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渊初夏》著九洲

19、暗涌

　　删除通话记录的指尖还未收回，办公桌上的座机忽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书房的静谧。江郁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接起电话时，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喂。”
　　“江总，城南项目的补充调研数据整理好了，我发您邮箱还是现在送过去？”是助理林薇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谨慎。
　　“发邮箱吧，标注重点章节。”江郁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扫过桌角堆叠的文件，“另外，明天下午三点和陆氏的会面，帮我确认好对方参会人员名单，还有场地的投影设备和茶水安排。”
　　“好的江总，我半小时内发您确认函。”
　　挂了座机，江郁眠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落地窗。晚风比傍晚时更凉了些，带着香樟树叶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庭院里的路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出一片柔和，却照不进她眼底深处的审慎。
　　陆渊寒那声低笑总在耳边挥之不去，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着她的神经。她不是不清楚陆渊寒的性子，商界里谁不知道陆氏总裁行事乖张，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当年两人短暂的交集里，她早已领教过他的难缠。若不是城南项目对江氏的转型至关重要，她断不会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
　　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江郁眠想起季乔霜当初给她号码时说的话：“陆渊寒这两年收敛了不少，做事比以前靠谱，但骨子里的性子没变，你跟他打交道，可得多留个心眼。”
　　她那时只淡淡应了句“我知道”，心里却自有分寸。商场合作，本就是利益互换，只要条款清晰、权责明确，对方是什么性子，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可刚才电话里那句试探，还是让她莫名有些不适——陆渊寒似乎总能轻易勾起她不想触碰的情绪。
　　回到书桌前，电脑屏幕已经亮起，林薇发来的调研数据躺在收件箱里。江郁眠点开文件，目光迅速沉浸到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图表中。数据显示，城南地块的人流量潜力远超预期，但配套设施的建设成本也比最初估算的高出十个百分点。她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之前的合作框架，在资金注入条款旁标注了一行小字：建议分三期注入，第二期与配套设施完工率挂钩。
　　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夜色已深。江郁眠处理完邮件，合上电脑时，才发现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她起身走出书房，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沙发缝隙里透出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刚才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手机，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屏幕上是一条未读信息。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串陌生号码，信息内容却简洁明了：“明天见面前，不妨看看城西地块的最新动态，或许对谈判有帮助。——陆渊寒”
　　江郁眠的眉峰骤然蹙起。
　　这个号码，正是她刚刚删除通话记录的那个。他竟然还特意发了信息过来，语气里的笃定，像是早已预判了她的顾虑。
　　城西地块？那是江氏和陆氏都曾考察过的备用选址，后来因为规划限制不了了之。他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是暗示有其他合作可能，还是在旁敲侧击地施压？
　　指尖划过屏幕，江郁眠没有回复，而是直接点开浏览器搜索城西地块的相关新闻。最新的一条报道发布于一小时前，标题赫然写着：“城西地块规划调整，拟新增两条地铁线路，商业价值飙升”。
　　瞳孔微微收缩，江郁眠瞬间明白了陆渊寒的用意。他这是在提醒她，城南项目并非她的唯一选择，而他陆渊寒，也并非非她不可。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缓缓升起，江郁眠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她不得不承认，陆渊寒这一步棋走得巧妙，既没有明着施压，又不动声色地掌握了谈判的主动权。
　　将手机扔回沙发，江郁眠转身走向卧室。明天的会面，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但她江郁眠从不是会轻易退缩的人，对方越是步步紧逼，她越是要拿出十二分的谨慎和底气。
　　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开始飞速盘算。城西地块的变动会不会影响陆氏对城南项目的预期？他主动提及，是试探还是真的有备选方案？明天的谈判桌上，她该如何回应这份暗藏的施压，才能既守住江氏的利益，又不让合作陷入僵局？
　　夜色深沉，卧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江郁眠辗转了片刻，终于沉沉睡去，只是梦里，依旧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陆渊寒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
　　第二天中午，江郁眠吃过午饭便开始准备会面的资料。她将城西地块的新闻打印出来，夹在策划书里，又在笔记本上列了几条应对策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下午两点半，司机准时将车停在陆氏指定的会所门口。这是一家隐蔽在市中心园林里的私人会所，白墙黛瓦，曲径通幽，与陆渊寒张扬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江郁眠拎着公文包走进大堂，侍者立刻上前引路，将她带到二楼的一间包厢门口。
　　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陆渊寒低沉的声音：“进。”
　　推开门的瞬间，江郁眠看到陆渊寒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落在窗外的园林景致上。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黑眸深邃，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与电话里的慵懒不同，此刻的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周身散发着沉稳的气场。
　　“江总倒是准时。”他起身示意她坐下，抬手召来侍者，“喝点什么？”
　　“白水就好。”江郁眠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手边的茶几上，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陆总，我们还是直接谈项目吧。”
　　陆渊寒挑了挑眉，没反驳，只是将雪茄放在烟灰缸里，从身旁拿起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这边拟定的补充条款，你看看。”
　　江郁眠伸手拿起文件，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便感觉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她低头认真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陆渊寒的补充条款里，不仅调整了分红比例，还增加了几项对江氏而言颇为苛刻的违约责任。
　　抬眼时，正撞进陆渊寒似笑非笑的目光里。
　　“江总觉得，这些条款有问题？”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还是说，城西地块的新闻，让你有了其他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