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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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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地踏进林家老宅,我猛然觉得一切都不同了,以往我回到这,林父林母总会笑脸相迎,或是坐在沙发上,或是等在门口,抑或是坐在厨房等着我和我哥回家。
而如今,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寂静。
他们什么也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哦,除了留下了我和我哥。
忽而灯被一并打开,冷色光打在目光所及的各个角落,我忽然忘记了旁边还有人,只顾着自己往前进。
客厅一如既往的一尘不染,大概是阿姨隔三差五地来打扫过了吧。家里装修得活脱脱像个样板房,毫无家的气息,好似只是个栖息地。我的手摸过平滑的大理石柜,莫名冒出的玻璃渣扎破我的手,痛感像蚂蚁般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我的心脏,这房子对我没有什么重要的。
重要的是人。
我不是什么重感情的人,也不是什么触景生情的文艺青年,但好歹他们养育了我十年,将我从水深火热中拉出,赐予我新生,让我不再活在被丢弃的阴影之下。
我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
不等处理伤口,我扶着扶手上了楼,趴在二楼的扶手上,我方觉忽视了那个人,我冲他笑:“哥,你怎么还不上楼?”他没说什么,抿着唇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
我没心思再去管他,但我即使只留着最后一点心眼也发现我哥不一样了,但我说不上来。
神不知鬼不觉地,我推门进了书房。已是夜晚,月色染尽整个房间,我按下灯的开关,恍惚间,我又回到了盛夏七月。
那时暑假,我和林佳砚各坐在书桌的一侧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林佳砚在忙着温习预习完成作业,而我被窗外蝉鸣吵得静不下心,可又不敢去打扰旁边人,仿佛生出了个第二人格似的,一个人在草稿纸上下起了五子棋。
“咔”房门被轻悄地推开,我侧身看,是那张熟悉的总带着温婉笑容的面孔,我愣在原地,早已忘记现在生出的只是幻觉。
我张嘴想叫一声久违的“妈”,可只停留在这个动作上,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喊出声,留下的,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接踵而至的窒息感让我无法静心,画面卡在“我”笑着回应林母,一旁的林佳砚也微微抬眸看向门口。
指间的痛觉神经变得异常敏感,痛感抹去了一切美好的画面,视线变清晰,记忆中的场景却随之模糊,房间只剩下我一人。
我走到那张仅剩的办公椅旁,我不清楚林佳砚后来有没有回来过,也不清楚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像我一样坐在同样的位置发呆。我扫视着桌面上的摆件,抬头对上“家和万事兴”的书法挂画。
出神间,我拉开了书桌下的抽屉,抽屉里存放着各种文件,大概是林父放的公司文件,毕竟这里自始至终都是林父的地方。
我觉着无聊,起身乱晃,视线扫描着书架,那儿陈列的书五花八门,经济学、文学、心理学……什么都有,我的目光停留在一本侧封没有书名的书上,我不由自主地抽出那本书,惊觉这不是书而是一本日记。理智压制着好奇心,我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习惯,想将它塞回原处,可蓦然间,一张普通但又扎眼的单子从本子中滑出,轻飘飘的白色任由不知哪儿来的风将它吹落到地上。
我附身捡起,手指却折下纸的一角,“检测报告”四个字闯入我的目光,我只当它是物件鉴定书,珠宝那些奢侈品什么的,可随着我的动作,纸被折下的幅度变大,我终于看清了前面几个字。
“亲子检测报告”
这下好奇心犹如暴雨淹没了我所有的理智,我展开折叠的纸,样本名称是我和林父的名字,检测结果却是99.99%
这如同古早电视剧的情节将我定在原地,那我难不成是……
我迫不及待地翻开日记本翻找另一张我想寻得的报告,果不其然,我翻到了我和林母的检测报告,结果却不尽人意。
