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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澜 ...


  •   那一夜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潮湿,轻轻掀动着纱帘。月光透过薄薄的布料洒在床上,勾勒出两具交缠的身影。爱莉的指尖在凯平胸膛上游走,指甲上残留的豆沙色甲油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淤血的暗红。

      她的动作比往常更加大胆,更加肆无忌惮,指尖划过那些陈年的伤疤时,力道重得几乎要掐进肉里。凯平闭着眼睛,鼻腔里满是妻子发间飘散的茉莉洗发水味道,混合着情欲蒸腾出的汗水气息。

      他粗糙的手掌本能地抚上爱莉光滑的后背,触到脊椎处微微凸起的骨节——她最近似乎又瘦了。

      爱莉的嘴唇贴在他耳畔,呼吸灼热得不像话。她今天涂的唇膏早就被吻得干干净净,但那股淡淡的玫瑰香气还固执地停留在皮肤上。凯平迷迷糊糊地想,这不像平时的爱莉。

      结婚七年,她在床笫之间向来是优雅克制的,像只慵懒的猫,偶尔伸出爪子也是点到为止。但今晚的她像变了个人,牙齿咬在他肩膀上时带着股狠劲,指甲在他背上抓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凯平听见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被撞得叮当作响,爱莉那条真丝睡裙早就皱巴巴地堆在床脚,珍珠耳环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在月光下泛着冷清的光。

      凯平仰头看见她散乱的长发在脑后晃荡,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颈侧。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却不是看向他,而是盯着床头那面墙——那里挂着他们的婚纱照。

      凯平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此刻与他肌肤相亲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某个借用了爱莉身体的陌生女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冲散。他伸手想抚摸爱莉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只碰到她滚烫的耳垂——那里空荡荡的,另一只耳环也不知所踪……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凯平喘着气瘫在湿漉漉的床单上时,爱莉却突然伏在他胸前哭了起来。不是那种抽抽搭搭的啜泣,而是无声的流泪,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他皮肤上,烫得他心头发紧。

      "怎么了?"凯平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手指碰到她凸起的肩胛骨,像摸到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爱莉摇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眼泪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流,最后消失在凌乱的床单褶皱里。

      凯平不再追问,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些。他想起今天在岳母家,看见吴娜摸着自己微隆的肚子时,爱莉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

      窗外的树影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图案,像一群游动的鱼。凯平的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间,他感觉爱莉的手指又在他身上游走,这次是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他左肋那道十厘米的疤痕。

      这是2013年在亚丁湾留下的,当时海盗的子弹擦过轮机舱钢板反弹,在他身上撕开一道口子。他曾经在某个缠绵后的夜晚给爱莉讲过这个故事,当时她吓得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掐着他的胳膊说"以后不准你再跑危险航线"。

      可是第二天早上,她就像忘了这回事一样,照例帮他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进几包麻辣牛肉干。

      爱莉的呼吸渐渐平稳,但凯平知道她没睡着。她的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扫在他颈侧的皮肤上,痒痒的。他闭着眼睛假装熟睡,听见爱莉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蜷缩起来。

      这个姿势让凯平想起他们刚结婚时,爱莉总喜欢整个人贴在他背上睡觉,说这样有安全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背对他蜷缩的姿势,像只防备着什么的小兽。

      月光移到梳妆台上,照亮了爱莉随手扔在那里的珍珠耳环。其中一只的挂钩已经有些变形,可能是刚才激烈时不小心压到的。

      凯平想起买这对耳环时,大阪的珠宝店员用蹩脚的英语说"珍珠象征婚姻的幸福圆满",爱莉当时笑得眼睛弯弯的,却在走出店门后嘀咕"这么小的珍珠也好意思卖这个价"。现在这对耳环孤零零地躺在梳妆台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雨滴轻轻敲打着窗玻璃。凯平在半梦半醒间感觉爱莉又翻过身来,手臂搭在他腰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腹部的旧伤疤,那是某次锅炉爆炸留下的。

      凯平在朦胧中想起今天晚饭时岳母说的话——"趁着年轻赶紧要个孩子"。爱莉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我们有自己的打算"。可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讨论过这个问题,每次他提起,爱莉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干脆装作没听见。

      雨声渐渐大了,爱莉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凯平轻轻挪了挪发麻的手臂,小心地不惊醒她。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迹发呆,那形状像极了一艘远洋货轮的剪影。

      一个月前,他还在黑海的惊涛骇浪中挣扎求生,现在却躺在温暖的床上,怀里抱着香软的妻子。这本该是最幸福的时刻,可心里某个角落却隐隐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平静的海面,底下暗流涌动。

      爱莉在睡梦中突然颤抖了一下,手指紧紧抓住凯平的睡衣前襟。她的眉头紧锁,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说什么。凯平凑近去听,却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人名,又像是无意义的梦呓。

      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像哄小孩一样,直到她重新平静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远处偶尔闪过一道闪电,照亮爱莉半边脸庞——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凯平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爱莉的场景。那时她刚被飞行员男友抛弃,坐在相亲咖啡馆里像个骄傲的落难公主,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不停搅动着早已冷掉的咖啡。她挑剔他的衣着,嫌弃他的职业,却在听到他说出她用的香水是"午夜飞行"时愣住了。

      后来爱莉告诉他,那个飞行员前男友从来记不住她用的是什么香水。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决定嫁给这个比她大七岁、满手油污的轮机长——不是出于爱情,而是为了一种微妙的报复心理和安全感。

      雨声中,凯平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最后记得的是爱莉翻身时带起的被单摩擦声,和她身上挥之不去的茉莉香气。

