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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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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酒的醇香还在唇齿间萦绕,凯平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目光穿过氤氲的蒸汽,落在正在洗碗的爱莉身上。她纤细的手指在水流下翻动着瓷盘,腕骨凸起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致。
水珠溅在她新换的藕荷色真丝睡衣上,晕开几处深色的痕迹,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清洗的动作。
凯平能看出她今晚格外沉默——从晚餐时起,她的话就比平时少了一半,红酒也只抿了两口就推到了一边。
他摇晃着酒杯走过去,冰凉的杯壁抵上爱莉的后颈,引得她轻轻一颤。"别闹。"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但凯平已经借着酒意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间全是她发间残留的茉莉香气。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肌肉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可他还是收紧了手臂,嘴唇贴着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轻声道:"今晚早点睡?"
爱莉突然关掉水龙头,湿漉漉的手搭在他腕上,力道不重却坚决地将他推开。"凯平,"她转过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我妈今天来电话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料理台边缘划着圈,水渍在米色大理石上勾勒出凌乱的图案。
凯平的心沉了沉,酒意顿时散了大半。方敏的电话从来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上次是要钱给张小星买新车,上上次是借口腰疼要做理疗。
他放下酒杯,玻璃与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次又怎么了?"他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上扬。
"小星和吴娜的孩子下个月就要出生了。"爱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妈说现在那套老房子太小,想......想让我们帮忙凑个首付。"
她的目光飘向客厅,那里挂着他们去年在马尔代夫度假的照片,碧海蓝天下,爱莉的笑脸明媚得刺眼。
凯平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台面,节奏越来越快。他想起上个月在银行查账时看到的数字,那是他冒着十二级台风抢修主机换来的奖金;想起轮机舱里五十度的高温,汗水流进眼睛的灼痛感;想起爱莉衣帽间里那些连吊牌都没拆的名牌包。
"我们?"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弟去年才换的车,现在又要换房?"
爱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到。她抓起抹布用力擦拭着早已干净的灶台,不锈钢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又不是全让我们出,就是帮衬一点。"她的语速变快了,这是她紧张时的一贯表现,"吴娜家也会出一部分,我妈说——"
"你妈说什么重要吗?"凯平突然提高了音量,随即又懊悔地抹了把脸。他看见爱莉的肩膀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了抹布里。
"对不起,"他放软了语气,"但咱们也得为自己考虑。你马上就......"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我是说,我们也该要个孩子了,总得留点积蓄。"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爱莉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凯平这才注意到她眼白上布满血丝,下眼睑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哭过又极力掩饰的痕迹。"孩子?"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要孩子!"
凯平愣住了。他们确实讨论过这个问题,但爱莉从来只是用"再等等""还没准备好"这样的借口搪塞过去。
此刻她激烈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期,仿佛他刚才提出的不是生儿育女的寻常话题,而是某种不可饶恕的冒犯。
"爱莉,你冷静点,"他试图去握她的手,却被狠狠甩开,"我只是觉得,我都这个年纪了,如果现在不要——"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爱莉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
她抓起料理台上的红酒瓶,瓶底与台面撞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壁上剧烈晃动,像极了此刻她眼中翻腾的情绪。"我永远不会要孩子,听懂了吗?永远!"
凯平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他看见爱莉胸口剧烈起伏,真丝睡衣的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上一道他从未注意到的淡白色疤痕——那是她很久以前阑尾炎手术留下的,但现在看起来却像某种更深刻的伤痕。她的眼神让他想起被困在暴风雨中的海鸟,绝望而愤怒地拍打着翅膀。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道,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总得有个理由......"
