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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木头十四 木头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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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十四
岸上点起了红彤彤的灯笼,夜里望去向怪兽的眼睛,血红而妖异,有水性好的排工不断跳下水捞人,但……大概是一无所获,因还月牙排没走。
孙富摊开手掌,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光,看着掌心那道新鲜的红痕陷入沉思,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萎靡的气息。
事情是这样的,阿青兄弟的第一个问题是,如果不干排工,他想做什么。
孙富就直觉的回答:想当老爷,当贵人,当皇帝也可以试试,想有数不尽的,雪花花的银子。
然后他被抽了一下手心,真他娘的疼啊!
那样嫩生生的树枝,怎么能抽人那么疼呢!?
他寻思……当皇帝不行,当太监也行!缺点啥就缺点啥!有银子就行!威风就行!他娘的,豁出去了!
又被抽了。
这回他比较谨慎,提问,为什么不行,阿青说让他自己想,教个屁!啥也没教!
但也有个好处,阿青说以后活都她干,他只负责思考。
阿青说人在重体力劳动的时候,脑子是不好用的,所以要先减轻他的活计,这是她的经验之谈。
嘿!他孙富!也成了少爷似的!他只需要……坐在一边,想?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暂时忘记掌心的火辣辣疼痛,忘记对岸上红花灯笼的恐惧,甚至忘记了对库果的鄙夷。他偷偷瞄了一眼阿青兄弟,对方已经拿起橹杆,沉默地眺望岸上,仿佛刚才那两下狠抽和少爷待遇的宣告从未发生过。
孙富挪了挪屁股,找了个相对舒服的木头疙瘩靠着。江风吹在脸上,远处捞人的水花声还在继续,岸上的红灯笼依旧像血红的眼睛。但他现在,真的成了看客。
不用干活。
他摊开手,又看了看那道红痕,心里五味杂陈。疼是真疼,阿青兄弟下手是真黑。可……不用干活也是真的。
“想……”他喃喃自语,对着浑浊的江水,对着那血红的灯笼,也对着自己一片浆糊的脑子,“不干排工……老子想干点啥呢?”
当老爷当皇帝不行,当太监也不行……那……当个富家翁?可钱从哪来?当个掌柜的?谁会要一个排工当掌柜?当个……当个……
他脑袋一片空白。
当什么不重要……但如果说真有想做的事情……回去看看爹娘在不在,妹子嫁没嫁人,别的倒也没想过,以前摇橹拉纤的时候,脑子里除了号子、银子、女人、下一顿干巴饼,啥也装不下。累得跟死狗一样,倒头就睡,哪有力气想别的?
水里的排工都回到了排上,鼓声重新沉闷地敲响。
月牙排开始一个个动了起来,李排头也回到了排上,赵元青皱眉看了看岸上。
排工们如梦初醒,纷纷抓起长桨、橹杆,奋力划动,她也跟着摇动木橹,沉重的橹杆搅动着浑浊的江水,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哗啦声。
江月随水流,燕椿和含怨问她,“凭什么他不做事!?我就该去!下次我再不听你的了!……行不行?”
她为这话笑了两声,心中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也是没办法,咱们都晓得,这样不一定有用,可这是我现在只能做的事情了,走之前,我会把那鳄鱼皮骨都给他,告诉他如何不被骗,怎么找合适的卖家去献宝,不要旁的,只要个良籍,他若是听,也许以后会好些,若是不听拿去赌了,又与我何干呢?我只是在尽力,茂茂,这与他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强迫他的,我用鳄鱼皮骨来补偿他,也只能如此了。”
“当然啦,是你大方嘛,本是想给你换纸的。”她又夸他。
燕椿和抿唇一笑,羞涩道,“我又不缺什么,纸而已,只是你回来可要补偿我,咱们要在园子里住一段时日,好不好嘛……”
“花钱了哦?置办园子了?”
“那是自然!不过是个普通的园子……”
赵元青纳闷,“行,我都听你的,那为何你给我定了两万的零用钱?我完全花不完,这数是怎么来的?”
