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消失 仲要揽几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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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菀学习中文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课本里一字一句啃出来的快，是泡在语言里、泡在网络里、泡在短视频评论区里野蛮生长的快。
她现在已经能熟练运用国内的网络梗词，甚至偶尔蹦出几句方言，发音虽然带着一点黏糊糊的尾音，但调子是对的。
怎么说呢。学习能力加上冲浪速度，确实是相当厉害的一项技能。加上她不是光看不练的人——现实里逮着谁就跟谁聊，工作人员、造型师、便利店店员，谁都逃不过她的实战练习。
学到的词当天就用出去，用错了被笑也不在乎，笑完就记住了。
“……仲要揽几耐呀？”
叶念睁开眼睛。手臂松开了一些，头往后仰了仰，惊喜又震惊地看着她。那双因为发烧而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难得地睁得很大。“你什么时候学的粤语？”
申菀仰起头，下巴抬得高高的，鼻尖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没想到吧。为你学的。”
她伸出手，大拇指落在叶念脸上，沿着泪痕的轨迹，从颧骨往太阳穴的方向轻轻擦过去。
指腹蹭过滚烫的皮肤，把那道湿意一点一点抹开。“好了。差点忘记正事儿了。”
“嗯？”叶念闭上眼睛，脸还微微仰着，任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又揉又擦。眼皮很沉，申菀的指腹带着一点凉意，在她滚烫的脸上划过，还挺舒服的。
“我的乖宝诶。”申菀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落下来，气息扑在她额头上，“你发烧了，得吃药啊。”
叶念没睁眼，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申菀转身，手臂伸向床头柜，纸巾和药盒被碰了一下，然后水杯被端起来，杯底在柜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申菀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几粒药片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白的，粉的，小小圆圆的。
叶念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伸出手，手指从申菀的掌心里把药粒抓起来。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带出一道很轻很轻的痒意。
然后仰头，一把拍进嘴里，接过水杯，仰头咽了下去。喉咙滚动了一下，药片顺着水流滑下去。她把水杯递回去。
安静地愣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在很努力地回忆什么。
抬起头。“我刚刚好像吃过一次药了。”
睡前才吃过一次。现在突然想起来了。那几粒药片也是白的粉的，也是配着一杯温水吞下去的。当时窗外还是黄昏。
“啊？”申菀接过水杯，放回床头柜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你几点吃的？”
叶念抱胸，脑袋歪向一边。昏黄的天空，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小条光。天还没完全黑。“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的时候。”
“那没关系。”申菀的手落在她肩膀上，往下压了压，“已经好几个小时过去了。你躺下吧。”
叶念被她扶着往下滑。后背陷进床垫里，脑袋落回枕头上。被子被拉上来，从胸口盖到下巴。她累得没有继续说话，眼睛闭上，呼吸慢慢变沉。
意识从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纸，字迹一点一点化开。
申菀跑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温水端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叶念已经睡过去了。
侧着头，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沉又慢。她把盆放在床头柜旁的地板上，水面上晃着一小片灯光。
坐到床边，拿起毛巾，浸进温水里，捞出来拧干。热气从毛巾上蒸起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她抖开毛巾，叠成长条，先擦脸。
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滑过闭着的眼睛，滑过鼻梁，滑过颧骨。叶念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醒。然后是脖子。毛巾贴上去，她轻轻擦了擦，力道很轻，像在触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然后是手臂。把叶念的胳膊从被子里轻轻拉出来，毛巾从肩膀往下擦，经过手肘，经过小臂，一直到指尖。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
然后她掀开被子。叶念的上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布料贴着皮肤。申菀看着，思考了一会儿。起身去衣柜里拿了件睡衣，又回来伸手轻轻摇了摇叶念的肩膀。
“坐起来一下。我帮你擦擦身子。”
叶念迷迷糊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里是一团暖黄色的光和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没问，也没犹豫。听话地撑起身子坐起来，后背离开床垫。然后自己伸手把衣服从腰际往上掀，一整件脱了下来，露出白净的躯干，只有文胸挡着一小部分。
脊骨的弧度在灯光下隆起一道柔和的阴影，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她支撑的动作微微凸起。她把背展示给申菀，低着头，后颈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
申菀咽了一下口水。毛巾重新过了温水，拧干，轻轻贴上去。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往下，滑过肩胛骨之间的凹陷，滑过腰窝。
再往前伸，简单擦了擦脖颈和胸前出汗的地方。
目之所及的区域，她都仔细擦过了。毛巾每移动一寸，那片皮肤上的汗湿就被带走一寸，剩下干净的、被温水熨过的微红。
