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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竹影里的排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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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院角的竹丛就热闹起来。周叙言踩着露水劈开新竹,竹节断裂的脆响惊飞了枝头的麻雀。陈念蹲在旁边削竹篾,指尖被竹刺扎了下,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周叙言含在嘴里吮掉,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专心点。”他含糊着说,吐出竹刺,“编皮影人的架子得匀着劲,不然拉起来会歪。”
陈念抿唇笑,把削得极薄的竹篾摆成排,像一排细瘦的月光。阿竹背着工具箱来的时候,正看见周叙言用刻刀给竹篾刻花纹——每根竹篾上都刻着极小的云纹,阳光透过纹路照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银。
“李师傅说,老皮影的架子都有暗纹,是怕小鬼捣乱。”阿竹打开箱子,里面躺着她连夜做的皮影头茬:花旦的凤冠缀着米粒大的珍珠,武生的翎子插着细钢丝,连丑角的酒糟鼻都用红珊瑚碎粘得活灵活现。
陈念拿起个花旦头茬,往竹架上一卡,提线一拉,那影子投在白布上,竟真有几分顾盼生辉的意思。“还差件戏服,”她翻出染了色的绢布,“得是水红色的,衬着灯笼更亮。”
周叙言不知从哪摸出罐石榴汁,往绢布上一泼,红得像团火。“去年晒的石榴,存了汁当染料,比颜料牢。”他得意地晃了晃罐子,却被陈念抬手抹了把红在鼻尖,“这样才像唱戏的小丑。”
阿竹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银线却没停,把米粒大的银铃缝在绢布边角。“动起来会响,像踩在碎玉上。”
日头爬到竹梢时,白布戏台支在了院里的老槐树下。周叙言挑着竹竿,把白布扯得笔直,陈念往布后一站,举着皮影一试,影子在布上活了过来——花旦转身时银铃轻响,武生挥刀时竹架轻颤,连丑角的红鼻子都随着动作晃悠。
“少了点乐声。”陈念皱眉,阿竹却从工具箱里掏出支竹笛,是周叙言昨天用竹根雕的,吹起来带着股竹香。“我学过《游园惊梦》的调子,试试?”
笛声起时,周叙言忽然拽过陈念的手,让她的皮影与自己的武生皮影交叠。布上的影子相拥时,阿竹的银铃叮当作响,远处的竹丛沙沙应和,连风都像在跟着唱。
有路过的老人停下脚,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说:“这影子戏,比当年戏班唱的还活泛!”
陈念听着,忽然往布上添了个小皮影——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串银灯笼,跟在花旦身后跑。“这是阿竹。”她悄悄说,周叙言却跟着添了个举刀的小皮影,“那这个是我小时候。”
阿竹的笛声顿了顿,眼眶有点热。她把竹笛递过去,自己钻进布后,手指勾着银线,让小灯笼皮影围着花旦转圈。阳光穿过竹叶,在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周叙言看着布上三个影子追跑打闹,忽然低头对陈念说:“你看,老东西这么一弄,倒比新的还招人疼。”
陈念点头,指尖缠着提线,忽然懂了——所谓的传承,哪是把旧物锁进柜子?是让竹篾记住手的温度,让银铃带着人的心意,让每个影子里都藏着活生生的日子。就像此刻,竹影漏下的光、鼻尖未擦的红、笛声里的笑,都顺着提线爬进皮影里,让老手艺长出了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