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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残阳似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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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教学夫子讲到此诗猛地提高音量,手臂一挥,衣袖掸起桌上浮尘,呛得杜意冽扭过头。窗外的木叶茫无边际、萧萧而下,落到杜意冽的眼中尽显苍凉恢廓,何处胜春朝?
放学后,杜意冽一如往常拐去杜珂儿的学堂接她。可环顾四周,空无一人,风吹叶响也戛然而止,学堂上下静得出奇。
唯有对面寺庙的唱诵声不绝于耳,同沈长生的侄子沈书汶每日晚诵的内容一模一样。恍惚间仿若沈书玟就在身侧...
“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是故须常念。念念勿生疑,观世音净圣。于苦恼死厄,能为作依怙...”
杜意冽捂住耳朵,耳边暂得一瞬清净,可唱诵声转而在杜意冽脑内回响,哀转不绝。
搅得杜意冽再也静不下来,不由得双手发抖,如果沈书玟说的是真的,珂儿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
不知何时,秋日半落,挂在水天相接处,映红了所照之处。残阳似血,刺入杜意冽布满血丝的眼中,告诫着他不必白费力气,沈书玟的血光笼罩着他的全世界,他走不出,亦逃不走,他能做的只有拼命回忆昨日可有惹得沈书玟不悦?
“...观其音声,皆得解脱。”同脑中沈书玟的声音不同,道出此句的声音同上河院的蓝花楹一般温婉沁人。
杜意冽朝那发声之处看去,诵止音停,风又起,叶又落。
落叶之后是站于树荫之下的苏柒,摆脱了血红的阳光,同春花,同夏云,同秋月,同冬雪,同世间所有至真至美的事物一般,贯穿了杜意冽所有的美好时光,在记忆深处留下一片安然,无人可替。
“二哥~~”杜珂儿从苏柒身后跑出,扑到杜意冽的怀中。
“今个九月十九是观音出家的日子,珂儿的夫子带着他们到庙里唱诵,正巧我也在庙里。”苏柒解释道。
然而杜意冽松的半口气还未叹出口,那个无端无由拖他入深渊的人再次走入他的视野。
“柒公子,你我怎会如此有缘?”沈书玟拿着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故作欣喜地在一旁说道。
“苏某愚笨,不知沈公子何出此言?”
苏柒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从今日和沈书玟第一次碰面起,沈书玟的眼神便让苏柒不自在,宛若把苏柒看作一个物品,自上而下的打量从未停止。不仅如此,沈书玟的所言所行,也透露着怪异,句句在试探。
苏柒罗列了众多在和淮南秦氏进行的丝绸贸易中加入冀州柳氏能给沈书玟带来的好处,势必要抓住这个得之不易的机会说服沈书玟,但从始至终沈书玟没说一句话。
直到最后,“空有其表。”沈书玟放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直叫苏柒心中窝火,又碍于迫切地需要沈书玟给牵线搭桥认识淮南秦氏,不好发作。
没想到更让苏柒来气的是沈书玟把拟定好的合同一把扔在了地上,“这么想要,得拿得起放得下。”
苏柒见过很多权贵,个个狂得没边,但像沈书玟这样气人的还是头一个。
奈何这还不是最后的屈辱,待苏柒弯下腰捡合同时,沈书玟一脚踩住苏柒的手背,像踩虫子一样使劲腻了腻,这才作罢。
“看来柒公子和意冽不过点头之交,不知沈某将和意冽后日完婚。”
沈书玟拿着扇子轻敲了一下杜意冽的脑袋,见杜意冽一脸懵地看向他,他才嘴角上扬,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说罢沈书玟同苏柒告辞,拉着杜意冽回自己府上。
杜意冽拜托苏柒照料杜珂儿一晚,丢下一句“我与沈...书玟有约在前,日后再同苏哥哥解释”便随着沈书玟离去。
独留苏柒一人在风中凌乱,左手被踩的地方尚在作痛,心中跑过万千污言秽语,碍于杜珂儿在旁,最终化作一口忿忿不平的气叹出。
同样凌乱的还有杜意冽,正欲开口询问,又恐被人听去,随即转身关上房门,才问出口:“为什么和苏哥哥见面?”
