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见闻录》找个地方晒

451、休息 燕椿和

　　燕椿和也不是神——况且，他对神也没什么好感。人只要做事就会出错，只能无限将出错概率最小化，并不能保证完全不出错。

　　善宝财就是他的翻车案例。

　　他那时刚来这边，思维模式并没有转换，而聪明人从来都栽在走捷径上。燕椿和见善宝财的能力，心中欢喜，便也跟着投了些。

　　回报自然丰厚，连本带利，是一笔很漂亮的投资——但忙活一场，到头来是替善宝财缴了一笔天价的罚款，顺便给自己买了个教训。

　　差点落魄到吃糠咽菜。

　　不过他不打算直白地说。善宝财为人谨慎，自视极高，当面施恩于人，恩就成了仇。

　　"你是聪明人，我就用你理解的方式和你说。"

　　燕椿和转头去倒了杯水，"一般人看到的是第一层，这也是很多人做慈善的核心目的：通过慈善累积人脉，积累社会声誉资本。慈善固然是做好事，但核心目的在这里，对吗？"

　　善宝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抬头看向他。

　　"这太低级，燕椿和，不要跟我做这种低级的对话。你在通过这个体系筛选和培养人才，建立自己的班底。这比之前的高明，是长期投资。徐闻、善云都是这么过来的。但这依然是一种投资，追求的是回报。可你的投资回报率如何？这个财务报告中没有——人才的投资回报率，是无法计算的。"

　　燕椿和饮下水后赞同，"你说得很对。那么我来说第二层，也就是你以为的那层：你以为我不追求具体人或具体事的回报，我投资的是秩序本身。我在构建一个完全由我定义规则、筛选标准、成功定义的生态系统。它是我权力的实体化，是我意志的延伸。财报上的亏损，是这个系统必要的能耗。你以为我有着更大的图谋，但你似乎又不敢确定——因为善云逃离了我的体系、我的系统，我没有向善云索取任何回报，甚至是我阻拦善云进入这个系统。于是你想，也许是善云不够出色。可这更奇怪，因为善云学历史、学文物鉴赏，似乎我从未表露过不赞同，我并没有培养她成为一个你所定义的有用的人。"

　　善宝财没有否认，但她抓着报告的手渐渐攥紧。

　　燕椿和注意到了，他微微一笑，"放松些，下面我们来说第三层。这比你之前的想法更高级一些，是你现在的思路。"

　　"你认为我投资的不是秩序，而是忠诚本身。你觉得我买下这个庄园，是构建了一个庇护所以及家的概念给他们，无论他们成才与否，我都会为他们托底。这会产生无法估量的、发自内心的忠诚。徐闻、张文对我的死心塌地正源于此。一个允许无用之人存在的系统，反而更稳定，它没有内部倾轧的压力。我的权力不再建立在简单的利益交换或恐惧之上，而是建立在一种近乎父权式的、带有牺牲与恩情的复杂情感纽带上。我亏的钱，就是我为了购买这种绝对忠诚和系统稳定性所支付的溢价。这份财报，是我仁德的证明，对吗？"

　　"但意识形态呢？我并没有赋予他们统一的意识形态。"燕椿和笑了笑，"带着问题找答案，总比茫然去搜寻好。善宝财，你该出去了，下周一十点上班。"

　　善宝财长舒一口气站起身，"赵元青呢？我先去看看她，我给她带了新鲜的鸡蛋和母鸡，肥得流油。"

　　高大上的书房一下子沦为农家乐，燕椿和表现出了极大的适应能力，"在钓鱼，晚些一起吃饭你会见到她。东西给徐闻就行。善云那边，让你出来，也要把关她恋爱的事情。"

　　"给我发照片了，一个小兔崽子。"善宝财冷笑一声，"我去双碑市住，盯着点。"

　　燕椿和对她的教育稍微有些看法，不过转念一想，他毕竟没带过善云，那些孩子大多都是妖怪们带大的，因此也没说什么。

　　无论如何，一位母亲都是值得尊重的。

　　这时门又敲响了，他按开门。徐闻穿着一身不专业的休闲装很专业地走了进来，眼睛转了转，"善妈妈。"

　　善宝财朝他点点头，"我先出去歇歇，老胳膊老腿坐火车坐了一宿，你们忙。"

　　她转头出去了。

　　等善宝财走远了，徐闻才开口，"楚哥带了几个人回来，开了好几辆卡车过来，说有个东西想叫您看看。"

