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见闻录》找个地方晒

456、休息 夜了。

　　夜了。

　　大蛇入水，众人各回各屋，赵元青拉着燕椿和也摊在床上，夫妻二人都觉得有些萧索，对视一眼，赵元青摸了摸他的脸，"你想出去散散步吗？"

　　他抱住她轻轻点点头。

　　又重新起了身，赵元青给他套了个冲锋衣，自己也穿好，二人手拉着手出了门。

　　这里的冬很少下雪，一些长青的树种还苍翠着，流水不冻，也没什么风，扑面而来的空气清冽冷脆，带着水润草木特有的、属于南方的冬息，二人踩着石径越过宝瓶门，极静，只有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和流水声，一些宫灯洒下暖橘色的、有限的光晕，仅仅照亮脚下方寸，反而更衬得夜色浓稠、园景幽深。

　　燕椿和怕她忧思过甚，偷偷塞了一小包萝卜干到她手里，赵元青低头笑了笑，并没有吃，而是揣到兜里去。她搭着他的肩膀，"习惯了，没什么。你知道今天我看到那条大蛇，想起谁了吗？"

　　"那鬼民，"燕椿和回忆那个副本，"聻，他没有名字。"

　　她哈哈一笑，"是，我想起了他。其实我当时射杀徒弟也有这方面原因。那鬼狡猾，贪婪，可他有骨气，他宁死不当人，他用他的生命来质疑这件事，凭什么他们是被淘汰的？他质疑这样的规则，可有骨气不好，偷生也没错。太傲慢了，元让蓝。"

　　燕椿和低头笑了笑，"元青觉得我傲慢吗？"

　　"我对你的评价永远是失真的，"赵元青拉着他走上一处亭子，看着一棵嶙峋的梅树，"不过我觉得你很谨慎，你一直活得很谨慎，甚至谨慎到胆小的地步，但你并不谦卑。"

　　那棵梅树已经结了花苞，枝条遒劲有力，影子却萧疏绰约。

　　"这是坏吗？"他握住她的手，"我应该什么都不做吗？我想什么都不做，只跟在你身边，我觉得我现在……成了一个心软的坏人，可事情总是很多，今日冒出来些，明日冒出来些，似乎做不完一样。"

　　"挺准确的，心软的坏人。"她还在看着那棵梅，"不过我也不是好人。我是一个心硬的坏人。去做事就会产生好坏，对甲好，对乙坏，可做了永远比不做好。我是不做的坏人，你是做了的坏人。但细看芸芸众生，谁又如赤子般无辜呢？"

　　"这样好看的腊梅，不也有毒吗？人在看它时，不会介意它有没有毒，只会在意它美不美观。"赵元青抬起手，腊梅的花苞齐齐绽放，夜晚里金黄一片，和周围景致霎时区分开。

　　"可腊梅不该为人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地想，该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要好看，腊梅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开花，腊梅也喜欢自己有毒，有毒才能保护自己。"

　　她又放下了手，腊梅的花收束起来，重新变成花苞。

　　"啊……这腊梅不高兴了，看吧，我就说它不开心。"

　　他垂下头笑，也搂着她的肩问，"元青觉得我不开心吗？"

　　"哈……我怕你累嘛。"她斜看他一眼，弯着眼睛笑了一下，"今天茂茂看起来好累。据我观察，像茂茂这样的人通常都是精力无限的，大部分只需要睡少少的时间，可以做多多的事情，这是某种天赋吧？如果累的话，可能就是心累。"

　　燕椿和露出了很腼腆的表情，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元青会觉得我错了吗？我一直很担心这一点。"

　　"不会，做事的坏蛋比不做的好一点。"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茂茂在把事情交给善宝财吗？"

　　"嗯，我……觉得累了。"他抱住她，把身体的重量都放在她的身上，"我不喜欢这样多的人，我也不想要这些了。"

　　她扶稳后亲了亲他的脸颊，"你做的永远是对的，茂茂想怎么样都可以，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茂茂可以让我来帮忙，好吗？"

　　"元青说这样的话不傲慢吗？"他歪头看向她。

　　"也傲慢的，"她坦然拉着他下了亭子，"可有谦卑就有傲慢，说句实在话，如果明天这里爆炸了，它并不因为你的谦卑就炸得小一点嘛。我讨厌徒弟傲慢，是因为他的一切不是自己得来的。如果是光凭自己的人，我觉得傲慢点就没什么。啊……这样想来傲慢这词也不对，我可能更讨厌错把时运当成自己能力的人，看不清自己的人的傲慢。"

