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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3:殇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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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嘭、啪啪、咚咚、叽叽、喳喳、咕咕、咿咿……耳边满是嘈杂的声音,安乐被这些声音弄得头好疼,眼睛好疼,喉咙好疼,连心脏也好疼,缩得那么紧,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身体快要扭曲了。
萧香悲伤的将他搂在怀里,轻抚他单薄颤抖的肩背,低低喃道:“安乐,别哭,娃娃在旁边看着,他会受不了的……”
安乐如伤兽般从内腹逸出一声惨烈的悲鸣,细长食指扣入齿间,刹那便有一抹殷红流出唇角,沾上萧香的衣襟,可他感觉不到这小小的痛,更大的痛在他心上,此时正在他裂得沟壑纵横的心口上张牙舞爪的叫嚣着,得意洋洋的用尖锐的爪牙扎向他的五脏六腑,炫耀着狂笑:哈,这下看你还怎么得意?你成孤儿了!再也不会有人给你撑腰说你不是没有妈妈、你妈妈只是去别的地方生活了!再也不会有人说安乐生日快乐!再也不会有人跟别人炫耀说我家安乐成绩可好了,不用学杂费还年年拿奖学金,从来都不用我操心……
是的。安乐向痛苦示弱:我没办法得意,我至亲的爸爸死了,再没有那道沙哑的声音询问我学校怎样家里怎样;再没有那张单薄的嘴告诉我纸皮现在涨了多少铜又掉了多少了;再没有那张沧桑的脸欣慰关怀的看着我;再没有那把欢快的笑容说乖喔爸爸过年回来就不走了;再没人说以后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呜……”
“安乐,别哭。”萧香知道安慰没用,但他不忍心看这一向坚忍的少年这般痛苦。
安宁乖乖站在原地,哗啦啦的雨声阴隔了安乐的呜咽,他看着两人交叠的背影,敏感的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而且是不好的事情,但他不会上前问,因为哥哥不想他知道,所以他只能担忧的看着。
校门口没什么人,偶尔经过的同学会奇怪的望相拥的俩人一眼,快步离去。
萧香拍拍安乐,轻声道:“先回去吧,然后再想想怎么办,好么?”
安乐深吸了口气,擦了把泪,抬头已经一脸平静,微哽着声音道:“走吧。”
抱着安宁,安乐又是一阵心酸欲绝,这个小家伙以后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爸爸过世的事是瞒不了他的……忽然又想起上次自己对爸爸说:爸你再辛苦几年,等我毕业了,我一定要让你每天闲在家里看电视听曲……
眼中又是满满的湿意。
哥哥一直很厉害的,一直都是笑的,怎么会有眼泪呢?安宁不解却又感同身受的伤心着,伸出小指头揩掉安乐眼下一滴小泪珠,细眉紧蹙着,轻声道:“哥哥,你怎么了?”
“娃娃……”只两个字便哽得说不下去了,眼泪又哗啦啦流下。
萧香把安宁抱离,率先走开。
安乐静默了一分钟,跟上。
回到家门口便见李叔家大门敞开着,李叔站在门檐下一脸焦急,见到他立即冲进雨里将他拉到门口,打量他的表情后长长叹了一气,红着眼安慰道:“安乐啊,别太难过了,富贵在天生死由命,你爸不在了李叔还在呢,你们兄弟俩以后都是我的孩子,知道么。”
安乐一见李叔又想起自己爸爸,顿时心里阵阵抽搐。
李叔摸摸他脑袋,叹道:“别哭了,等下你去跟学校请个假,然后和我一起去把你爸的后事料理了。”
“呜……叔……”安乐紧揪着他的衣服泣不成声。爸爸的突然离世对他打击太大了,他无法理性的控制自己。
“哥哥。”安宁进屋后又返回大门口。
“我知道了,我先打电话请假。”安乐擦掉眼泪,转身,把安宁带进家门。
眼前熟悉的一景一物又让他无法遏止的心酸,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安乐收拾了心情,打电话给老头讲明情况。静默半晌后老头颓然的声音才传过来:安乐啊,虽然生活有时候会让你伤心痛苦、会让你陷入困境,但你一定要明白,你不是一个人,你周围还有很多关心爱护你的人。有老师在,别担心。
“……我知道了老师,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校上课,如果方便的话这几天安宁先放你那儿。”不能带安宁一起去,且现在发生这样的事,萧香也该是要离开了。安乐心想。
老头立即答应了,叫他马上送过去。
萧香抱着安宁站在他身后,眉头微蹙着看他挂了电话,便道:“不用送去你老师家,我会好好照看他的……”见他张口欲言,忙打断:“我知道你的心思,没关系的,你放心吧。”
萧香言语中的坚持安乐感受到了,看看泫然欲泣的安宁,心想他可能已经知道了。摸摸他的小脸,轻声道:“娃娃,爸爸他出车祸,去世了……哥哥要和李叔去把他的……骨灰带回来,你这几要和萧哥哥在家,等我们回来好么?”