　　"陈梦来了吗？让她去。"燕椿和恹恹的，他真的不想工作，好不容易让善宝财顶替他工作，怎么又有事……他刚刚说那些的核心目的就是留善宝财工作。

　　他已经不再需要磐石。再往后，善宝财会逐渐接替他，他会渐渐切割、剥离磐石资本。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掌控不了磐石——他需要磐石源源不断地向慈善基金会注入资金，只要保证这一点就行。

　　至于为什么做基金会……很简单啊，就是赵元青觉得应该存在这样的地方，她认为有钱了就该体现社会关怀，但不能给社会造成负担。这是他为了践行妻子的道。

　　是因为善宝财这种人无法接受这样简单的答案，他才编了那样一套话。

　　"还没有，梦姐说她回家接她爸去。燕叔，那东西……楚哥说得叫你亲自看看才行，是活的。"

　　燕椿和抬头，"在哪里？"

　　"还在地下停车场。"

　　他先看了眼监控，赵元青已经往回走了，视角晃得厉害。小小纠结后，他还是决定让赵元青陪他一起。

　　"我晚些去。"燕椿和匆匆起身，拍了拍徐闻的肩膀下楼。

　　……

　　十多分钟后，众人齐齐聚在地下停车场。

　　楚哥叫楚小明，他就是那个大学读到一半退学的。他右手少了三根手指，被收养时年纪不小了，断指又是旧伤，不像徐闻那样还能接上。

　　但严格来说，徐闻的也不是接上的，是徐老头把自己的手指拿掉给他用——不然徐闻也顶不住那种来自健全孩子的异样的眼神，无论是同情还是刻薄，都是一种压力。

　　楚小明就无所谓这些。他退学纯粹是因为不想念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突然有一天他顿悟了，于是自己跳上火车去找燕椿和辩论：能不能就是说……大学念完他也是个垃圾？能不能社会就存在垃圾？

　　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早已注定他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求职、就业，为什么非要走那条路呢？

　　当时他的燕叔叔很高兴地鼓了鼓掌，欣慰地夸他懂事，给他省钱了。

　　于是他就去养了蜂子。他养蜂子是因为他爸是蜜蜂，他爸叫楚细腰。

　　如今他时常感慨那时自己的单纯，巴不得回去抽自己两巴掌，问问当时的楚小明：你他爷爷的到底知不知道养蜂多累！？

　　中洲全境一共就三种蜜蜂：细腰、褐衣郎、大熊。大熊产蜜量低，养蜂人基本不考虑。

　　细腰需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随着花期走，产量好，蜜也好；褐衣郎只能产单一蜜，需要在固定地方养殖，挪了就死。

　　因此楚小明养的是细腰蜂。他开着燕叔资助的大卡车在全国各地流窜了整六年才明白：他燕叔允许他不成功，但不允许他当垃圾。

　　呜呜，今天也是想当垃圾的一天。

　　楚小明跳下卡车，蹲在一旁打开网店充当客服，熟练打字：亲，自家生产百分之百纯天然蜂巢蜂蜜蜂王浆哦，冬季限定大萱谷枸杞草药蜜，满百包邮哦~

　　吴宇凑到他旁边看，"哥，这人好恶毒啊。"

　　他现在也加入了羊倌。感觉当羊倌好，没事去乡下帮人剪头发，磨剪子什么活都干，不去大城市当Tony了，偶尔在网上直播讲讲故事见闻什么的。

　　反正他也没爹没妈，就剩一个叔叔。

　　聊天软件对面的人发来长篇长篇的文字诅咒他，让楚小明把东西还给他。

　　楚小明笑嘻嘻打字：就不给就不给就不给~~有本事你弄死我，来找我，我住在京南市梦梦古董铺，我姓陈。

　　吴宇咋舌，"哥……你这不害梦姐吗？"

　　"你少放屁！"楚小明呼了他脑袋一下，"你死八百回陈梦都不会死，你刚刚又抽自己了？"

　　"我……唉……我看那东西心寒。"吴宇唉声叹气，脸上一个大巴掌印，"什么事儿啊都是。"

　　楚小明一共带来了七八个人，都是羊倌。有个岁数更大的羊倌抽着旱烟，吐着烟雾道："楚小明，这回你不行就和陈梦摊牌得了？"

　　楚小明伸出手，"杨哥，别放那个屁了，你看我。"

　　他的右手，只有大拇指和食指。

　　正说着话呢，电梯响了。燕椿和步出电梯，眼神先看向蒙着黑布的笼子，随后看向老杨，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笑了笑，"老杨，最近买卖怎么样？"

