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会于圣托里尼》徐笙

2、Chapter01 呐喊 曹衍外伤痊

　　——我爱你，永远。……

　　——永远？

　　——至时间消亡。

　　这三句对话犹如魔咒一般，在曹衍为永夜的噩梦所惊扰，所折磨之时，逃离解脱。

　　这个人是眼前的季海初。曹衍想。

　　一定是。

　　.

　　2010年3月18日，中国公民曹衍于爱琴海失踪。3月19日被搜救人员寻回，入住圣托里尼地方医院。3月21日由一名自称其同性恋人的画家季海初带回中国。

　　.

　　曹衍失去了记忆。

　　“我叫什么名字？”曹衍问。

　　“曹衍。曹操的曹，衍生的衍。82年2月1日生。家中独子，双亲已故。”

　　曹衍听到“双亲已故”四字，神情略略有些黯然，或许这就是血浓于水吧。

　　季海初搂住他，轻声道：“你还有我。”

　　曹衍抚了抚季海初的手臂，表示没事。顿了顿，他又问：“我是做什么的？”

　　季海初目光飘远，道：“你以天为庐，地为席。你漂泊四海。”

　　曹衍笑，搂紧季海初：“我倒是没想到，正好与你相配。”

　　季海初也笑，收紧环绕在曹衍脖子上的手，望向背后敞开的窗。

　　海天一色。悦目的蓝。

　　是圣托里尼？

　　不，不，这里是中国云南。

　　这是天，这不是海。

　　.

　　曹衍外伤痊愈后，季海初便将他带到了古城丽江。

　　自明朝时，丽江古城称“大研厢”，因其居丽江坝中心，北依象山、金虹山、西枕狮子山，东南面临数十里的粮田阔野，青山环绕，碧野之间绿水萦回，形似一块碧玉大砚，故而得名。它与同为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四川阆中、山西平遥、安徽歙县并称为“保存最为完好的四大古城”它是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中唯一一座没有城墙的古城。（此处鸣谢百度百科）

　　“我们是怎么相识？”曹衍从后面搂着季海初，轻轻地问。

　　呵出的热气令海初颜添羞红。

　　一开始，曹衍并不能接受季海初。虽然失去记忆，却仍在社会道德的漩涡之中。他可以接受季海初的爱，但他不能接受季海初的性别。因对个人身份失去记忆而造成自我认同困难，患有解离性失忆的人往往如此。但是复健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的肢体接触之下，竟有一股欲望自曹衍心底汩汩涌出，令他的胸膛涨得发疼。曹衍想抚摸这个人，亲吻他，拥抱他，或者更进一步……或许这就是爱情，这就是恋人之间注定的默契。

　　哪怕记忆被爱琴海的浪涛抹去，曹衍依旧熟极而流。

　　这难道不是恋人的最好证明么？曹衍自问。

　　于是，曹衍尊重自己以前的选择，坦然接受了海初。

　　他一定很爱季海初。曹衍想。

　　不，他一直爱着季海初，过去，现在，直至永远。

　　是的，永远，至时间消亡。

　　“你觉得我们是如何相识？”季海初反问，反手去摸曹衍的脸，柔情缱绻。

　　曹衍握住海初的手细看。

　　季海初的手很美。骨节笔直修长，迎着碧山绿水，犹如青玉一般。指腹柔软，却有一层薄茧，如壳一般覆在指尖——艺术家的指。

　　曹衍以指尖轻轻摩挲之，爱不释手。

　　眼前淙淙流淌的溪水，清澈透明，倒映着季海初的双眸。眸子里似乎有火，忽明忽暗。

　　曹衍梦呓一般地描述道：“我们相遇在一个蓝色的黄昏……”

　　曹衍与季海初相遇在一个蓝色的黄昏，空中无云，仿佛平静无波的爱琴海。

　　法国梧桐。黑色长椅。有鸟，或许是一只鸽子，又或许是一只乌鸫。喷泉发出钟管乐一般的声音。河风送来孩子们的嬉笑。

　　曹衍自小径穿过公园。

　　海初站在梧桐下作画。

　　半颦的眉，唇抿成一字，专注地神情在夕阳映照之下，叫曹衍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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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见钟情？”季海初微微哂之，眼神沉下来，竟透出一股幽怨，“衍，你真浪漫。”

　　曹衍愕然，问道：“难道不是么？”

　　季海初目光迷离，开口道：“不，我们应该相遇在酒吧，午夜的酒吧。”

　　季海初与曹衍相遇在午夜的酒吧。

　　电光幻影，魑魅魍魉，狂躁的鼓点教人的心脏险些跃出喉咙。

　　曹衍在下作的欢笑声与恶心的调情声之间徘徊，可不也在觅欢？

　　忽明忽暗的红黄绿紫的光线之下，曹衍忽然被一张脸攫住了心神。

　　这是一张被情欲所支配的脸。

　　属于季海初的脸。

　　故事到这里，季海初停了下来。

　　曹衍故作镇定地问道：“后来呢？”