“……”他含含糊糊,“本……从前本来想多给你发些,让你给我买个园子……”
啊……她想明白了,近些年地价涨了,一个月两万买不了,他也不好减,就不再提了。
“那你看着弄吧,不行减些。”赵元青是不管钱的。
“就这样吧……”他小声咕哝,这也有好处,她攒够一定钱就会送他礼物。
二人聊着天,夜晚漆黑如墨,唯有天心一轮冷月,将清辉泼洒在奔腾的螭江上,江面碎银粼粼,却也映得四下里更显幽邃。赵元青正低头看着江水,忽然,她眉头微蹙,眯起眼睛盯住下方某处。
深不见底的墨蓝之中,一点异样的颜色刺破了单调。
是一片红。
血红,却又轻薄得近乎虚幻。
那是一片红纱。
轻薄、柔软,在缓慢流动的暗流里,如同有了生命般,妖异地舒展、飘摇、游弋。月光吝啬地穿透浑浊的江水,勉强勾勒出它蜿蜒的轮廓。它时而缠绕上往来的水中怪物,时而被暗涌推搡着,向上轻轻一荡,几乎要触碰到木排冰冷的底缘,却又在下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拽回更深的幽暗。
它曾是鲜活的,可能包裹着温热的躯体,或许还带着脂粉的香气和体温。如今,它只是一件葬于水的纱,一件失去了主人的、被江水肆意玩弄的残破装饰。
红纱继续向下沉去,被更深的黑暗温柔地吞噬。最后一点刺目的血色,在墨蓝的深渊中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消失不见。
江面上,只剩下粼粼的月华依旧冰冷地流淌。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凄艳一幕,只是月下江水编织的一个短暂而残酷的幻梦。
赵元青想了想:那女人在排上,孙四娘救了她。
月牙排的排工们不可能得罪水匪,万俟良虽然人不算坏,但排上换衣服不便,他自己瘦得跟小鸡仔似的,不可能挡得住那样大片的艳红,只有孙四娘方便救她。
而且孙四娘有本事救她。
那三个臭鱼烂虾她都懒得提。
那头棚子里的孙富此时又钻了出来,神情严肃认真,搓着手走到赵元青身边问道,“我……你觉得我开个赌场怎么样?”
她已经懒得打了,下巴点点放在一旁的新枝,“你自己打吧,力道要和我一样,不然加倍,去。”
孙富急了,“你好歹给我点提示啊!你……你不能只让我这么猜啊!三教九流,那么多种,我哪知道你他娘的喜欢啥?!”
赵元青觉得这活就该让鲁有权师父干,他怎么不来呢,他就爱教育人。
她弯腰摸了一手泥后,糊在他胸口,“想想你自己,别想我,我不是你娘,也不是什么贵人,我只是腿子,比你还不如,但我用不着你考虑我。”
孙富心口生理和心理双重一凉。
勉强笑道,“阿青……你看看,你这……这泥巴都糊上了,我不打了行不行,手还得吃饭呢!”
赵元青也很好说话,点点头道,“行,那这样吧,你打错一次就往身上糊一层,不能洗,怎么样?”
这肯定比挨那钻心剜骨的树枝抽打强!孙富心中立刻拨起了算盘,木头上的泥巴无非是头两日江滩上沾的,能有多少?糊就糊呗,脏是脏了点,总比皮开肉绽强!他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甚至重新堆起讨好的笑容,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唉!好嘞!没问题!这我肯定严丝合缝的糊!”话音未落,他生怕赵元青反悔似的,飞快地弯腰,又狠狠抓了一把湿冷的泥浆,看也不看就往自己脸上用力一抹!
“我……我再送你一块!”他咧着嘴,脸上沾着黑黄的泥点,泥浆顺着颧骨往下淌,混着江水的腥气,糊住了他半边眉毛和鬓角。
她盯着他不再笑了,那眼神……孙富说不出来,失望?困惑?生气?他解读不出来。
可他突然心底冒出一股怒不可遏的火气来。
只是泥巴而已。
只是泥巴而已啊!
泥!巴!啊!!!
为什么她这么看他?
江风呜咽着掠过木排,鼓点沉闷地响着,催促着停滞的月牙排缓缓前行。木橹搅动江水的声音单调而压抑。
月光惨白,勾勒出赵元青沉默而挺直的轮廓,也照亮了孙富脸上、胸口那刺目的泥污。他脸上的泥浆在夜风里慢慢变干,紧绷着皮肤,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束缚感。
胸口的泥印也失去了水分,变成一块硬邦邦的、冰冷的痂,紧贴着他那颗在油滑外表下其实早已麻木的心脏。
这让他觉得愤怒,她的眼神让他觉得愤怒。孙富的手攒紧,脸颊抽搐,那双平日里透着市侩和狡黠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赤红的疯狂和毁灭欲。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攒紧了拳头,身体猛地弓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和重量,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狠厉,朝着木排边缘沉默挺立的赵元青,不管不顾地狠狠撞了过去!
“噗通”地一声,那人被他撞得落入水里,孙富高高抡起沉重的木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赵元青落水的那片水域,不管不顾地、发疯般狠狠捅了下去!口中喃喃念着……
“死!”
“死!”
“死!”
沉重的橹杆一次次凶狠地捣入冰冷的江水,橹杆砸破水面,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噗噗”声,浑浊的浪花混着泥沙被不断搅起,在惨白的月光下飞溅。
水花打湿了孙富的脸、他的衣服,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而疯狂地重复着捅刺的动作。
“让你看我!让你看我!让你看我!让你逼我!让你……让你……”
冰冷的江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沉闷的鼓点,单调的木橹声,此刻都变得无比遥远。
孙富没了力气,摊跪在一旁,月光惨白,他面前那片江水中只徒留了一片激荡。
他哭了起来。
说不清。
但他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