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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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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环香盏是东府送来的嫁妆,此刻却点在金门月宫内,袅袅青烟都萦绕在楚寰瑶的周身,似留恋痴迷,迟迟不去。
“这香盏确实精妙。”纤细的指尖划过烛台,若有若无的触碰更让人心神驰往。
“东府的东西必然是生了灵气的。”九陈正翘着二郎腿,大咧咧地看着那东西道:“他们自诩仙门大家,所用一针一线都施加灵力仙法,穷讲究得很。”
楚寰瑶一挥手,断了香盏云烟,轻抬着步子走上前来,“王上今日还留在臣妾这里吗。”
“今日不了。”九陈微笑着看向她,“今日只是来看望楚妃,顺便嘱咐一下,贸然挑衅王后的事,就不必再做了。”
楚寰瑶跪下,头垂在地上,半天不见抬起。
“我当做看不到,只是劝你一句,别把他当成白木茨,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孤可不会有闲心来为你做那个主。”
九陈没扶她起来,只阔步出了大殿,没成想一个转身,便让他瞧见了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风修。
“这身衣裳倒是好看。”九陈王退了身后一众宫侍宫娥,上前几步,抱着胳膊审视眼前人。“敢来偷听了,胆子不小。”
“不是来偷听的,是来找你的。”
九陈也并没有要处置他的打算,挑了挑眉,伸手抓着风修的手腕,直接拉着他走。
“今日心情不错,带你去个好地方。”
也没问风修是否愿意,九陈直接把人带去了。
那地方距三宫尚远,便改了轩车,由神兽拉着,飞驰而去。不多时到了地方,掀开车帘的瞬间扑来一股污浊之气,混着血腥,夹杂邪气。
风修眸光微颤,“这是什么地方?”
“行乐的地方。”九陈眉眼一挑,起身下车,在回过头来看风修满脸写着不愿,可最终还是踟躇着迈下了台阶。
步子刚落到地面上,突然自远处传来一声怒吼,大地跟着颤了一颤,风修立马想到了什么,哑然失色。
“这是……壮山?”
古籍上早已消失的猛兽,据说只存在于人间,不懂仙法修道,只因生得庞大,壮如高山,便得了壮山一名。
壮山此兽让人闻之色变,传说一日要吃十多个活人,然后卧地浅睡,一月后再次醒来。周而复始,延绵生长。
不过没人知道壮山的寿命是如何的,因为它的庞大足矣使自己在凡间横行,所以自它们出世,就有无数仙神要对它们捕杀。
仙神要守护自己的信徒,他们拿着一杆秤,衡量了下便觉得壮山的命比不过十几条人命,于是举着大旗,浩浩荡荡而来,风风光光而去。
剿灭壮山的那场大战至今都被高功颂德,那些会飞会打的仙神,到了才发现壮山皮如玄铁,坚硬不摧,力道之中,连法力也抵挡不住。
那一次两千仙神苦战三个月,早已筋疲力尽,濒临崩溃,就要仓皇退拜之际,战局又一次出现了转机。
原是那壮山多月不曾进食,也是耗尽了体力,最终坚持不住,仰倒而下,终归是没能站起来。
到如今,世间再看不到壮山的身影,一食十余人,一立顶三山的记载也只能在古籍中流传。它们也是山间灵物,最终却变成了人人喊打,吓唬孩童的魑魅魍魉。
如今,风修几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方才那声怒吼,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是已经消失了的野兽。
“爱卿若是好奇,进去看看就是。”九陈也不忙,就等着他跟上来。
若只是一只壮山倒也不至于这么害怕,可这地方开阔宽敞,屋舍坚固,绝不像是只养了一只野兽的地方。
风修脚下都谨慎了许多,慢慢地踩下来,时刻注意着周遭。依着九陈王这性子,怕就是从一旁钻出来个剧毒的蓝血白鳞蟒来也不足为奇。
可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风修这想法刚起,便突然自一旁树丛中伸出来一条猩红的长舌头,分着两叉试探。
风修猛地一躲,直接撞进身后人的怀中。九陈一手揽着他,一边轻笑着瞧见他这如受惊的小鹿一般,一双眸子满是惧色,还紧紧盯着那双自舌头后面露出的一双眼睛。
“怕什么,有我在这儿,还能让你被吃了不成?”
“蓝血白鳞蟒剧毒无比,速度极快,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仙神也不能敌。”
“是又如何,孤王能养它,就能训它,若是连这个都怕,那接下来的宠兽该如何看得?”