　　老杨哈哈大笑，"那样呗，咱们做死人买卖，给人唱戏搭台的，说好也不行，说坏也不行。你瞧瞧那东西，我也算走南闯北二三十年了，认不出来。"他目光瞥到赵元青瞪他，悄悄把旱烟磕出来，拿脚踩灭。

　　赵元青才收回眼神，心中大骂这老王八蛋。

　　人都站了起来。楚小明收回手机搓了搓手，"吴宇，你给讲讲，你弄回来的。"

　　吴宇纳闷地看着赵元青，怎么又是她？他抹了抹脸站直，"我……领导好！我是……新实习羊倌吴宇！梦姐是我的考核人和介绍人！"

　　楚小明拍了他脑瓜一下，"直接说事，别废话。"

　　"我……我是在南海省垂杨市的遐迷谷发现的它……"吴宇上前一步，闭着眼睛皱着眉把黑布掀开。

　　众人齐齐吸气，赵元青忙也跟着吸了口气。

　　那是……人？

　　不像人，可也不像蛇。

　　黑布滑落，笼中之物暴露在停车场冷白的光线下。

　　那确实难以名状。

　　它拥有一个人类的头颅，甚至可以说是一张相当清秀的少年男性的脸，黑色的长发杂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眼睛紧闭着，睫毛很长，嘴唇干裂，透着一股脆弱的病态。

　　然而，自脖颈以下，便不再是人类的构造。

　　没有肩膀，没有胸膛，没有双臂。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粗壮、覆着暗淡青黑色鳞片的蛇身。它的鳞片大小不一，部分区域还有破损和凝固的血迹，显得肮脏而狼狈。蛇身无力地盘蜷在笼底，微微起伏，显示它还活着。

　　"我……我是去遐迷谷给一户山民剪头发，他们那儿偏，好久没人去了。完事了听他家老人说山里有个长发洞，最近老是传出怪声，他们不敢靠近。我……我这不是好奇吗，就想着去看看，万一有啥能直播的素材呢……"

　　"我就摸过去了，那洞不深，但里面味道特别冲，又腥又臭。然后就看见它……它当时缩在最里面一堆枯草里，半死不活的。我……我吓坏了，没敢动，赶紧出来就给楚哥打电话了。楚哥说……让我别管，退出去，他不认识。可……"

　　吴宇吞了吞口水，"他醒了，他……他让我带走他。我让他等我，又下山买了个笼子……就这么带来了。"

　　楚小明也接话，"查了，没相关资料，陈梦也不认识，我爸说不是妖怪，看起来像是某种人的变种或者退化。他……有被划裂的痕迹，我们给他暂时用了药，但一开始剂量没掌握好——本来以为是按体重来算的，可他的反应特别大。"

　　燕椿和有点心累，"送来我这处的意思是？"

　　"他看起来要不行了。"赵元青想了想，"不送来你这就死了。"

　　"对对。"楚小明立刻接话，"这也不能往医院送啊。"

　　"扔水里吧，"赵元青走过去拎起笼子，"这样大的身体在陆地上不好爬，他需要水，别的晚上再看看。"

　　她说完拎着笼子放到卡车上，打算送到游泳池那边。地下停车场的专用电梯直通庄园各层，赵元青把车开到有地下游泳池的那栋楼，跳下车又拎着笼子按电梯走到负一的游泳池，把那蛇人拎出来扔了进去。

　　她蹲在游泳池旁边看那条蛇。真是古怪的东西，她也不认识。

　　蛇身动了。他粗壮的蛇身无意识地舒展、摆动，长发在水里散开，紧密地贴在蛇身之上。破损处的血迹被水流缓缓化开，露出一丝丝底下的皮肉。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发生在那张人类的脸上。

　　之前一直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然后，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涣散地在水面上方游移了片刻，最后，艰难地、一点点地，汇聚到了蹲在池边的赵元青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瞳孔并非蛇类的竖瞳，而是人类的圆瞳，只是颜色异常深邃，近乎纯黑。

　　出于谨慎，赵元青试探地问："人？"

　　男人没反应。

　　"妖怪？"

　　没反应。

　　"神仙？"

　　还是没反应。他就只是盯着她，蛇躯无意识地扭动、舒展。

　　听不懂也很正常，她点点头，打算离开时，身后那条蛇开了口。

　　"……你。"

　　她顿住脚回头看他。

　　"……妈妈。"

　　赵元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