　　"好吧，"他抿嘴点点头，"那我现在不累了，我就是觉得你今日都没陪我，心中不高兴。"

　　"哎呀，不要说这种话，走，咱们瞧瞧那泥鳅去。茂茂，为什么我总摸它，它不让我发财？"

　　燕椿和此时心中重新高兴起来，他趴到她的背上被赵元青拖着走，二人游园再回时天边已经泛起鸡子白来，他的话也重新多了起来，问这个，问那个的，赵元青一一给他细讲。

　　其实也没有什么有意义的话题，就是闲扯，燕椿和不是那种爱听道理的人，他爱听胡扯。更何况夫妻之间难道就要讲道理吗？

　　赵元青认为家并不是讲理的地方，若论理，每个人心中都有尺子在衡量着理，有的基于道德，有的基于法律，并不相通。

　　当好人是很累的，意味着无限的付出，意味着不求回报。她觉得评价人是不是做好事是看做事的人是否有求。

　　但燕椿和并不是那种……纯粹意义上的，可以无止境付出的好人，他不是那种性格，有求也不是错。

　　帷帐内没有光，她低头摸了摸他的发，燕椿和睡觉时眉眼恬静，唇角微弯。

　　于是她也笑了笑，转头勾起手机，给水芒发了条消息。

　　那蛇人……唉，得让芒子来。

　　简单和水芒说了一下情况后，她又给阿宁留了两句言，才扔掉手机抱着茂茂仔细看。

　　她亲了亲他的鼻尖。

　　……

　　早晨赵元青安排好燕椿和后先去喂蛇，伯隅沿着园子转了一圈后，略微露出不适应的表情来，正好碰到金胜男起床跑步，她不光自己跑，她还拉着王乐乐，陈梦在后面也跟她跑，陈梦跑，楚小明也跑，楚小明带着吴宇，吴宇又拉着老杨他们几个，就形成了一长串队伍。

　　伯隅站在原地，他那双灰白的、覆着翳的眼睛望着这支喧嚣而充满生命力的队伍轰然逼近，脸上显出一种无声的困惑与不适。

　　金胜男看到他时跑了过来，"你俩跑不？一块啊。"

　　"不跑，他暂时跑不了，你们今天什么安排？"

　　"小闻儿说等张文起来，让他赞助我们去游乐园加唱歌，张文年终发了……"金胜男回头看陈梦。

　　"十七个月。"陈梦立刻坚定回复，"张文特别抠门，谁也别想从他手里薅一分钱，他还给自己放了半个月假，金记者，要不我请吧？"

　　"哪有这道理？"她大呼小叫，"这怎么行？我出来哪有让粉丝花钱的道理？那不是真偶像，张文不请我请，昨天我就给我妈打了申请，待会钱一到咱就去消费。"

　　"张文到了？"赵元青笑了笑，"是该让他花点钱，徐闻呢？"

　　"小闻弄早餐呢。他今天说……让我们吃什么……"楚小明想了想，"班迪尼，让我试试洋玩意，姐，你要的蜂蜜我拿过来了，昨儿个给了徐闻。"

　　"你来不？唱歌。"金胜男看向赵元青。

　　"我不会，你们去吧，注意安全。看看谁还要去的一起带着。"众人又聊了几句，金胜男带队继续往前跑，伯隅的眼睛看向她，"因为我族骄忌吗？"

　　"你看吃的吧，这片不喜欢去看看下一片。"赵元青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身继续带他去了另一片林子，但对伯隅来说，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赵元青也明白。

　　伯隅几乎走了整个园子都不满意，只说无法入口，赵元青也没辙，最后思来想去，带他去了游泳池边先给他小孩喂鸡。

　　他不好坐下或蹲着，只站在旁边道："鸡也许可以，请给我一些。"

　　这鸡就是善宝财带来的鸡，是在长恨山杀好的，一共也没几只，她想了想，决定先饿着大人，这好像不是鸡或者树的问题，"你留给孩子吧，小孩长身体呢，不过……我觉得好像你可以吃些水果。待会我给你拿。你之前不是去打工了吗？打工吃的什么？"

　　"我……没有吃，"他跪下低头抱住自己的孩子，"那边很偏僻，我被一个好心人收留，是一位……女士，她给我买了手机，让我随她工作。"

　　她顿住手看向他，"工作？你没登记，身上又是那样子，是做什么呢？"