“苏哥哥?我只知你有个叫杜毅淳的大哥,不知道你还认识什么姓苏的。难不成他是小白脸?你藏着掖着不想让我知道?”沈书玟不允许自己的所有物欺瞒自己。
苏柒的存在是沈书玟找上杜家欠钱的债主时得知的,沈书玟原计划买下杜家的所有债务,结果债务都被苏柒还清了。
巧上加巧的是有如此闲钱闲心帮人还债的苏柒正是一直想法设法来结交的那个人,如此有缘,沈书玟自然要见上一见。
三个时辰的会面,苏柒从未提及杜家,一直在说生意。在沈书玟看来,杜意冽不会喜欢上这样的人,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自己,永远都只有自己。
可是方才学堂的会面,沈书玟又看见了那个眼神,那个沈书玟讨好杜意冽3年都未曾见到过的眼神,那个他们一见钟情的眼神,就在方才轻易的出现了。所以意冽喜欢苏柒?喜欢那个满脑子都是钱的世间俗物?
杜意冽听着沈书玟手中的扇子敲打得愈发急促,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忙解释道:“不是的,他是大哥的朋友,不是我的...我以为没必要告诉你。”
“意冽,说话要看着对方说,最基本的礼仪也得我告诉你吗?”
杜意冽急忙转过身,看了一眼沈书玟,他面无表情,眼神似平常那般高高在上地注视着自己。
杜意冽不敢与之对视,忙低下头。
沈书玟不耐烦地抖着腿,等着他接着说。
“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听话,你就不会伤害我的家人。”
“哦,这么说苏柒是你的家人?”
“不是...不是。”杜意冽连连否认,“他是大哥很好的朋友,所以才...”
杜意冽越是着急越是解释不清,沈书玟祸害他一人就够了,苏柒才刚逃脱沈书浩,他太过温柔,太过善良,太过美好,他本不该被自己连累,可自己太笨太傻太愣,总是搞砸一切...
“我讨厌你这么看我。”沈书玟捏着杜意冽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说,“方才那个眼神,那个见到此生挚爱的眼神呢?”
杜意冽听不懂沈书玟在说什么,仍在尽力解释苏柒的事,“苏哥哥他...”
刚说出口便被沈书玟打断,“一口一个苏哥哥,叫得好生亲切。”
“只是称谓而已,你不也叫他柒公子吗?”
“他是我堂哥的妻子,我若在寺庙按辈分叫他一声嫂嫂,叫旁人瞧见嫂子和小叔子同进同出一个禅房,只会叫人看了笑话。叫苏公子未免太过生分,不是吗?”
沈书玟并不想和苏柒亲近,他只想弄清楚苏柒和杜意冽的关系,才压着满脸不悦听苏柒说了三个时辰。
说到此,沈书玟恍然大悟道:“原来意冽是吃醋了,所以上来就问我为什么和苏柒见面。”
杜意冽点了点头,没有爱哪里来的吃醋。他暂时顺着沈书玟,不过是想稳住这个疯子,免得他伤及自己真正在意的人。
沈书玟笑出了声,但他的笑别扭且没有笑意,“所以你没有变心,你一直喜欢我。”
杜意冽接着点头。
“放心吧,苏柒不过空有一副皮囊,我不会喜欢上他的。我只喜欢你。”沈书玟保证道,却不知眼前人打心眼里厌恶沈书玟的“爱”。
沈书玟温柔地摸了摸杜意冽方才被他掐红的地方,“很疼吗?你要是早说清楚不就没事了吗?我不是有意伤你的。你也知道我控制不好力度,都是因为太在意你了。这一点也不公平,我在意的只有你,但你在意的人好多,要是他们都不见了,只剩下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沈书玟慢慢的将手指移到杜意冽的嘴上,不停地揉搓着。嘴上越是温柔,手上的动作越是粗暴,直到最后,沈书玟用粗暴的吻代替了手指...
日落月生,万籁寂静,唯有寒蝉凄切,伴着枕边人规律的呼吸声灌入杜意冽的耳中,撕扯着杜意冽的思绪:沈书玟说后日就要成亲...
杜意冽看着身上深深浅浅的印记,他也想对此麻木,可每次沈书玟呼吸的热气喷薄到胸口都会掀起他的恶心。前日杜意冽肚子上被踹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好转,一切都昭告着他在泥潭只会越陷越深,看不见尽头。
他想逃,想逃得远远的,可沈书玟说不会放过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