“呜……”安宁泪眼朦胧的点头,大颗大颗的泪水掉落,忽然又“哇……”的放声大哭,声嘶力竭,小小的身子异样的抽畜了起来。
萧香大惊,手忙脚乱的安抚。
安乐知道他是忆起奶奶的死了,那是他最残忍最恐惧也最痛苦的回忆。他把安宁搂进怀里,走到屋檐下,有节奏的抚摩他,轻声细语的安抚他……半小时后,怀里的小人儿平静下来,抽咽着睡着了。
“萧香,娃娃的心理不健康,这是他以前不安定的生活环境造成的。”安乐把孩子的状况一一交待清楚,“你要像我刚才那样安抚他,还有,有时候夜里近二点钟时他都会说梦话,还会梦游……别担心,他只是会睁开眼睛说一些离奇的故事,说完他就会睡了。”
萧香虽然不怕这小不点梦游,但这些状况还是让他心惊:“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安睡么?”
安乐摇头:“没有,晚上你抱着他睡,若有动静就抚摸他的背,他会比较快安静下来。”
“嗯。”
“还有,他要是追着问你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地上的雨水都到哪里去了?到时你不能止住他的话题也不能敷衍他,你可以反问他,让他自己讲。”
“这又是什么情况?”萧香眉头越蹙越紧。
“他有臆想,情绪不稳定时表现得尤其严重,睡着时会想,醒着也可能会想,”安乐怜惜担忧的表情一览无遗,“你要比平时更加耐心的对待他。”
“安乐,”萧香叹息,为他这份细心和疼爱,“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下午五点多钟,安乐收拾了件小行李便和李叔搭上了去容城的班车。
一路上安乐都沉默不语,李叔也不说话,六点半钟时司机在路边的商店前停车,叫乘客下车吃饭上厕所什么的。
安乐跟在李叔身后,点了两份贵得吓人的快餐,吃饭了继续上路。
七点钟时,夜色暗下来了,高速公路两旁华灯初上,望过去,只见两条蜿蜒而上的闪耀的圆灯盏印在一片苍茫夜色中,如黑绒上的夜明珠,光彩夺目,可看在安乐眼中,却如两串晶莹的泪珠,无言的诉说它的哀伤和孤寂。
这个可怜的孩子。李叔在邻位看着安乐悲恸的脸,无声的叹了口气,轻声道:“安乐,睡一觉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嗯。”安乐把窗帘拉上,把毛毯扯盖住头,黯然神伤。
早晨六点多钟,司机高声把乘客们叫醒——到点了。
李叔把行李拿起来,拍醒安乐,两人下车先在车站旁吃了早饭,然后打电话给同安爸住在一起——也是打电话通知他们——的许伯,记清了路线后,见时间还早,便询了公车奔向火葬场。
路上,安乐忍不住又簌簌掉泪。阴阳两隔啊,连最后一面都是在这样的地方见。
李叔看着,也禁不住了阵悲伤: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在火葬场门口见到了蓬头垢面等候着的许伯,安乐郑重的朝他鞠了个躬。许伯慈爱的看着他,眼眶泛红:“你就是安乐吧,你爸床头贴着你的照片,总跟我提起你,每次打电话回家总说我们家安乐又怎么样怎么样了,他说要多赚点钱,安乐要考大学了,诶,哪知会……”
安乐点头,紧咬着下嘴唇不让脆弱的呜泣声泄出,随着许伯进到火化间,看着冰冷的火柴盒里躺着的至亲,他怔怔着挪过去,身体无法控制的轻颤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是灰白色的、僵硬扭曲着的、痛苦的……残破不堪的……
“许伯,是谁撞了我爸?”痛到极点,他反而镇静下来了,“你把当时的情况详细的告诉我。”
许伯摇头道:“我不知道。前天晚上我因为在老乡那儿喝了点酒,早早就睡下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没见你爸,以为他已经出门了,也没在意。八点钟我踩车到拐角时,见几个晨练的老头围着小垃圾场指指点点的,便停下来看个热闹,谁知一看居然是你爸,他身上全是血,右腿压断了,衣服肚脐眼处有车轮的痕迹,脸上也伤得七七八八,当时已经……没气了,我报了案后打电话叫这里人给他净身又化了妆,弄得差不多了我才想起回去找你家电话通知你。”
安乐无法压抑心里腾起的浓烈恨意。“他是在那儿被撞的?周围有人么?”
