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见闻录》找个地方晒

455、休息 如果让

　　如果让赵元青评价金胜男，她会觉得金胜男在大事上从来不糊涂，越大的事情她越理智、客观、正义，但这孩子吧……在小节上不大行。

　　因此燕椿和会觉得胜男和她有点像，因为赵元青也不怎么在乎小事情。

　　但现在呢，她顾不上了，金胜男还在发表着长篇大论，赵元青浑身僵直地看着窗外，她颤巍巍地指着窗外，王乐乐和楚小明在她旁边站着，他们二人也看见了，王乐乐也脸色惨白，楚小明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梦、梦梦、梦梦……"

　　陈梦还在心醉神驰地听着她的偶像金记者讲话，不耐烦地回头，"别喊我梦梦梦，回去做梦去！"

　　楚小明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你看……窗……"

　　陈梦不耐烦地顺着楚小明颤抖的手指望去——

　　窗外，紧贴着玻璃的，是一张巨大而模糊的脸。

　　那不是人类的脸。

　　它的皮肤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暗绿色斑块的灰白，像泡胀了的皮革。一双没有睫毛、几乎全是眼白的巨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室内，瞳孔只是一条漆黑的细缝。没有明显的鼻子，只有两个不断开合、喷出淡淡白气的孔洞。一张裂到不可思议弧度的大嘴微微张着。

　　但它太大了，它的头有窗户那样大。

　　它似乎只是好奇，但那种完全非人的形态带来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见到它的人瞬间血液冻结。

　　"呃……"陈梦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然后转为一种极致的空白。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幸好楚小明虽然哆嗦得厉害，还是下意识捞住了她。

　　王乐乐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赵元青的胳膊。

　　金胜男正说到慷慨激昂处："……所以我们媒体人就要有这种刨根问底的精神！不管面对的是蛇人还是啥别的，啊，都得……"她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声音戛然而止，顺着众人惊恐的目光扭头看向窗外。

　　"……"金记者也有点想晕过去，好大的蛇头，她不行了，她有巨物恐惧症，这书房在四楼，要命了！

　　丰月冷淡地"啧"了一声，打开了窗户，"是蛇妈妈吗？"

　　窗外那生物似乎被室内动静吸引了，那条细缝般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巨大的嘴巴咧得更开了一点，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湿木头摩擦般的声音。

　　一阵夜风吹过。

　　一个男人出现在屋内，他穿着一身做工粗糙的粗布短裤和短袖，像是……在哪个垃圾站里捡来的，面容清秀，但眼睛似乎是……瞎了，一层灰白的翳笼罩了他整个眼睛，露出来的皮肤也有些诡异，皮与肉之间，存在着许多鼓起的、大大小小细细密密的囊包，看起来有些渗人。

　　男人行了一个奇怪的古礼，"我听见这里有人，吓到你们了吗？"

　　"吓到了，太突然了。"赵元青老实回答，"我都蒙了。你太大了。你是……那小孩的生育者吗？"

　　"是的，他是我最后一个蛋，也是仅存的一个蛋。"

　　他皮肤下那些细密的囊包随着他说话微微起伏，看得人头皮发麻。

　　赵元青想了想，"你们拍吧，我先带他走。"她把树枝做的摇臂交给陈梦，看向那个男人，"你跟我来。"

　　男人微微颔首后迈步，一阵诡异的味道袭来，那像是……腐烂的臭味。

　　二人一路下楼，赵元青带他去了燕椿和的书房。他不肯凑热闹，因此便去工作，原本是打算等赵元青结束后再接她回家的。

　　等进了门，赵元青先大致介绍了一下，"我的丈夫。"

　　"这个是蛇妈妈……你叫什么？"

　　"伯隅。"

　　"先喝些水吧，你的身体是……代价吗？"

　　男人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他能精准定位到赵元青的方向，他面朝她轻轻颔首，"是的，我很高兴我和孩子都脱离了既定的命运，为此，我愿意以死亡为代价。"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依旧带着那种古老的仪态。

　　"轨道已经偏离了，如果你在这里老实些的话，没人会理你。你之后打算做什么？这里是很特别的地方，天道比较宽宏，并不计较什么。它允许一切发生，也允许一切毁灭。"

　　男人伸出了手，"请问，我还能活吗？"

　　赵元青捏了捏他手腕上的包，那是柔软的，里面似乎是血或者脓液。

　　"啊……你想活是好事，有办法的，不过要别人来才行。至于别的问题，我不知道。我不喜欢那种悲剧啊，什么诀别啊之类的，现在也没人管你，你就活呗。但你的小孩……"

