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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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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明宸宫吃过了早饭,上宫才来人相接,宫侍轿辇气派十足,却一个熟悉的人都没瞧见。
尹梦洲与储君泗木将他送出宫外,行事礼态无一不可,叫他说不出什么门道来。可这样谨慎小心的作风,又太过不像一位储君。储君该是什么样的,该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怀着一腔热血、雄心壮志,不甘于人下、不甘于等待,有着少年人的骄傲与冲动。而面前这个,谦卑有礼、一板一眼的他,该是多少年后才表现出来的模样。
尹梦洲自身才华横溢、仙法高强,在变幻莫测的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这让东府军为之色变的人物哪里是个遵礼守法的呢。所以尹梦洲为什么将他教成这个样子,是真的不懂为师之道,还是已经过早地教会了他韬光养晦、暗中筹谋。
再一次看向那个子矮矮的少年,白嫩的脸上当真是稚嫩与青涩?那一双眸子中又暗含了多少真情深意?莫非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储君当得并非如想象中那般的容易?
短短的片刻之间,风修脑中已闪过许多,面上却一同往常,临上轿辇前回头扫视了一下这明宸宫,嘱咐道:“宫内缺人就来说,不必亏待了储君和太傅,储君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多来上宫坐坐。”
“谢过王后了,泗木功课薄浅,还需多花时间努力才是,怕是不能常去上宫了。”泗木一脸歉意地说道,风修听了也只是点点头,回身提起下摆,慢慢踏上了华丽的轿辇。
轿夫们快速地向着上宫飞去,到了宫门口才停下来,一步一步地走着,步履稳健,抬得轿辇也安稳,半点儿晃动都没有,叫轿辇里的人待得舒服。
可就在这刚到宫门口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平常听到这声音还了得,九陈王可不管喧哗的人是谁,扰了他清净的可一个都不会留。
风修狐疑地挑开帘子的一点缝隙,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宫门外一地尸体,面目狰狞死相惨烈,流了一地的血,浸湿了他们身上的官袍,无一幸免。而离这些尸体最近的,是被人押着、跪在血泊中的庭信长毕生子,只见他面色发白,紧咬牙关,散乱的发髻和不整齐的衣裳,双瞳近乎失尽了神智,麻木地任由人一左一右紧紧扣住他肩膀。
毕生子一介文臣,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何以用这样的阵仗抓着他。
再看毕生子身后,两个兵卫持着两杆长枪,像一堵墙挡在群臣身前,为首的几个汗如雨下、噤若寒蝉,从头到脚都在发着抖。后面的却已经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更有甚者还被吓哭了泪,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哀嚎着,喊着“王上饶命”。
王上饶命?难不成是九陈王发怒了?
“是发怒了。”三水奉上一碗茶,低着头,恭敬地说道:“王上今日早上在朝会时决定大修云下神殿,还列了图来,庭信长看了,说工程浩大,委实奢侈,正赶上南方灾祸,多事之秋,便携群臣抗议。可王上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性子,当场便杀了两个。回到光华上殿后却仍没有消停,听说庭信长带了群臣跪在宫门口请命,便下令一刻钟便杀一个人,独独按着庭信长让他在前头看,那场景听着就让人闻风丧胆。”
何止是闻风丧胆,风修是见过的人,纵使是看过许多,此刻一回想起来,仍觉得心中震撼,久久不能平静。
不过说起来,“那云下神殿是什么,我只听说过云上宫。”
三水捧来了衣服,“云上宫是祭天之地,云下神殿与云上宫遥相呼应,乃是……乃是王上为自己准备的王陵。”
风修喝了热茶,换了衣裳,待收拾好了,这才起身要去光华上殿。
“王后小心!”三水担忧至极,不住地提醒道:“王上现在正在气头上,楚妃尚离得光华上殿远远的,您最好还是别……”
“我躲不开,昨日一夜未归,王上必然要问话的,拖的时间越长反而越罪过,不妨赶紧去了,免得最后遭殃。”
三水没再说了,老老实实地跟在风修身后,亦步亦趋地到了光华上殿。
这地方莫不已经是个个诚惶诚恐的了?外面血腥味儿铺天盖地,想必伴虎周围,定不会比外面的那些人好过。但令风修没想到的是,光华上殿的人皆安守本分,不慌不忙地做着自己的事,见了他来行了一礼,倒没有半分紧张的模样。
“难不成九陈王经常这样杀人,闹得宫侍们也都习以为常了?”