“不像是,那地方路窄,一般大车子不会进去。他的三轮车也不见,应该是在其他地方被撞了之后抬到那儿的。”
“应该也离那地方不远。”他喃喃道。
办理了一系列手续,安乐便叫许伯带他去事发地看看。
那小垃圾场的位置是一处死角,是一条二米来宽的水泥路末端凹进去一个方块地,腐烂污黑的地上还隐隐凝着血迹,而路面上却是干净的,显然尸体是被什么东西裹着弄到这里。
安乐转了一圈,又叫许伯带他去警察局询问,谁知刑事科的人一问三不知,解释说时间太短不可能调查出什么来的,要耐心等待,因为走访群众不那么容易……末了,不无遗憾的先给他打了支预防针:别抱太大希望,局里太多这类悬局案件了,没结果。
无奈之下,安乐只能互留下联系电话,恳请他们查到什么务必要通知他这个家属。
因为安爸的事,安乐对这座城市厌恶至极,当火葬场的工作人员通知他提骨灰后,当晚,他便和李叔坐上回途的班车。
巅了十七八个小时,在第二天早晨近八点时,车子终于到站了,安乐抱着骨灰盒望着灰蒙蒙的天,满心悲伤:爸爸,你看,这里是你的家乡,呆会儿我会带你去看妈妈,从此以后你们就能一直相依相伴了。
“安乐,走吧。”李叔轻扯他衣袖。
回到家,萧香安宁都已经起床,正蹲在水笼头前洗衣物,安宁见了他便冲过来,把他手上的骨灰抱着贴过脸颊,眼泪哗啦啦流着,叫:爸爸、爸爸……
“娃娃,别哭了。”萧香把安宁抱开。
李叔把骨灰抱进大屋,放在案台上,这时张伯林叔及几个婶子也来了,端着猪头、公鸡、糯米团等祭品,摆上桌,烧了大红烛烧了香,把街头艺人画的碳粉遗相摆在骨灰前,跪拜着说些悼词后,让安乐安宁也跪拜。
安宁哭个不停,萧香便抱着他一起跪下。
婶子拿剪刀分别剪下兄弟俩几缕发,用白布包好,放入骨灰盒。
安乐起身郑重的朝这些叔伯婶子们道谢,要是没有他们的帮忙,他手足无措真不知道该怎么操理这些事情,他强韧的心理防线已经随着爸爸的去世瞬然崩坍了。
糙陋的行了一系列奠礼,中午吃过饭后饭,一行人把安爸带到安母的墓地合葬——这是安乐要求的。
安母葬在南效的西山半山腰上,离安家不算远,走了近一小时就到了。
祭拜了安母后,安乐开始拔土坟上的荒草,边拔边掉泪。等荒草清理干净,李叔张伯几人便拿锄头小心的扒坟,微黑的表层被扒掉,里面土黄色的新鲜泥土也一点一点的翻落地上,矮坟很快夷为平地,只需再往下刨十几公分……
“李叔,我来。”安乐接过锄头,顺着那白色河石圈起的一块长方形内慢慢刨,毫不迟疑的。
一角只剩下丁点红漆的棺材盖露了出来,安宁又哭喊了起来,萧香搂住他不让他看。
刨了墓头小半边,安乐把骨灰盒并排放好,跪下拜三拜,和李叔一起把土重新盖上。
返回家时,安乐又转头往墓地望了一眼。
爸爸,妈妈,你们看着,我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