擦完，她把干净的睡衣套在叶念的身上，扶着她的肩膀慢慢让她躺回去。叶念的后背重新陷进床垫里，眼睛已经闭上了。
申菀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然后去卫生间换了一盆冷水，端回来放在地板上。毛巾浸进去，捞出来拧半干，叠成一个方块，轻轻放在叶念的额头上。叶念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申菀坐在地板上，上半身趴在床边。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视线刚好和叶念的脸平齐。她看着叶念——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嘴唇因为发烧而干燥，微微张着，呼吸从里面漏出来。
生病的叶念，病殃殃的，但是很乖很听话呢。
申菀伸手把毛巾翻了个面，又重新打湿，拧半干，放回去。手指背蹭过叶念的脸颊，还是烫的。
就这样循环。不知道过去了几个小时。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开始往灰里褪。申菀最后一次伸手摸了摸叶念的额头——温度降下来一些了。
她把手收回来，搭在床边。脸埋进手臂里。呼吸慢慢变沉，和叶念的呼吸搅在一起。睡了过去。
中午，叶念醒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白亮的光，落在床尾。房间里很安静，她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昨晚的记忆还在——额头上的凉毛巾，背上温水擦过的触感，还有那个人趴在她床边睡着时压在被子上的重量。但申菀又不见了。
她坐起来，头还有点沉，烧已经退了大半。下楼，唐管家正在收拾厨房，见她下来，说申小姐天没亮就走了，说今天有早班拍摄。
叶念点点头，没说什么。午饭吃得很安静，筷子夹起来，放下去，嚼完一口再夹下一口。吃完，她去浴室放了一缸热水。
水龙头咕噜咕噜地响，热气慢慢蒸上来，把镜子蒙成一片模糊。她脱了衣服坐进去，水漫过胸口，漫过肩膀。水温刚好，比体温高一点，把她整个人托住。
想起昨晚。申菀的手指，申菀的毛巾，申菀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带着黏糊糊的粤语。还有那句“为你学的”。
她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身子往下滑，下巴没进水里，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尖
翘起来的嘴角藏在热水下面，谁也看不见。泡了很久，水从热变成温，从温变成凉。
她站起来，跨出浴缸，水从身上淌下来，在地砖上印出一串脚印。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她去了书房。
桌面上摊着国庆没拼完的模型，零件还分类装在透明的小盒子里，标签朝外，按编号排好。她坐下来，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开——剪钳，笔刀，镊子，砂纸，打磨条。摆整齐。
打开音响，随便放了一个歌单，音量拧到刚好够填满房间又不打扰思考的程度。然后低下头，把注意力收拢，落在零件和说明书之间。
时间在喜欢的事情上总是过得很快。她坐了一整个下午，第二天又坐了一个白天。周六，周日。
除了吃饭、吃药、睡觉，剩下的时间全耗在书桌前。零件从板件上被一个一个剪下来，水口修平，卡榫对准，按进去。
骨架先站起来，然后是外甲，然后是武器。周日晚上，最后一块零件卡进位置，发出一声细小的、让人安心的“咔”。
她直起腰，把成品端在手里转了转——关节紧实，线条锐利，比例刚好。她摆了一个酷炫的姿势，单膝跪地，手臂平举，枪口指向斜上方。
然后拉开展示柜的玻璃门，把它放进去，和其他的摆在一起。退后一步看了看，调整了一下角度。
心里很满，像拼完最后一块拼图时的那种满。她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放回它们该待的地方。垃圾扫进盒子里，桌面擦了一遍。直起身，点点头。关灯，回房间睡觉。
星期一。闹钟响，按掉，起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餐，坐车。和平时一样。
车窗外的佛海还是那个佛海，路边的树还是那些树。她靠着椅背，看它们一棵一棵往后退。
下午是体育课。操场上晒了一整天的热气从草皮里蒸上来，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叶念的班级和谢向阳的班级被分配到一起上课。
老师吹哨，点名，跑圈。两圈跑完，队伍解散，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往器材室走，有的直接往树荫底下钻。
叶念稀里糊涂跑完两圈，累得一屁股坐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流进脖子里。她撑着手臂往后仰，脸朝着天空，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一片暖红色。
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草尖上几乎没有声音。在她身边坐下，带起一小股风，带着洗衣液淡淡的味道。
叶念歪过头，靠在那人的肩上。谢向阳的身躯抖了一下，肩膀猛地绷紧，然后慢慢松开。她悄悄挪了挪屁股，往叶念那边又靠近了一点。
叶念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汗湿的，热热的。
“阳阳。”
谢向阳伸手点了点叶念的大腿。指尖很轻，落下去又抬起来。
我在这，怎么了。
叶念抓住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又抽出来，又插进去。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谢向阳的手比她的凉一点，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整齐。叶念一根一根地捏过去，从拇指捏到小指，再捏回来。
“你有喜欢的人吧。”
谢向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然后是第二拍，第三拍，越来越快，快到她觉得叶念一定感觉到了——她的手正被叶念握在掌心里，脉搏从手腕传过去，藏不住的。
她的后背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秒。叶念发现了吗？有这么明显吗？她要怎么办......把手抽回来，还是摇头，还是......
叶念没有抬头。拇指按着谢向阳的虎口，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着。像在揉一枚硬币。
“在意一个人。”她顿了顿，拇指停下来，压在谢向阳虎口的凹陷处，“是什么感觉。”
阳光把草皮晒得发烫。远处有人踢球，有人在笑，哨子响了一声又一声。
谢向阳低着头，看着叶念的睫毛，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