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变》Afei

1、第一章

　　两年前
　　暴雨把盘山公路浇成一条黑色蟒蛇，裴砚庭的宾利慕尚碾过积水的弯道，车灯刺破雨帘的瞬间，惊飞了柏树上栖息的乌鸦。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以解剖尸体的节奏摆动，后视镜里映出他沾着血丝的袖扣——三小时前在开发区强拆现场，他亲手用那枚铂金袖扣划断了上访老人的遗书。
　　青灰色院墙从雨幕里浮出来时，车载电台正播报H省反腐倡廉表彰大会新闻。裴砚庭关掉广播，指尖在方向盘敲出《胡桃夹子》的节拍。铁艺大门锈蚀的纹路像极了一只濒死的凤尾蝶，电子锁发出呻吟的刹那，二楼标本室的灯光忽然亮起，数百只玻璃展柜同时折射出冷蓝幽光。
　　管家捧着热毛巾候在门廊暗处，檀木托盘里放着一杯热茶。"老爷说今晚要查账。"老仆褶皱的眼皮下藏着三十年前为他母亲收殓时的眼神。裴砚庭扯松领带，任雨水顺着下颌滑进衬衫，袖口翻卷时露出腕间狰狞的旧疤——十四岁那年祖父用军刀刻下的"裴"字，此刻在雷光里泛着死鱼肚白的光泽。
　　旋转楼梯的第三阶会发出夜莺啼哭般的声响，裴砚庭故意重重踩上去。推开门时，穿堂风掀起雪白防尘布，露出半幅泛黄的军区大院合影。十六岁的他站在紫藤花架下，脚边蜷缩着被汽油烧焦的野猫，而此刻防尘布角落停着只湿透的蓝翅凤蝶。
　　裴砚庭缓步走进微微透着暖黄灯光的书房，檀木书房的空气里浮沉着雪茄与龙井的余韵，墙上悬挂的军功章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裴老爷子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弹壳制成的镇纸，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站在红木书案前的裴砚庭。
　　"苏家那丫头刚从剑桥回来，"老爷子用镇纸敲了敲桌面，"今晚的慈善拍卖会，你陪她去。"
　　裴砚庭垂眸整理袖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爷爷，我晚上还有个开发区项目要谈。"
　　"啪！"弹壳镇纸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青花瓷杯里的茶水泛起涟漪："苏家手里握着北边三个军区的采购单，你表姐的晟元生物就指着这批订单上市！"
　　裴砚庭的目光掠过书架上那排泛黄的军事典籍，最后停在祖父胸前那枚二等功勋章上——那是用十七个战友的命换来的。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开发区，那个跪地哀求的老妇人也戴着类似的勋章，只是被他用皮鞋尖轻轻踢开了。
　　"好，我去。"他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不过听说今晚的拍品里有只塞浦路斯闪蝶标本，我想拿来送给苏小姐。"
　　老爷子眯起眼睛："随你，只要把苏家丫头哄高兴了。"
　　裴砚庭转身时，瞥见窗外飞过一只白蝶，翅膀上沾着不知谁家的炊烟。他忽然觉得，这场无聊的相亲或许会有点意思。
　　拍卖会后台休息室，谢明婳提着墨绿缎面礼服推门时，正撞见裴砚庭将蓝翅凤蝶标本放进天鹅绒礼盒。金丝眼镜链垂在他翻阅拍品目录的指间，像道随时会收紧的银索。听见开门声，裴砚庭抬眸，对上门口那抹纤细窈窕的墨绿色人影。
　　对上他的目光，谢明婳怔了片刻，垂眸轻声说“抱歉，走错了。”
　　休息室里面的人谢明婳怎么可能不认识，H省最年轻的省长，显赫的家世，上乘的容貌，位高权重，是圈子里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但是这位省长似乎不近女色，至今没有听说裴砚庭有情人，裴砚庭合上礼盒，发出一声轻响，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的抬眸看向谢明婳，视线在她锁骨处停留片刻，随即移开，“无妨，进来坐吧，谢小姐怎么来参加拍卖会？是宣传新片吗？”
　　谢明婳并不意外裴砚庭知道她，毕竟她在娱乐圈也不算寂寂无名，只是谢明婳对他的目光本能的感到不适，她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拉了拉礼服，将锁骨处的光明女神闪蝶纹身遮住。走到他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脊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裴省长说笑了，我只是来凑个热闹而已。”谢明婳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听说这次拍卖会有很多珍贵的藏品，我也想见识一下。”
　　拍卖会的工作人员过来提醒谢明婳可以登记拍卖品了，她朝裴砚庭轻轻颔首，转身离开休息室，蝴蝶骨在发丝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这次的慈善拍卖会，谢明婳捐了一对翡翠耳坠，新来的助理不懂事，帮她拿东西时误把母亲的遗物当做了拍卖品，带到拍卖会给她，但是眼下想再回去拿那对白玉镯作为拍卖品已然不可能，谢明婳只好先捐出这对耳坠，再吩咐经纪人帮她拍下来。
　　姗姗来迟的苏瑶与走廊上的谢明婳擦肩而过，迈进休息室，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裴砚庭，她的脸上晕染出甜蜜的胭脂色，声音清甜“砚庭哥哥。”
　　裴砚庭朝她露出一个微笑，绅士的轻轻弯起手臂，示意苏瑶把手放进他的臂弯，苏瑶掩饰住眼底的激动之色，故作矜持的挽住裴砚庭，和他一起走进拍卖厅。
　　苏瑶挽着裴砚庭手臂，和他一起在拍卖厅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时，裴砚庭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却忍不住看向角落里那抹墨绿色。拍卖师正在介绍第一件拍品："这是19世纪俄国皇室遗珍，镶嵌27颗克什米尔蓝宝石，蝶翼可随温度变色，暗藏尼古拉二世情书密匣……"
　　裴砚庭摩挲着袖扣，忽然笑了。他知道，今晚注定不会太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