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见闻录》找个地方晒

450、休息 老旧绿

　　老旧绿皮火车"嘎达……嘎达"地晃进站台，规律的噪音很快停歇了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淳朴妇女包着头巾下了车，来到了姑射市。

　　她亲和力很强，在车上已经和一对母女处得很好，两拨人互相搀扶着下了火车。

　　这妇女长着一张随处可见的脸，她的面庞是常见的方圆脸，皮肤因常年的风吹日晒显得有些粗糙，眉眼平淡，一双眼睛不大不小，是最常见的深棕色，眼神呆滞而略带疲惫，眼角的细纹浅浅地延伸开去，像淡淡的鱼尾。唇色偏淡，嘴角自然下垂，不笑的时候带着点惯性的愁苦，但一笑起来，就露出还算整齐但微微泛黄的牙齿。

　　她的整张脸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征，组合在一起就是一种极致的、甚至有些模糊的平凡。你不会觉得她丑，也绝不会认为她美，就像田间地头低头劳作的农妇，也像菜市场里为你多抓了一把小葱的摊主，就像无数个为生活默默奔波的中年女性的缩影。

　　她的普通，就是她最好的伪装，让人见之即忘，生不出半点提防之心。

　　这位就是善宝财。

　　她和那对母女告别后，掏出一款绝不会超过五百块钱的手机打起电话。

　　"喂？嗯，好。"简单而平淡地挂断电话后，善宝财挎着篮子背着书包出了火车站。

　　是善云接了她，等她一上车，善云立刻抱住她撒娇，"妈妈……"

　　善宝财拍了拍她的背，"工作怎么样？"

　　善云露出开心的笑容，"双碑博物馆的同事们很好相处，环境也很单纯。妈妈，我现在一个月工资有八千呢，我给你买了很多东西。"

　　善宝财平静地合上眼睛，"先开车吧。"

　　善云的车子是她贷款买的，不到十万块钱，燕椿和的基金会在她毕业后给她补助一年房租，因此生活还算宽裕。

　　车子驶离喧嚣的火车站，汇入姑射市下午的车流。善云开着车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博物馆工作的趣事，车窗外的光影在她年轻的脸庞上流转。

　　善宝财安静地听着，那双平淡无奇的深棕色眼睛望着窗外。她的视线掠过鳞次栉比的高楼、步履匆匆、衣着光鲜的行人……眼神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甚至有些呆滞，仿佛无法处理这过于繁华的都市景象。

　　"……所以我觉得那里真的很适合我。"善云说完了，期待地看了母亲一眼。

　　善宝财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女儿，"小云，我还是戴罪之人，这次出来能待十五天，但我没有时间陪你。见一面，你就回去吧。"

　　她说完缓缓撩开裤腿，裤腿下方，是特制的、以细细银链拴成的脚铐，金光隐隐流转。

　　善云当自己听不见。从小到大善宝财都是这样，她照顾她，看顾她的学业，尊重她的选择，做了世界上母亲该做的事情，可善宝财不爱她。

　　可她爱自己的妈妈，她也喜欢妈妈爱她自己，妈妈就该爱自己才对。

　　她又不是妈妈的亲生孩子，为什么要苛求呢？

　　善云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甚至带着一点刻意营造的轻快："妈妈，我请了假，和燕叔叔说来这里休息一下，燕叔叔同意了。"

　　善宝财没有再回答。

　　车子一路驶离市区，开上青鹳山，驶向春岚山居。自动门打开后，善云把车子开入地下车库，和徐闻打了个招呼，"闻哥，快过年了，今年什么安排？"

　　徐闻温和笑笑，"在这里过年，正筹备呢，你要是不忙就过来帮帮我，"他看了一眼善宝财，"善妈妈。"

　　善宝财维持着一贯的冷酷，点了点头。

　　善云和徐闻相对熟悉一些，他们留学时期的学校很接近，因此大剌剌应承下来，"没问题，我七天年假全给你。徐爸爸呢？"

　　徐闻笑意加深，"还没出来呢，老头子疯了似的，天天和我念叨善妈妈能出来。"

　　善宝财这才想起来，她低头打开篮子，拿出一包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递给徐闻，"你爹要我带给你。"

　　徐闻的笑容染上些稚气和惊喜，"谢谢善妈妈！"他快步上前去接，善宝财却握住他的手腕，翻开他的掌心。徐闻也没反抗，活动了一下手指，"善妈妈，我都好啦。"

　　他手指修长，但指根处有细细密密的缝线，五指都有。

　　善宝财放了手，"徐老头说，一日吃一个，冬天不疼。"

　　徐闻捧着那包用普通塑料袋仔细裹着的东西，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的笑意真实而温暖，冲淡了他周身那种惯常的、与这奢华山居融为一体的温和疏离感。他对善宝财点头："替我谢谢爹。也辛苦您跑这一趟。走，来这边，我把房间都收拾好了。"

　　善宝财没再说话，只是又恢复了那副呆滞疲惫的模样，微微颔首。

　　电梯无声地上升，直达春岚山居一套套房。开门进去，视野豁然开朗，整面的落地窗外是连绵的青鹳山冬色，带着一种疏朗寂静的美。室内装修雅致奢华，却又处处透着低调的舒适感。

　　善宝财对这一切仿佛视而不见，她放下书包和篮子，径直走进房间换衣服。

　　善云和徐闻在客厅拉扯家常，"闻哥，你之前不是打算留国外吗？"