　　男人显得有些紧张，"他怎么了？"

　　"他不能变成你这种吗？"

　　他松了口气，"还要再大一些才行，我会报答你的仁慈。"

　　"不是我的仁慈，"她把煮开的水放到他面前，"你能来到这里，最该感谢你自己。"

　　"可……之后呢？只剩我和我的孩子。"

　　她沉思后问他，"你……你有什么复兴你族的任务吗？"

　　伯隅摇了摇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听不懂，但你好像是在说不乱搞事。走，我带你看孩子，明天给你看病，你也要住在游泳池吗？"

　　她说完看向燕椿和，"还有游泳池吗？"

　　"我……不必住在水中，离阿蒙近些就行。"男人连忙开口。

　　"他们都可以去湖中，隔壁是风灵泽的师父，我与他打个招呼，只是活动范围相对有限些。"燕椿和起身出去安排这件事。

　　他发誓他再也不买大房子，如果当初他不买这里，他没有这么多屋子，如果他没有这么多屋子，他就不必安排所有人来这里过旦日、过年，如果他不安排所有人来这里过年，楚小明就不必来，楚小明不来，他就不用收留这两条蛇。

　　他年后就搬走，离这里远远的。

　　"你一天吃几只鸡？"高大上的对话结束，赵元青开始问实际问题，"你吃鸡对吗？"

　　"我族通常食甘露木，饮醴泉。"男人这边的话倒是说的很流畅。

　　"不知道是什么，"她低头想了想，"但你孩子吃鸡，他还被鸡卡住骨头，那天给我吓坏了。你吃素还是吃吃荤？"

　　这次他答得很痛快，"食草木饮甘露即可。"

　　"时代变了，"赵元青有点为难，"现在城市里的草木很多都打药的，你别吃那些，这样，明天你在园子里转一圈，你看看你想吃点什么。到时候单给你种点吧，你饭量怎么样？"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族惫懒，一次进食一颗，但……但能维持一旬。"

　　这不对，赵元青摸了摸下巴，"多大的树？"

　　"一个这样高。"男人指了指前方的楼。

　　"……"一年吃四层楼那样高的四棵树。

　　"那你们种树吗？"

　　他摇了摇头，"树木自然生长，为何要种？"

　　赵元青沉默，她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我建议你反思一下为什么不种树这件事情，我觉得种树很重要。"

　　燕椿和刚打完电话、安排完湖区的暂住事宜回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伯隅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现在的……生态环境。"

　　他走到赵元青身边看向伯隅："如今的自然林木受保护，私人领地内大规模砍伐也是不被允许的。您说的那种……进食方式，在这里行不通。"

　　伯隅灰白的眼睛转向燕椿和的方向，似乎有些不解："行不通？草木生长，取之用之，为何行不通？"

　　"因为树长得没你吃得快。"赵元青言简意赅地指出核心矛盾，"而且这里的土地，不属于任何自然，它是有主的。哪怕是荒山，也可能有规划，你在这里不能乱吃树，园子里的可以，但别的地方不行。"

　　伯隅沉默了，皮肤下的囊包微微起伏，似乎正在消化这个对他而言全新的、有些难以理解的观念。他赖以生存了无数岁月的法则，在此地似乎失效了。

　　燕椿和补充道："湖区那边已经打好招呼。暂时划了一片僻静的水域给你们父子，不会有外人打扰。但也请约束……令郎，不要惊吓到湖区其他的生灵，以及，绝对不要上岸进入其他的私人庄园区域。"

　　"走吧，我带你去见孩子。"赵元青站起身，"他应该在泳池那边……跟我的朋友们在一起。"想到楼下那鸡飞狗跳的拍摄现场，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燕椿和立刻伸手，他要拉手。

　　赵元青看他一眼，拉着他的手关灯关门带着他们下楼。

　　泳池旁丰月正在探查，"请各位观众老爷们，泳池里的确……啊！"

　　阿蒙深潜游过，留下一阵菱纹的蛇影。

　　"OK，补拍这条也过！收工！"金胜男把鸡腿肉撕下来喂给他，"谢谢啊，你慢慢吃，不打扰了。"

　　小蛇人似乎完全没听懂，他只是觉得被这么多人围着有点不自在，又有点好奇。他甩着尾巴，拍起一串水花，在瞧见伯隅时，他啊啊地喊着，"妈妈？"

　　伯隅灰白的眼睛望向孩子的方向，脸上那些死寂的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他慢慢走到池边，蹲下身，伸出那只布满囊包的手，轻轻摸了摸阿蒙湿漉漉的头发。

　　"阿蒙。"他温柔地低声唤他，眼中划过了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