　　季海初抽动了一下嘴角，仿佛想起了什么，口中却问：“你觉得呢？”

　　曹衍换了个姿势去拥抱海初，借以掩饰自己的颤抖。曹衍讪笑：“或许有些恶俗，——我救了你？”

　　季海初失笑，旋即冷冷道：“不。你没有救我。”

　　曹衍心下一惊，突然说不出话来，将头埋在海初的颈窝，深深吸气：“对不起。”

　　季海初没有丝毫动容，继续刚才的话题。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利剑，直插曹衍的胸口。

　　“你和那帮畜生一样。你并没有救我，你甚至加入他们，你们……你……”季海初像真的经历过一般恐惧地颤栗起来，愤怒地，悲哀地，也是痛苦的。季海初说不出这个肮脏的充满折辱感觉的词语，唯有压抑狂涌的新潮，化为无言的呐喊。

　　曹衍去摸季海初的脸，海初已经闭上了眼睛。

　　眼角无泪。

　　或许，我已伤他太多。他已经没有眼泪。曹衍悔恨地想。

　　曹衍胸中剧痛，紧紧搂住季海初，替他痛哭出声。

　　在这样一个柔情似水的丽江春日，这放肆而嘶哑的哭声是多么地格格不入。

　　见曹衍连哭都用上了，季海初终于破功，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双肩耸动，眼角是晶莹的泪。

　　曹衍也反应过来，这不过是海初的一个玩笑。而下一刻却惊讶于自己方才的行为。方才心扉痛彻，挣扎，悔恨，羞愧……接踵而至，汹涌而来如真的一般。

　　细看季海初的表情，只见满满地笑意，眉眼弯弯，都快眯成一条线了。曹衍抚了抚海初额前垂下的柔软如海草的发，沉重地道：“别和我开这样的玩笑。”言语间竟有一丝悲戚教季海初心下一颤。

　　季海初敛了笑容，表情竟有些凄恻：“怎么，你怕？”

　　曹衍还来不及回答，季海初又道：“你怕。”这一回，语气是一种笃定的低沉。

　　海初漠然而肯定的语气教曹衍羞愧欲死。然而就在下一刻，季海初笑了，开怀大笑，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连曹衍都觉得这只不过是一个玩笑。

　　对，这本就是一个玩笑，只有曹衍把它当真了。

　　“那我们是如何相遇？”曹衍看着海初，口中问得甜蜜，却仍心有余悸。

　　“起风了，你的伤还没好，吹不得风的。”海初冷冷地道，背着丽江华美的日光，看不清神色。

　　.

　　“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曹衍咬上季海初的耳朵，轻轻地道。

　　季海初似乎没听见，对买丽江粑粑的阿婆甜笑道：“阿婆，我们要十个，钱不要找了。”

　　“你说什么？”海初回过头问道，手上接过阿婆递过来的粑粑。

　　“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曹衍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紧张，见海初一时怔忡，心里一动，伸手去撩海初的额发。海初却下意识地一躲，曹衍瞄准空隙，去拿袋子里的粑粑，一把塞到嘴里，拔腿就跑。

　　“不许偷吃！”海初叫道，追上去。

　　“看谁跑得快！”曹衍跑得飞快。

　　不知道跑过了几条街，曹衍七拐八拐也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见海初的身影。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朦朦胧胧的光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给人以安宁和温暖，家的感觉。

　　有了海初，自己这个四海为家之人算不算有了真正的家？曹衍想。

　　双手插在口袋里，踢着小石子，曹衍一步一步凭着记忆往回走，希望能在什么地方遇见海初。
　　海初。美丽的海初。

　　“你是谁？”

　　“海初，你的海初。”海初喜极而泣，手指沿着曹衍的额、眉、眼、鼻、唇一路轻抚，百般珍惜，千种柔情。

　　“海初？”曹衍被海初眼中汪洋一般的温柔所震撼，因那种一往而深的情愫而不解。

　　“嗯，海初。”海初笑了，那夜的星光落在他忧郁的眼睛里，那么美。

　　曹衍觉得，自己首先爱上的一定是那一抹笑容，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

　　兀然回头，却见一个陌生的身影一闪而过。

　　果然有人跟踪！

　　曹衍快步追上去，青石板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带来的硿硿声音。

　　不！一定有人跟踪！曹衍紧追不舍！

　　果然，曹衍在转弯处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曹衍快步追上前去！

　　就当手快要捉住那人的时候，却听身后有人叫道：“衍！”

　　是海初。

　　曹衍一停，那人便溜走了。

　　算了。

　　曹衍转过身去，海初投进他的怀抱之中。

　　曹衍能感受到海初的颤抖，他竟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好奇，他的恋人要遭受多大的焦虑与恐惧。

　　“对不起，对不起。”曹衍抚摸海初柔软的面颊，亲吻他花瓣一样的嘴唇。

　　在海初摇头时落下的泪光里，曹衍内疚得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