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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4:展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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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坐在床边清理遗物,脑子里迅速清算自己即将继承的遗产、思索之后的日子怎么办,想着想着,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这个家只剩下他一个未成年少年和一个孩子,李叔虽是监护人,但他家境并不宽裕且也有三个孩子,一切还得靠自己,这些存款勉强可以让他撑到大三,但安宁怎么办?
萧香走进来,搂着他的肩沉默。
“放心,我没事了。”安乐淡淡道,“娃娃这几天怎么样?”
“初见他睁眼说梦话时我吓着了,不过还好,我抱他睡他比较安静。”顿了顿又道:“陆晓和小六放学的时候都会过来,带他出去玩,玩累了回来会睡得比较稳。”
“萧香,谢谢你。”安乐由衷感激。
萧香笑言:“谢我什么?我还没谢你呢。”
安乐旋过身一把抱住萧香,语调里些微的脆弱泄出:“失去的时候才真正知道,有个人给你依靠是多么幸福的事,以前总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把握自己有的、能撑控周身小范围内的环境,可其实不是,真发生动荡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消失,掌心空空什么都抓不住,连悲伤都无法向人宣泄。”
“安乐,你还有很多,有安宁、陆晓、小六、李叔、张伯、老师、还有我,”萧香抚摸他脑后被剪短了一截的发茬,轻言道,“我们还在你身边。”
安乐轻点了点头,松开他。
下午,陆晓和小六过来了,无言的拍拍他。
“我明天去上课,多多指教了陆兄小六兄。”安乐朝两人弯身行礼。
“客气什么!笔记都给你弄好了,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只稍一眼就能把落下的课拿下。”小六搭着他肩膀刻意拍马屁。
隔天一早到学校,同学们都兔死狐悲的用悲天悯人的目光看安乐,欲说还休。安乐暗叹一气,勉强露了个笑脸,回到座位上打开笔记,集中精力开始补习,不明白的地方便问小六或陆晓,彻底杜绝了那些让他不舒服的目光。
老头上午没课,但他特地在课间休息时找安乐,两人站在走廊上相对无言,时间一秒秒过,最后一道铃响时,老头才拍他肩膀道:“安乐,还有老师在,你别担心。”
“我知道。”安乐低头道。这老头子,平时总是大道理一扎扎,可这种时候,他也只平实的重复“有老师在”,温暖得让人想掉泪。
遇上您,我何其有幸。
中午放学,安乐回到家时见萧香已经做好饭等他了,不禁微笑。萧香这么个骄贵的少爷,屈尊住这清贫萧索的小家也就罢了,现在还甘愿为了他们洗手作羹汤,要是让他的家人朋友们知道了,不知要怎么笑话他。
“安乐,快吃饭吧。”萧香动作优雅的摆下碗筷,而安宁已经端坐桌旁了。
安乐走近,捉起萧香的手,指尖在他手心抚了抚,语带怜惜的低道:“萧香,你的手有薄茧了,以前是没有的吧。”
“不是,一直都有的。”
“你以前常做家务么?”桌上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跟昨天两天的不同,萧香常换菜色做。
“不常。我跟外婆住的时候,她吃得比较讲究,喜欢精致的食物,我做的东西她不爱吃。”萧香斯文的嚼着饭菜,回答。
“唔,我觉得你做的很好吃,我没时间学这些,对食物也囫囵吞枣只要饱腹。”顿了一下,转问:“萧香,你之前做过什么工作么?还是毕业后一直随处游走?”
“毕业前曾联系好一家企业,本来商定八月份开始上班的,可他们临前突然又打电话叫我不用去了,也没说明什么原因,之后就没再找了。”
“是那人指使的吧。”安乐微叹,想起牡丹说过的权势,那时候听着虽觉得有理但其实心里是颇不以为然的,以为世间自有公理,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机构白纸黑字颁布的一条条律法怎可能任人胡来?可现在,他怀疑了,是否他们这些还只懂纸上谈兵的浅薄书生们被书本、被老师传授的美好净化过度了,以为有理便可走遍天下?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萧香淡然道,“我工不工作都生活无忧,所以不想去牵扯那些灰暗的东西。”
“萧香,你是怎样的人呢?”安乐非常困惑。他分明是骄傲矜贵着的,可又如一颗棋子被人捏在手中任意摆布着,自己却无怨无恨,风轻云淡。
“不相干的人,为什么要关注他。”
萧香说这句话时,已经是午饭过后了。中午的阳光异常明媚,院子里被照得光亮,他走到院墙的常春藤下,两指拈起一片绿油油的叶片,静默了片刻才悠然回答,微侧的面容看上去有些单纯,有些冷漠,糅合成一种矛盾又让人怦然心动的属于萧香特有的气质。
安乐在擦桌子,闻言愣了一下才恍然明白他是在回答之前的问话,遂瞟了他一眼,这一眼,又让他怔了片刻。“萧香,虽然男人说美很奇怪,但你确实应该用这个字来形容。”
“容貌么?”萧香露齿一笑,摸摸下巴摇摇头:“我长得不算特别好。”
“美不仅仅是表象,是容貌、气质、气度、学识这些东西的总和……”安乐说着突然笑了,悠然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跟陆晓一个德性,调戏我呢。”
“是啊。你有女朋友么?”
