明明那么包容,总爽朗笑着,好像什么都能接受、都能理解,怎么会对同性恋痛恨成这样。

      “我当时应该听你的,弄清楚再做决定。”沈隽声音滞涩,环视屋里的狼藉,“都浪费了。”

      这半年的时间、越酿越浓的惦念、所有浸透心血的准备,全都浪费。

      郑晗出去,带了两罐啤酒进来,滋啦一声拉开一罐,递给他:“往好处想,其实也算好事,别的关系哪有朋友长久?”

      沈隽含糊“嗯”了声,喝口啤酒,酒花微苦,从舌面蔓延到嘴角。

      他扯出一个笑,喉头哽塞得难受,出来的话音却轻飘飘的:“好险,差点就变成梁哥最讨厌的样子了。”

      不让梁远青知道,自己就还是对方眼里那个脾气有点烂、嘴有点毒的学弟。

      还好,事情还没有到最坏。

      没关系,就算永远也变不成他喜欢的样子,也……没关系的。

      酸楚在胸口翻涌,沈隽又灌一口啤酒压下去。

      又陪他待了一会,郑晗打车回家了,跟其他人走时一样,顺手带走一大袋垃圾。

      几分钟后,她给沈隽发消息。

      【晗姐你永远的姐:你也早点回家啊,下雨了,出门记得带伞。】

      沈隽不想闲着,回家之前,把卧室最后收拾了一遍,垃圾装了满满几大只黑色塑料袋。

      视线落到那本台历,他停下来,在扔与留的抉择里,晃一个神。

      今天6月21,日历页面还停在6月20。

      昨天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望着满屋新鲜出炉的杰作,沉浸在忐忑的喜悦、胆怯的幻想中,以为第二天会变得不一样。

      可这天真的到来,的确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来不及拨正的台历,敦促沈隽着了魔似的往前翻,好像那样就能让那些不愿明了的东西回到原位。

      6月15、6月11,他翻山越岭往前,翻过千军万马走独木桥的6月8和6月7,停在6月6号。

      为什么时间不能倒流。

      几点水渍,滴到光滑纸面,打湿了台历上的风景画,沈隽下意识拿食指抹去。

      雨声轻微,他抬头望一眼窗,纱帘紧掩,更多的水滴却簌簌下落,室内下起零落的雨。

      怎么进屋里的呢,雨,他又没开窗。

      愣愣看着那几道水痕,沈隽迟钝地抬起手背,在脸颊上摸到一模一样的形迹,整个人终于被打碎。

      他掌心脱力,缓缓、缓缓地蹲下去,胳膊收紧环住膝盖,整张脸都埋进胸口。

      十八年人生里捧出的头一份喜欢,种子般崭新,潜藏无数憧憬,还没钻破地皮就胎死地底,连残骸都不能挖出来示人,永远不见天日。

      一片寂静,被低矮的黑色垃圾袋围绕着,沈隽把背弓得很低,两侧肩头轻轻颤动,像海面风雨飘摇的小舟。

      脚边台历翻转在地,是座倾倒的墓碑,将年少那份爱恋埋葬得无声无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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