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桐月》三春桯

2、成人

　　直到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大量自己一番，我的意识才有一丝的清醒，不过也很快地被戒指上闪烁的蓝光打碎。
　　镜子里的我依旧是一副任人宰割的单纯面孔，甚至还略有些木讷的感觉。
　　刹那间，视线模糊不清，心跳随之加快，头晕目眩中我几乎站立不稳。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几乎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我适应了一会儿，再抬眼，镜中竟是多了一张惨白的，模糊的人脸！
　　我惊呼一声，只见镜中的我自己忽然阴测测地一笑。我顿时觉得事情不妙，慌忙向后退去。正当我准备转身逃跑的时候，突然就定住了。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我的喉咙……
　　被迫转身直面镜子，我都吓呆了。镜中的“我”已然变了样，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断，森森白骨刺穿皮囊，鼻梁骨的断口淌着污血，一只眼珠已从眼眶中脱了出去，脑浆混着血流了满头。
　　那张惨白的人脸逐渐清晰，变成了梦中神像的模样，祂伸手扶住“我”那像被货车碾过的破烂身子，那张完美得如温润碧玉的脸像“我”凑近，嘴唇蠕动地说了什么，仿佛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真的，是真的……”我喃喃道。
　　先姑且称镜中那玩意为“邪神”吧，祂被梦中的怪人奉为了神，又长着那张邪性的脸……
　　许是听了邪神于耳畔低语，“我”似受了祂的诅咒般，空洞的眼眶中竟爬出几条蜿蜒扭动的小蛇！随即是鼻腔、口腔、以及每一处撕裂溃烂的伤口……它们像蛆那样自血肉模糊的裂口进出，尖利的獠牙撕咬啃食着“我”为数不多的完好肌肤。刹那间，我浑身快速腐烂，就像一具被丢弃多年的破烂木偶。
　　邪神歪头看向身边的“我”，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查的笑。以一种充满威胁的姿势将“我”的骨架子揽进怀里，转头看向真正的，活生生的我。
　　祂眯了眯眼，面上神情如同在虔诚地祈祷着什么，薄唇轻启道：“夏宴，恭喜成人。”
　　恭喜成人？什么意思？祂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镜子里的幻象闪烁几下，化为乌有。
　　我盯着镜中真实的面孔，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搭在颈间。我一时竟分不清什么才是真的。
　　我应该是完好的还是血肉模糊的？
　　邪神是梦中人吗？
　　“恋人”是真的存在吗？
　　有一个声音似乎在我脑海中嘶吼道“对！他们就是真的！存在的，存在的！存…在…的……”
　　如同有人将手伸入我的脑壳中狠狠一握，头疼欲裂，眼前的色块扭曲，旋转……
　　我能清晰地听到“咚”的一声，是我晕倒时额头撞上了墙。
　　好痛……
　　我的恋人…他会来的…
　　救我……
　　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我才能睁眼，晕乎乎地站起身来，却见白墙上都是干涸的血渍。一照镜子，发现额角上的伤已经结了痂，血块凝在脸上，粘连着几根发丝，一扯生疼。
　　还不及处理伤疤，我骤然发现手上那枚戒指不见了，却留下一个被戒指压出的浅痕。
　　戒指，不见了？
　　我惊慌地跪下满地寻着那抹蓝光，呼吸急促。那是他留下的痕迹，找不到了，找不到了。他还会回来吗……
　　当我将手伸进洗手池下的缝隙是，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件。我颤抖地把它取出，那是枚戒指。戒指的设计，大小与先前无异。却只见原本清澈神圣的蓝变为了鲜艳刺眼的红，诡异又触目惊心，让我想起的是梦中的万人血祭和邪神的那句“恭喜成人”。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还活着吗…我真的活着吗…”我瘫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着……
　　活着……
　　活着有什么好的呀……
　　不过是看世人虚假皮囊，望不见他们弯起嘴角背后的贪欲、冷漠、自私和歧视的冰冷神情。
　　是不是死了就不要用面对了…
　　成人…成…人……
　　好吧，毕竟我是疯子呀，嘿嘿……
　　祂说得对啊，嘻嘻……
　　我跳下去的话，人们会怎么想呢。
　　当我站在20楼的天台上，呼啸的风都唤不起我。
　　下头早就围满了人，天台好高啊，他们好小，我应该看不清吧。而他们或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或漠不关心的样子w更有甚者将手机高举，嘴角挂笑。
　　相关人员布置了现场，有人已经缓步来到我的身后做戒备的姿态，开始虚伪的劝解。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我是疯子呀，我有精神疾病呀！
　　一个精神病跳楼，有什么好奇怪的呀！啊？
　　“现在的年轻人呐，就是经不起社会考验，动不动就说自己是什么心理疾病…啧啧，就是爹娘打少了！”
　　“嗨，就是！一个个娇生惯养的，哪像我们吃过那么多苦哟。”
　　“屁大点事就跳楼，切！他爹娘该怎么想，养出个废物！就是心理承受能力太低咯。”
　　这些话离我好远，20层楼呢…
　　但是传入耳时多么清晰啊。
　　世人冷眼相待的样子冲击着我的神经，仿佛在台下观着一场木偶戏，直待到人偶于高台一跃而下，就擦拭着不慎溅到脸上的血离开……
　　这真是一种神奇的感觉，风在身侧疾驰，不冷，但是刮得我生疼。
　　风声真响啊，吹得我那只一向不太好使的耳朵好痛。可是声音也立即消失了，应该是鼓膜受了损。
　　不知道我落地时时什么声音，但我清晰地感受到躯体脆弱地崩坏。听说跳楼的人的死因是因为断裂的骨头插进了内脏，到时满地的不止是鲜血，还有失禁而流了遍地的肮脏玩意。
　　希望我不要死得如此狼狈，只少该体面一些……
　　意识弥留之际，我似乎才想明白些。
　　我死得，不值啊…不值……
　　呵，那什么狗屁的“恋人”，要你是真的，我下地府也不会放过你……

　　好似过了很久，我眼前仍是那片交织扭曲的黑，或许人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吧……
　　没有知觉，没有听觉，没有感官，我似乎只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在人世，人命如尘埃；死后，轻似鸿毛。
　　这就是，“成人”吗？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