0%
白纸轻柔,纸边却异常锋利,一如断头台,我被领着上了刑场,刽子手毫无感情不加犹豫地挥刀劈下,我清晰地强烈地感觉到血液从脖颈间流出,温热的液体“嘀嗒嘀嗒”地滴在地面,我无力挣扎,待我回过神来,早已跌坐在地上。
我想回忆过往的心思被扔到了九霄云外,翻看了一眼这本日记。
字迹清秀但又有些潦草,赫然是林佳砚的字。
他早就知道了么?我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生活在同个屋檐下十几年的“弟弟”竟然是自己生父的私生子。
怪不得是我这个怪癖的人被拯救,怪不得十几年如一日地待我好,怪不得……
可现在人已离去,黑字白纸又能怎样呢?在楼下的人闻声赶来前,我急匆匆地收拾好东西,若无其事地出了房间,他在身后轻唤着我,我只当耳聋听不见。
我又一次地封闭自己,又一次地选择逃避。
……
翌日清晨,我早早地出了门,只给我哥留了个消息说有人约我出去玩,晚上回。
我当然没什么所谓的人约我,我哥大概也心知肚明,但他没有拆穿我这脆弱的谎言,只回了个:
“早点回家。”
看来他是接受现实了。我在心里想着,偏过头去观赏倒退的那一片片枝繁叶茂。
我选择回到故事开篇的那所偏远的福利院。
十几年的岁月磨损了那栋旧楼,人去楼空,剩下的只有些鲜红的“拆”字。
生锈的铁门被我轻易地推开,这儿鲜少有人,自然无人制止我,门开的那一刹那,扑鼻而来的尘埃迷住了我的双眼,本生长着各异花草的庭院里堆砌着枯枝烂叶,虫蝇爬上朽木,在我这位不速之客开门的那一瞬间又开始四处奔波避险,时间可以抹去一切记忆里熟悉的景象,可此刻,我仿佛又一次看见那幸福的一家三口真并肩踏入这处和他们的气质格格不入的地方。
这次我不再身陷淤泥无法脱身,我获得了自由,以旁观者的姿态漫无目的地打量着他们,最终将视线停在林佳砚稚气未脱的脸上。
连阳光都偏爱他,毫不吝啬地将他包裹在暖阳中,他似乎生来就是耀眼的。
光影交错,而我正巧立于一处阴凉下,时空交叠,我肆无忌惮地细细端详着他,似是要将他所有时期的模样都铭心刻骨。
恍惚间,我向他伸出手,手指却穿过了那副实则虚无的身体,抓住了一团空气。
要是你没遇见我是不是就好了。
我也不会爱上你,也不会觉得我还有救。
我收回手低眸晃了晃头,真是被夏天热昏了头,可当那幻觉消失前,我似乎看见那人向我投来好奇的眼神,我呆愣在原地,可幻境终归是幻境,我无法冲破现实问他在想什么。
一如现在我也无法冲到现在的他面前问他。
你爱我吗?
……
回程的路上长途汽车还是那般颠簸,可我却没了来时的那股反胃感,只觉得疲惫,想再一次窝在林佳砚的身上,如果可以,我宁愿化为“寄生虫”,寄居在他的身上。
我没有按照约定回到林家,而是去了那间出租屋,不出我所料,我没有见到林佳砚。
我只身一人在百平米的房子里昏昏沉沉地过了几天,林佳砚没有回来过。当然我不怪他,他学校、家里两头跑,一边要处理林父林母的丧事,一边要完成自己的学业,还要着手接触公司事务,自然无瑕关注我。
五天。
整整五天,我没有和我哥有任何音讯往来,阴暗面从心底生出,我甚至觉得他是不是也葬身于那次突如其来的车祸里了。
直到葬礼那天清早,他打电话给我说会接我一同前往墓地。
六月,梅雨季,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没完,窗前的那棵樟树被接踵而至的雨水打落了叶子,潮湿粘腻的空气占据着整个天地,我不愿开窗迎接“雨后清香”,甚至连窗帘都懒得开。
那天,和我哥通完电话我便久违地拉开了窗帘,猛然惊觉外面在下太阳雨,光线穿透云层,天边,半截浅淡的彩虹若隐若现,我有些发愣,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光景,久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把黑伞从深巷里走出,我顺势将目光瞄准他,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穿西装,如果说学生时代穿校服的林佳砚是我可望不可及的“白月光”,那现在一袭黑衣的林佳砚足以让我忘却白月光的存在。锃亮的皮鞋踏过浅水坑,平整的裤脚并未被雨水打湿,他像是生出了一道屏障,能够隔绝一切万物的屏障。
房间在二楼,他自然看见了站在窗口出神的我,令我魂牵梦萦的那副面孔终于从黑伞下露出,四目相对,我发现他的脸颊比以往更要消瘦,莫名有一种可怜感,可我又觉得像蛇蝎美人,不过,美丽的事物总是能让人忘记他表面的尖刺。
但即使我深知尽头是泥沼,也甘愿追随着你的身影,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