“没有你还能做我女朋友么?未成年?”萧香挑眉。
“我是替某个有情人感叹。”安乐边说边把抹布挂上木架,然后摇头晃脑的踱步回房,口中念念叨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
萧香看着他消瘦许多的单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过头对着满墙绿意淡笑,眼睛不知怎的却泛起潮来,模糊了视线。
秋叶落而寒风至。
时间在安乐巴掌大的小天空中无声无息的掠过,一个成年男子加一个未成年少年再加一个孩子,三人的日子就这么简单安静的过着,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睡觉,会彼此关心彼此照顾,越来越融洽得像真正的一家人,很多时候安乐都会感慨的想,幸亏有萧香在,不然这家里不知怎样的孤寂冷清。
十一月底,气温骤降,真冷了。
这些日子,天总是阴沉沉的,冷风总是无休止的吹着,早晨偶尔还会发现常春藤的叶片上有微霜。
周六放学后,萧香带着安宁一起到南中等安乐,昨晚说好要去逛街买些御寒的衣物。陆晓和小六随安乐一道出来,闻言也跟着一起去,于是,三人队伍扩展成五人,挤上拥挤的公交车往市区行。
一路上,萧香旁边站着两名着高中校服的女生一直脸红红的时不时偷瞄他,冬心萌动不言而喻。
到站了,车上人鱼贯而出,五人混迹人流中往步行街移动。
萧香本是想到上次安乐去的名品会所买衣物的,但转念想想又放弃了,不一定得件件衣服都烧钱,普通贵的照样是这么穿。跟着几人进路边的专卖店,他很快挑了几件样式简洁的素色毛衣外套,划帐时他又擅自给安乐买了件厚外套。
大袋小袋提着出了店门,小六环顾人潮涌动的四周,问:“都齐了吧?还要去哪儿?”
“还有小乖呢。”陆晓蹲到安宁面前,“小乖来,哥哥背你。”
安宁立马就跳上他的背,咯咯直笑。安乐道:“我……我爸之前给娃娃买了不少厚衣服,他怕我天冷了没时间去给他买……娃娃也是要穿校服上学的,不需要再买衣服,明天我带他去广新街买帽子、手套、棉鞋什么就行了。”
“先看看吧。”陆晓率先往童装专卖店走。
翻翻拣拣一阵,安乐在反对无效下,只好同意刷卡买了件软毛里衬的中长棉外套。提着袋子时,他松了口气:“好了,去吃饭吧,肚子真饿了。”
“走,带你们去个好吃又实惠的好地方。”
小六说的好吃又实惠的好地方是一家私房菜馆,名曰眼镜蛇,两层古朴的小木楼,楼下客人满座,服务生带领几人上楼。刚坐下,陆晓便轻呼了一声,安乐顺视线望去,见是云杉颜及其友人。正想视而不见,小六已经大噪门的招呼过去了,让陆晓两人大翻白眼。
云杉颜走近,小六拉椅子飞快扯他坐下,又朝他同伴喊:诶一起过来坐吧。
陆晓想撕了他!
吃完饭,应云杉颜邀请,大伙移步他家场子,可气氛却全没了上次的活跃欢快,因为山人此时的心情偏阴、北风三四级略夹寒霜,他把安宁抱在膝上,兀自剥着坚果给他吃,丝毫不理会身边这些人聊了什么做了什么。
安乐提醒他:“山人,别给他吃太多坚果,会消化不良的。上回没注意让他吃了太多开心果,回家时洗澡时才发现那小肚子鼓得跟金鱼眼似的,还得吃消食片。”
“可怜的小家伙。”萧香笑,两手一托便将安宁带到自己身上,手臂横着他小腰身,指着桌上碟碟盘盘问:“娃娃还想吃什么?”
“吃饱了。”安宁仰头笑眯眯看他,忽然蹭起身在他脸颊上啪卿一下,转头跟众人炫耀:“萧哥哥很香。”
“所以才叫萧香呀。”安乐歪解。萧香跟牡丹一样,身上都有一股香气,很好闻。
“小乖你耍小流氓啊,哥哥我都没得香,你倒先占便宜了。”小六苦着脸喊,探起身子也要凑过去,被陆晓一巴掌打回去,捂着脸蛋一副被情人抛弃的叫人想抽他的贱模样。
陆晓看得牙痒痒,扬起手真的又要动手,一旁的安乐忙及时拉住他,正要开口,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插入:云杉,你们怎么都来了?
众人转头,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从内厅走过来,很高很结实的身材,一身黑衣显得整个人气质很冷硬,待走近了,发现他嘴角一抹微挑起的笑意时,又觉得这人应该不像外表那般冷。
“原大哥,我不知道你也在。”云杉颜站起来让位,“请坐。”
这什么人啊居然能让云杉让位?安乐无言询问小六,小六探身贴近他耳边道:“听着好像是云家老爸的故交、原家的二爷,我对他没印象,但以前应该见过。”
“萧哥哥,”喝多了茶水的安宁扭着身子突然叫。“上厕所。”
同排坐的陆晓和原姓男子闻言,微微直身让里座的萧香出去,一松一懈间两人对视了几秒,陆晓勾唇微微笑,端起茶杯低头饮了一口,放下时,手背眨眼间就被小六摸了一把,他眉头一挑,眼神阴恻恻的斜刺过去。
小六讪笑,甩甩手解释:“不好意思,手滑了,安乐可以作证。”
陆晓嗤笑,等萧香回来了,便开始牛哄哄的扯起淡来。
萧香偶尔插话,大部分的时候只是静静听,看着三张尤带几分稚嫩却神采飞扬的笑脸,心里也很愉快。
安乐终于又能开怀大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