　　"只需要展示脸就可以。"伯隅看向她。

　　他蛇身虽然吓人，但脸的确还行，是那种美丽男妈妈的类型，赵元青脑中迅速搜索相关行业，最后犹豫问他，"你……你卖.身了吗？"

　　伯隅温柔地笑了一下，"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是……销售，把东西套在身上，展示给……别人看。"

　　……这小子运气真好，她心中暗想，为什么她从前一落地就被人抓去卖了？还好她聪颖勇武，可见人生活水平好，还是会善良一些。

　　她把鸡塞给伯隅，"我去给你找点吃的，你先喂他……哦对了，你不吃孩子吧？如果你吃孩子的话我会很生气。"

　　伯隅接过鸡摇了摇头，"我不会吃。"

　　这没问题了，她扭头按电梯上了楼装了些果子，大多都是莓果类的。客观来说，燕椿和是一个很难伺候的人，他是那种超级懒惰但有洁癖的人。橘子这样好剥的他都懒得动手。

　　他喜欢的果子大多是方便的，具有果子的清甜感，同时还要有果子的味道，最好能喂他嘴里去。

　　不过喂茂茂很快乐。

　　啊……赵元青绕了个路，去香室看了一眼，内心猛夸可爱后才回到地下游泳池拿给他，"你尝尝这个，给你小孩也吃些。"

　　伯隅道了谢，小心地拿起一个蛇莓。他吃东西的姿态很奇特，是直接放到喉咙里去的。

　　"……嚼，像你孩子那样吃。这样吃很吓人。"赵元青又拿了颗梅子塞到小蛇人嘴里，他吃了果子之后就开始拒绝吃鸡。

　　伯隅见状又喂了他几颗。

　　"之后什么打算？你有什么强项吗？特长之类的。"

　　"我……"伯隅沉默了片刻，空茫的目光投向虚空，"我族……曾掌卜筮，通晓些许天时地理之变。不知……在此世，可还有人需要这个？"

　　"算命吗？"她伸手把阿蒙捞出来，开始给游泳池换水，"算命不行，你在这里算会倒霉的。看风水可以。看风水你会吗？"

　　"那……祈雨呢？"

　　"这里不会回应祈雨，种地吧，你应该先考证，明天我让八卦……呃，张晓云带带你。"赵元青开始按按钮抽水，感谢科技。

　　"张晓云是……？"他起身看着她。

　　"张晓云……"她深深赞叹，"张晓云是掌管小道消息的神。"她在这里也住了几个月了，张晓云……不能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上到风云时局，下到同事秘闻，他都很了解。

　　"不过他技术很好的，你先干着看看。"

　　他对此事并无意见，轻轻点了点头。

　　"身体的事情等一等，要等我的朋友来这里才行。你是蛇的人，她是人的蛇。"她又跑到另一侧开始洗刷水池。

　　赵元青拿着高压水枪，颇为认真地冲洗着泳池壁。水流哗哗作响，盖过了许多细微的声音。她干活很利落，有一种不同于其外表的、非常务实的气息。

　　伯隅安静地站在池边，抱着重新变得干净清爽、甚至因为吃了甜果子而有些昏昏欲睡的阿蒙。他看着赵元青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穿透了水声：

　　"那位，是你的……"

　　赵元青关掉水枪，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向伯隅，很自然地接话："是我的半身。"

　　过了好一会儿，伯隅低头抱起阿蒙，"我的眼睛，是为了让我看不见这里天道的流向。你能看见吗？它是什么模样？"

　　"我也不知道。"赵元青开始重新放水，她知道自己也说不出来，搞不清楚应该怎么说，"你不要去算那些，在这里算的话你就白来了。这样你会被天道讨厌，谁也不想自己好心留下的是个麻烦。对了，还有，我的朋友大概三天后会来，这几日……身上的不舒服你先忍一忍，最重要的是找到食物。我这果子也不能总给你。"

　　游泳池的水变成玻璃一样的颜色，透明中带着一些青，赵元青把阿蒙又给扔下去，大概比了比身高，觉得燕椿和的衣服他能穿，又去拿了两件新衣服，让徐闻找了新房间，把伯隅扔给徐闻，做完这些后回去接了燕椿和。

　　脱了鞋走到他身边之后，刚坐下，燕椿和扑过来懒散地抱住她的腰，枕在她的腿上撒娇，"元青……元青……"

　　赵元青眨了眨眼，努力保持清醒，摸了摸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