爱莉的嘴唇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凯平以为她会说出什么。但最终她只是猛地转身,赤脚踩过冰凉的地砖,睡衣下摆扫倒了台面上的红酒杯。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暗红色的酒液在地板上蜿蜒,像一条细小的血河。
浴室的灯亮了,随后是哗啦啦的水声。凯平呆立在原地,脚下踩着几片锋利的玻璃碴。他弯腰去捡,指尖被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水声持续了很久。当凯平终于收拾完满地狼藉,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时,浴室的门开了。
爱莉裹着厚厚的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她看都没看凯平一眼,径直走向卧室,但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那笔钱......"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就当是我借的。"
卧室门轻轻关上的声音比任何摔门都更让凯平心碎。他深吸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突然变得苦涩难当。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一艘货轮在远处的海面上缓缓移动,灯光像星辰般闪烁。凯平出神地望着那艘船,突然很希望自己此刻就在船上,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中,远离这一切复杂的纠葛。
烟灰缸里积了三四根烟头时,凯平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爱莉背对着门侧卧,呼吸平稳得有些刻意,显然是在装睡。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照在她蜷缩的身影上,显得格外脆弱。
凯平注意到她枕边放着一本相册——那是她很少翻看的旧物,此刻却摊开在某一页,上面是年轻时的爱莉穿着空乘制服的照片,笑容明亮得刺眼,身边站着那个凯平只在照片里见过的英俊机长,王小军。
凯平的胃部突然绞痛起来。他轻轻合上相册,手指拂过封面上薄薄的灰尘。当他终于躺到床上时,刻意与爱莉保持着一段距离,但黑暗中仍能闻到她发间飘来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涩——那是眼泪的味道。
长夜漫漫,凯平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听着枕边人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许多碎片般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爱莉每次看到婴儿车时下意识的回避;她对闺蜜孩子生日派对的莫名推脱;还有那次在医院偶遇她时,她慌张解释只是来做"常规妇科检查"的拙劣谎言......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凯平心中成形。他转头看向爱莉的背影,想伸手触碰她颤抖的肩膀,却在最后一刻收回了手。海员的本能告诉他,有些暗礁一旦触碰,整艘船都可能粉身碎骨。
凯平实在睡不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货轮早已驶出视线,只剩下黑暗中的海浪声,像某种无言的叹息。
那一夜,凯平最终还是在沙发上辗转反侧。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他盯着那道光线,听着卧室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爱莉翻身时床垫的吱呀声,她压抑的抽泣,还有她伸手去够纸巾时包装袋的窸窣响动。这些声音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是爱莉去年执意要买的,花了他小半年的航行津贴。
当时她坐在家具店里,手指抚过光滑的皮革表面,眼睛亮晶晶地说:"以后你喝醉了就睡这儿,别熏着我。"那时他只当是玩笑,没想到今夜竟一语成谶。
凯平把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是爱莉挑的水晶灯,由数百个切割面组成,此刻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想起七年前婚礼那天,爱莉穿着鱼尾婚纱站在酒店大堂同样的水晶灯下,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美得让他不敢直视。
那时她刚和飞行员分手不久,眼里还带着未消的伤痛,却对他露出温柔的笑。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凯平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喃喃自语。
冰箱突然启动的嗡嗡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卧室时停顿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爱莉还没睡。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接着是抽屉被用力关上的闷响。凯平摇摇头,继续走向厨房。
饮水机的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凯平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见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其中一家的女主人正抱着哭闹的婴儿来回踱步,身影在窗帘上投下晃动的剪影。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那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超声波照片——是五年前爱莉意外怀孕时拍的,当时他们还给那个才葡萄大小的胚胎取了小名。
后来......后来照片就一直留在他的钱包里,而爱莉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天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医生遗憾的叹息。
水杯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凯平把它放在茶几上,玻璃与大理石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他重新躺回沙发,这次刻意背对着卧室的方向。
沙发扶手上搭着爱莉常盖的羊绒毯,上面还残留着她惯用的茉莉香水味。凯平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也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同床共枕七年的女人。
她会在深夜偷偷翻看旧相册,会对婴儿车避之不及,会因为他随口一提的孩子话题歇斯底里。
她也会在他每次远航归来时,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卫生,会记住他所有衣服的尺码,会在他感冒时熬一锅姜汤逼着他喝完。这些矛盾的特质像海上变幻莫测的天气,让他永远摸不清下一刻是晴是雨。
窗外传来垃圾车的声音,天快亮了。凯平在朦胧中想起第一次见到爱莉的场景。
那时她刚被飞行员抛弃,坐在咖啡厅角落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死死攥着纸巾,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递上一块手帕——那块手帕后来被她洗得发白,却一直放在她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
晨光渐渐染白了窗帘,凯平终于陷入浅眠。梦里他看见爱莉站在远去的货轮甲板上,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笑着对他挥手,嘴型像是在说"对不起"。
而当他惊醒时,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毛毯,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蜂蜜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没有爱心,没有落款,只有五个工整的字迹,像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
凯平坐起来,发现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本旧相册已经不见了踪影。
梳妆台上,爱莉常用的那支口红没有像往常一样插在陶瓷杯里,而是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旁边,像是被主人匆忙遗弃的。
他弯腰捡起那支口红,旋开一看,膏体已经断了,鲜艳的红色在银色管壁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像极了昨夜地板上蜿蜒的红酒。凯平用拇指抹了一下,颜色立刻晕染开来,沾在他的指纹上,久久不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