风修这样想着,也就这样轻声问了出来。三水离他最近,此刻凑近了小声说道:“倒也不常见,不过是王上喜怒不形于色,怕是他们还不知道外面发生那么大动静呢。”
风修了然,却仍抱着一抹怀疑,可当他推开门,进了大殿,看到正执笔作画的九陈王时,那一抹怀疑也消失不见。
任谁相信案前那个安静闲逸的人下了多么绝狠的命令呢。
风修上前几步,俯身行礼,“王上……”
他一句话未完,只见九陈驻了笔,抬眉之间便闪到风修身前,笔杆子贴上他细长的脖颈,力道颇重地迫使着风修抬头,看到九陈脸上的云若风清,和眼中满满的血腥气,他毫不掩饰地暴露在风修面前,像是示威。
“胆子大了啊,敢跑出去行事。”九陈轻飘飘的话语中暗含着极度危险的气息,像一把把夹着刀子的风,毫无顾忌地吹在风修面上。
害怕吗?风修腿开始不自觉地抖动,自鼻尖淌下汗来,吓得面色发白。
“我只是……我……”风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把话说得清楚。“我不能叫他们将我的头发带走,我已经逃出那个魔爪了,我便不能再受他们控制。大宴上我给足了东西府的面子,难道这还不够吗!”
九陈神色未动,只是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细长的笔杆在风修的脖颈上慢慢留下一个红色的印子,那印子由浅到深,由红变紫,然后渗出几根血丝,连成一片。再一晃眼,那血已渗出许多,顺着脖子上的弧度流下来,淌进衣服里。而那笔杆子,也已没过一小节的尾巴,插进血肉里。
“胆子大了啊。”九陈慢悠悠地说道:“难不成是真把自己当成这西府的王后了?还是说以为离了东府就万事大吉,任你随心所欲?”
风修完全呆住了,在不可置信、震惊震撼之后,是双目无神,愈渐空洞,连脖子上的痛楚都无法顾及了,只逃避似的躲开了九陈的眼神,喃喃自语:“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自己脱胎换骨,焕然一新?”九陈嘴角一弯,扔了笔杆子,换作他宽大的手掌紧紧掐住风修的脖子,声色俱厉。“从前种种叫王后失了心智,变得无法无天起来,今日孤便教你,你在西府,该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伸出手一指门外,掐一个决,遥远之处的哀嚎声便呼啸而来。
“听得清楚吧,知道他们为什么落得如此下场吗?”九陈也不等风修答话,自顾自地说道:“因为他们惹了孤王的气,惹了气,就得受罚。但你不一样,你惹了气得受罚,别人惹了气,你一样也得受罚。”
风修久久不能反应过来,他望着九陈,突然觉得浑身都没有了力气,莫大的后怕这时候才席卷而来,他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可悲吗,可怜吗,这些于喜怒无常九陈来说,又似乎是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的事。
收一个男子做妻,在进了门的那一刻起便达成了报复羞辱东府的目的,那之后呢,留着这么一个不能生育子嗣又不利朝政安稳的人,于九陈来说又该什么用处呢。
风修被掐得脸色发青,强掰着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笑着,风修说:“能成为王上的消气之用,风修……风修……之幸。”
天知道他将这话说出来时,是含了莫大的屈辱,但经历了这许多的事情,在刀口浪尖滚过一遭,他早已在不知觉中将自己的底线一降再降、一低再低。此刻的风修突然想到,若是那一日的污秽再一次出现在面前,怕是自己也没有那般的厌恶来抵触这些。
这想法吓了风修一跳,比面前的九陈都可怕,连得浑身都是一颤。
风修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再一次正视九陈时,他发着抖问道:“今日……今日……今日王上该怎么处罚我?”