　　"我实习肯定要在国外啊，去了萨罗斯古堡实习一年。咱们最后一年课程不一样，你不也跟着去现场了？"

　　"我那是项目制。你这边忙吗？"

　　"不忙，燕叔来也不忙。之前巨忙，找树种，托运，规划，装修，差点把我累死。"徐闻开朗笑笑，"猜猜我工资多少？"

　　善云是个老实孩子，猜得很保守，"一万五？国内和国外在这方面差距还是很大的。"

　　徐闻佯装叹息拍了拍她，"小云啊，你知道你张文一个月工资多少吗？你小文哥是有钱人，等他过年来了咱们薅他一笔。"

　　"张文小气死了，当他面我才叫他文哥，"善云熟练抱怨，"就他妈妈能出来，从小我就不爱跟他说话。"

　　"我也不爱理他，"徐闻也赞同，"卷王，咱都一个学位，他非学两个。小胡谈恋爱了你知道不？"

　　善云吃惊，"他？谁能跟他啊？"

　　"一大小姐，我跟你说，文哥得嫉妒死。他一直想软饭硬吃。"

　　两人正聊着呢，善宝财出来了，"燕椿和呢？"她换了身略微正式些的衣服。

　　徐闻立刻绷直身体，"善妈妈，他在书房呢，请您跟我来。"

　　善云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笑着朝妈妈走过去，"妈，我帮闻哥做些事情，有事你随时喊我。"

　　善宝财点了点头，随徐闻去了书房。

　　燕椿和正撑着下巴看监控。赵元青在钓鱼，钓得有点气急败坏，全是鲫瓜子，一开始还好好给放回去，现在钓上来的全给愤愤甩到水里。

　　他看得十分高兴。

　　实木大门被敲响时，他按了按钮，门自动开了，徐闻带着善宝财进来，朝他点点头，离开了。

　　善宝财打量着整个书房。

　　四壁是通顶的黑胡桃木色嵌入式书架，木料油润，纹理如泼墨山水般沉静大气，很多书。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只有零星几件看起来年代久远、质感温润的古董器物。

　　地面铺着厚实的天鹅绒地毯，人走在上面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燕椿和坐在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后面，正兴致勃勃地盯着那台做成电视模样的监控器，手边的文件被他推了过来。

　　善宝财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脸色越看越惊异。

　　"怎么？不高兴吗？"燕椿和问她，"人们都说你是因为与生俱来的天赋搅动了当年的经济，但我觉得不是，你觉得呢？"

　　她没有说话。

　　"善宝财，"燕椿和站起身，"你能克制你掠夺的欲.望吗？总在长恨山想是想不出来结果的，不试试吗？"

　　"时代已经变了。"他从书桌后走出，伸手去抽善宝财手中的文件。

　　但那份文件，善宝财攥得很死，燕椿和试探了一下，放了手。

　　"长恨山是避世之所，你随时可以回去。我很讲法律的，"他温和笑笑，"但，北洲更适合你。"

　　善宝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看了一眼文件，她没想到，完全没想到。

　　原来，在当年，燕椿和竟换过她的国籍。在长恨山关了这样久……

　　善宝财闭了闭眼。

　　"你要什么？"

　　燕椿和温和望着她，也用温和的语气说着极其锐利的话，"你觉得这是交易吗？不，这不是交易，这是施恩。"

　　她冷冷一笑，"好，我认可施恩。姓燕的，是你先搅动了浑水，你里应外合，两头帮忙，我问的是你的真实目的。"

　　"你无法理解，"燕椿和连笑容都懒得挂上，"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但如果只论这里，只论此处——你瞧。"

　　他让开身位，阳光大肆地洒落在屋子中。外面是冬日的庄园，一些人在忙忙碌碌修葺新的冬景，善云也在，正试图拿园艺剪修剪冬青树枝，更远处是城市。

　　"你与我并无本质区别。"她嗤笑，"不过是一处小园子罢了。"语带轻蔑。

　　燕椿和垂下眼睛想了想，决定还是和她多说一些。他走到书架前拿出另一份文件夹——这份文件比刚刚那份厚了不知多少倍。他把那些东西递给她。

　　善宝财看了他一眼，走到沙发边，挺直脊椎坐下，拆开后细细阅读。

　　这一份是关于慈善基金会的历年财报。如果用善宝财的视角来看，只能说是……亏得惨不忍睹。

　　他在用基金会干着福利院的事情，可福利院追求的，不过是在有限资源下覆盖尽可能多的个体，因此人均资源投入较低，产出的是螺丝钉。能找到一份工作、不违法犯罪、独立生活即为成功。这是一种保底模式，在保底模式之上，还有另一种更加惨不忍睹的模式。

　　她认为这种模式投入产出比极低。

　　但这基金会的投入有些过于庞大，也并不是人人都适合这套模式。如善云，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回报燕椿和。

　　即使出于筛选、培养人才的角度，它的运作模式都堪称灾难性的不专业。有的孩子甚至学了一半退学，沦为社会的底层。从投资学角度看，这是一个管理极其失败的投资组合，充满了情感投资和非理性决策，完全违背了价值投资和风险投资的基本原则。

　　若以单纯的社会精英层级来定义，它的合格率只有27.8%，坏账率则高达五成多。

　　善宝财重新抬起头，"很惨淡的ROI，也缺乏有效退出机制。我从前帮你赚的钱，被你赔光了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燕椿和叹了口气。

　　这件事说起来……唉，怎会是他赚？因善宝财，他可是赔得差些养不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