闻言,风修的脸色又煞白了几分。
宠兽?他竟将这毒物叫宠兽?
可真到了那囚兽之地,才知道宠兽二字也并非言虚。
高不可攀的六根通石柱子裹着银衣,各雕着盘旋而上的两条金蟒,分立六方,这便是六芳殿。
六芳殿名字儒雅,里面却驻守了全副武装的兵卫,长矛足有八丈长,盾牌也有一尺厚,然兵甲一手拿起,毫不费力。隐隐传来野兽的嘶吼,血腥气挡也挡不住。
记得昔日兮伯驽感叹他将四匹独眼飞驹做拉车的牲口,今日真该让他也来见见,瞧一瞧你自家的君王,竟也拿这些力大无穷的神兵来守几只困兽。
九陈算得上是强硬地带他走进两根柱子之间,步子刚迈过,只见天地变换,漆黑的六芳殿内竟生出另一番景象。
一望无际的沙海,黄烟夹杂着沙石,抬头天空上没有太阳,边际模糊。
大约是听到了人的动静,风修只觉得所有的黄沙风都围绕在了两人周身,他下意识挡着眼睛,拨开吹到面前的长发。
就在这时,风修于指缝间看见面前黄沙越积越多,并逐渐拼凑成一只兽形,遇见清晰。
“不拓?”
“爱卿这也见过?”
身边的风小了,风修受惊之后有些迟钝,只点了点头。
“这可是神兽,北府的长老会治罪的。”
九陈不屑地笑了笑,“那且叫他来,孤等着就是。”
他一摸风修的头,带着安抚说道:“放心,我既然带你来玩儿,你踏踏实实地玩儿就可以了。”
九陈说罢,衣袖一挥,黄沙变作一团漩涡,九陈拉着风修走进去,又是一番天地。
不拓只能与黄沙之中生存,比之其他要矫情得多。眼前困住了八只妖兽,有长手长脚长着人面的野蜘蛛,见着人就目露凶猛的红光。有白脸黑身的鬼糜子,舌头堪比外面那只蓝血白鳞蟒。还有躲在角落里的一个山精娃娃,已是和凡人稚子长得差不多了。
林林总总已然把风修看呆了,九陈坏笑着一把搂住风修的腰,直接飞起。
上面就是一个巨大的台子,台子正对着的是一个和软榻差不多大的椅子,铺着厚厚的绒皮,雕着繁杂的花纹。
九陈带他直接坐到了这大椅之上,风修看着底下圆台,已然是猜到了什么。
“我见爱卿对那些宠兽颇多兴趣,不如就在这里让爱卿看个仔细。”
九陈一招手,立即有兵卫上来,铠甲的声音整齐地回响在圆台上空,一声接着一声。
兵士就位,噬血吃肉的野兽们也接二连三地被放了出来。亮着獠牙的,张着爪子的,眼睛里露着凶光的,个个都凶悍无比,让人胆怵三分。
强者与强者之间本就互不相容,兽类之间充满着弱肉强食和杀伐争抢,胜者为王的规矩在它们之间横行霸道,于是在短暂的迷茫之后,圆台上的兽类开始向对方露出了凶狠狰狞的表情。
野蜘蛛几只手脚缠到了山精娃娃身上,柔软地如蛇尾一样,愈将它的食物绞亡。山精娃娃则一边挣扎着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尖锐至极,刺耳无比。
风修紧捂着耳朵,斜着眼睛见那底下血肉横飞,几百年几千年的野兽各自展示着自己的神通与凶猛,遥远的地域将它们分开,时光让它们在自己的领地各自成王。但在今日,在西主九陈的收拢与困顿下,四海八荒的山人们开始了最原始的厮杀。
风修不安地看着下面,“这样它们不会死吗?”
“当然会。”九陈像阴谋得逞一样看着风修,稍时觉得他如小鹿班的惊惧取悦到自己了,才大手一挥,命道:“让它们分开吧。”
风修闻言,心稍稍放下一些,又突然提了起来。
只见底下兵士自一旁铁栅栏门里抓出几个人来,一手提着一个,直接远远的扔到了那群野兽之间。
风修猛地坐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混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是……活人?!”
九陈满不在意,或者说是阴谋得逞地一笑,“自然是活人,不过爱卿放心,只是一些无用的凡人。”
“凡人更是不可的!”风修一时恼怒,竟忘了于九陈面前收敛自己的脾气,放肆的把柄轻而易举送到人家手上,且还不自知。
“凡人无自保之力,更应该受仙人庇护,若仙人自持仙法,奴役凡人,又与千年前为祸作乱的妖邪有何二样?”