九陈凑近了风修,带着无尽的玩味和危险,轻吐字眼:“孤想让你……”
“启奏王上!夫辛大人来宫请奏。”
这声音传来的瞬间,九陈便住了手上的力道,微愣了片刻,才一扫衣袖直起身来,任由风修无力地垂落下去。这时他才发现脖子上早已一片模糊,血与汗混在一块,湿了胸前衣裳。
九陈拿起旁边的帕子仔细擦着手上的血,不紧不慢地说道:“今日饶了你,但有下次,孤定会叫你尝一尝这世间的诸多生不如死的惩处。”
风修赶紧叩首,慌忙退下。
三水一直候在门外,听不见里面半点动静,此刻见了风修踉踉跄跄地出来,便觉得心中一颤,赶忙扶着。
“夫辛大人昨夜可留在上宫中?”
三水没懂为何突然问到了夫辛,但也是凭着自己知道的尽数说了。“昨夜晚宴结束,夫辛大人留了一会儿,时间不长。”
风修又问:“那夫辛是在光华上殿诉政?”
三水想了想,“应该没有,先前来人传话,王上要来太平凰宫,虽然后面没来,但算着时间,也是来不及的。”
风修步不能停,像躲避什么巨大的灾祸一样匆匆离开,哪怕已经是走出了光华上殿许久,进了太平凰宫,坐在了自己宽大安稳的床上,仍是心跳如雷,久久不能平静。
“王后莫怕,奴去给您拿药治伤。”三水连忙出去了,唯有阿将守在身前,看着他支着额头垂眸,喘着粗气。
阿将的担心已遮掩不住,忙问道:“殿下可是受西王为难了?不然我们……”
风修抬手止了他的话,抬起头来时,却露出面上的惊喜和兴奋,让阿将一时摸不着头脑。
风修难掩心底的兴奋,又极力地小声说道:“我知道九陈王的弱点了,我知道九陈王的弱点了!”
不等阿将反应过来,他便又继续说道:“楚寰瑶和我说过,夫辛于九陈王的心中远不是我们所能及的,我当时只以为是诓我迷道,诱我难以自控,再利用那九环香盏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行凶。后来我虽将计就计,却也是没有将这话当回事,可如今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事。”
阿将这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您是说……夫辛是西王的弱点?”阿将仍是疑惑不解,“臣还是不懂,楚妃的宠爱恩赏,世间少有,就是她想要,没什么是西王不给她的,。可那位夫辛公子在朝多年,若是西王真有那个意思,何不早日纳入上宫。”
风修摇了摇头,浅笑着说:“夫辛不是弱点,楚寰瑶不是弱点,但他们都像极了弱点,或是和弱点有着什么无法割舍的关系。夫辛和楚寰瑶尚且如此,那就说明……那就说明这个弱点足以使他虞九陈致命,也是他无法触碰的逆鳞。”
风修越想越激动,手上抖个不停,却又强忍着、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急喘了几口粗气之后,三水推门进来,凑到风修跟前擦血时,才见他堪堪冷静下来。
夜半,万籁俱寂,风修脖子上缠了厚厚的几层绷带,由玉枕托着,尚且好受一些,免减那些不必要的痛楚。三水尽心尽力地下去收拾了,阿将伴在身前,细说着今日里去看长乐的情况。
“照顾得还算细致,恢复得也很不错,那日都能来回话了,想必过不了几日就能回来伺候。”
风修支着身子坐起来,“长乐的事情先不忙,且说说上宫宫门口的事怎么样了。”
阿将回头看看外面,瞧着没人,这才说道:“上宫宫门已经清了,大臣们的尸首得以安置,庭信长自诩难解愧疚,几次寻死,好歹都让人救了回来,眼下个个皆散了,各回各家。”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您回来不久。”
“那就是夫辛公子去了不久。”风修摸着脖子上的束缚,有些不舒服,“修建云下神殿的事又如何了?”
阿将回:“夫辛公子去督办了。”
风修默默记下,掐着手指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