“爱卿这是在教训孤王?”
风修一时惊醒,冷汗直流,口中诺诺,已然不知说什么了。
九陈支着脑袋,一幅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爱卿,藏得好深啊。”
风修的跪下像是瘫了下来,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椅子腿。
下面血肉模糊,腥气弥漫。上面剑拔张弩,蓄势待发。
“王上早就知道。”
“猜了个大概。”九陈不紧不慢地道:“孤本以为爱卿是瞧不上那女使,报一份私仇,但今日才得知,爱卿这是在铲除异己啊。”
他抬头看着天,一边掐着指头算计着。“孤听说这个女使也不简单,爱卿弟弟的未婚妻是吧,据说还是五端的女儿,宝贝得很啊。眼下这人死在西府,别的不说,你的那位弟弟是失了东府的半边天哪。”
风修手颤抖着,慢慢低下了头。
“这事推给西府,推给孤,本万无一失,却偏偏用了个没用的侍官,这是……”
“我没想到会出岔子。”风修放下了手,紧攥着拳头,咬牙切齿,与之前惊恐的那个判若两人。“流桐骄横妄为,和亲之行已然多次目无尊卑。我本就一落千丈,远赴他乡不说,注定要……注定要这辈子低人一等。我不是地位低微之人,我是东府的长子,是长子!我被迫放弃了东府的一切,被迫放弃了一个男人的尊严,东王都假惺惺地给我体面,她一个只靠着父亲师父地位的贱女,凭什么来作践我!”
风修的声音似乎都盖过了底下的嚼肉声,九陈面不改色,伸出脚抬起风修的下颌,看见他极其激动的眼睛中闪着泪花儿,正随着齿贝微微颤抖。
“不服?”九陈轻飘飘地问。
“不服!”风修咬牙切齿地说。
九陈凑近他的耳边,“是对流桐不服,还是对我不服?”
“都有。”风修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含着恨,视死如归地道:“我恨流桐,更恨你。一个将我拉入深渊,一个又落井下石,我这辈子,就这么毁在这里了。”
“你是故意来吓我的是吧,就等着我露出马脚。”风修突然笑了一下,像放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杀了我吧。”
一阵风吹过,将下面的血腥气散了些,圆台上的鲜血和残肢烂肉却没法消去,只能留在那里触目惊心。
风修觉得自己像那些残渣一样,已然没了生命,只等着任人发落。
他等了半晌,许久才听到九陈终于有了声音。
“孤早就说过的,杀你?远不可能。”
“王上就不能可怜我吗!”
“爱卿用得着可怜?”
“用得着的,”风修的泪自左眼角滑了下来,整个人却已经麻木。“我离了东府,还能回去吗?”
“爱卿……想回去吗?”
风修一惊,“王上说什么?”
“爱卿想回去吗?”九陈又问了他一句。
“我回不去了。”
“孤只问,爱卿想回去吗?”
风修像猛地看见了希望,像星星在眼前闪烁,连带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短短一瞬,死而复生。
“王上,能帮我回去?”
九陈眉一挑,“孤可没说。”
“王上帮我,王上帮我!”风修看到了救星,哪怕那泪珠还挂在下颌,也顾不得上擦了。
“别指望孤,孤可是被人记恨着呢。”
“王上……”
“可别把孤当成什么好人,”九陈瞧着二郎腿,老神在在地说:“你觉得孤不杀你就是怜悯你?”
风修落寞地摇了摇头,“没有。”
九陈抖着脚,轻笑一声,“你风风光光的来,就得风风光光的回去。”
风修不解其意。
九陈又道:“东府那老贼犯我地界多年,西府也不是要处处忌惮着他,自然没必要一忍再忍。不过,来日你是否能回去,就得看你表现如何了。”
风修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只见九陈指着下面圆台,高声说道:“还想救人吗?”
风修一转头,才看见那些兵卫又进去抓了一批人来,正欲丢过去。
“住手!住手!”风修如梦方醒地站起来,“我想救人,我想救人!”
九陈声音很轻,却道:“那爱卿不如替代他们下去走一番,孤也不勉强你,爱卿若是能在群兽之间待上一个时辰,自然讨得孤的欢心。”
风修呆怔在原地,向下面一瞅,只剩血肉模糊了。
“我怕是……没命回来。”
“孤说过,孤不会让你死。”
风修下定决心,一转头,凌身飞下,衣袂翩翩,只剩一个背影,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