      在坠入梦乡前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想到,也许爱莉今晚的异常热情,和她今天在娘家看到弟媳微隆的腹部有关,又或许和那个他偶然听岳母提起的、爱莉的前男友最近又出现在她视线里有关。

      但这个念头太沉重了,他选择让它随着雨声一起,消散在黑暗里。

      凯平在朦胧的晨光中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揽,却只触到冰凉的床单。他皱了皱眉,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在远洋货轮的狭小舱室里,随着海浪的起伏微微摇晃。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轮机低沉的轰鸣,鼻腔里残留着机油与海风混合的咸腥气味。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熟悉的裂纹图案让他意识到——这是在家,货轮早已靠岸,而爱莉已经去上班了。

      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斜斜地洒在床上,勾勒出爱莉睡过的凹陷。凯平伸手摸了摸那片尚有余温的区域,指尖触到一根细长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栗色的光泽。

      他捻起那根头发,无意识地缠绕在指间,想起昨晚爱莉背对着他吹头发时的场景——吹风机的嗡嗡声中,她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湿气息,混合着她惯用的茉莉花香波的味道。

      那时候她还抱怨他这次回来又晒黑了不少,手指戳着他的肩膀说"像个非洲难民",可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凯平慢吞吞地坐起身,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是常年弯腰检修轮机落下的毛病。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发现枕边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爱莉潦草的字迹:"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三十秒。我下午四点下班,记得买瓶红酒回来,要法国波尔多的。"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线条匆忙得几乎看不出形状。

      凯平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就是爱莉式的关心——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透着精细,连微波炉加热的时间都算得刚刚好。

      浴室里还氤氲着爱莉用过的沐浴露香气。凯平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刷着结实的背部肌肉,水流顺着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蜿蜒而下——左肩胛骨上那道十厘米长的疤痕是某次抢修断裂的传动轴时被飞溅的金属片划伤的;右腰侧的灼痕则源于一次锅炉管道爆裂。

      他习惯性地用粗糙的手掌搓洗着这些"勋章",忽然想起昨晚爱莉的指甲曾不经意地划过其中几道,她的触碰轻得像羽毛,却让他浑身绷紧。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餐盘里是爱莉准备的培根煎蛋和烤吐司,培根边缘焦脆得恰到好处,蛋黄保持着完美的溏心状态——这是她少数几样不会搞砸的料理。

      凯平就着黑咖啡狼吞虎咽地吃完,目光扫过冰箱门上贴着的航班表,那是爱莉这个月的地勤排班记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号,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认真看过妻子工作的样子了。上次去机场接她下班是什么时候?两年前?还是三年前?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凯平端着咖啡走到阳台,看见楼下几个小学生追逐着跑过,书包在他们背后滑稽地 bouncing。这个画面让他想起老友郝广平的儿子郝丰——那小子现在该上初中了吧?上次见面时还是个抱着漫画书不撒手的小屁孩,转眼就到了叛逆期。

      凯平摸出手机,划开通讯录,在"老郝"的名字上停顿了片刻,拇指轻轻点了下去。

      "喂,老赵?"电话那头传来郝广平沙哑的嗓音,背景音里隐约有机床运转的轰鸣,"你小子终于想起我来了?"

      凯平咧嘴笑了:"刚回来,想着去你那讨杯酒喝。"

      "成啊!正好今天厂里检修,我下午溜号。"郝广平的声音突然压低,"妈的,最近被那小兔崽子气得肝疼,正想找人吐苦水。"

      挂掉电话后,凯平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了件深蓝色的 polo 衫——这是爱莉去年给他买的,说这个颜色"显年轻"。镜子里的男人头发支棱着,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冒出了青黑的影子,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他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颊,想起爱莉今早离开时精致的妆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机场那些年轻地勤总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们站在一起,确实不像夫妻,倒像叔侄。

      郝广平住在城北的老工业区,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职工宿舍楼。凯平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树荫里已经停了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郝丰"字样的姓名牌——字迹幼稚得像是小学时写的。

      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凯平轻车熟路地爬上五楼,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你管得着吗?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变声期少年嘶哑的吼叫穿透薄薄的门板。

      "我是你老子!"郝广平的咆哮紧随其后,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凯平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片刻的寂静后,门开了一条缝,郝广平涨红的脸探了出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来了?进来吧,别理那小畜生。"

      客厅里一片狼藉。数学课本散落在地上,茶几边缘有个新鲜的凹痕,电视柜上的全家福照片歪斜着——照片里的郝广平妻子还活着,温柔地搂着年幼的郝丰,而现在的郝丰正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门板还在微微震颤。

      "又怎么了?"凯平弯腰捡起一本被撕破的练习册,上面用红笔写着大大的"59分"。

      郝广平从冰箱里拎出两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递给凯平一瓶:"逃课,打架,考试不及格——现在的小崽子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着,"昨天老师打电话来,说他把同学打出了鼻血,就因为人家笑他穿假球鞋。"

      凯平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双磨损严重的耐克鞋——鞋帮已经开胶,标志性的勾子也有些变形。他想起上次远航前,郝广平曾念叨着想给儿子买双正品AJ,但修船厂的工资单让这个愿望一直搁浅。

      "青春期嘛,都这样。"凯平试图打圆场,话一出口就觉得苍白。

      "放屁!"郝广平重重地把酒瓶砸在桌上,"你他妈是没孩子不知道,养个白眼狼是什么滋味!他妈妈要是还在......"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这个一米八五的壮汉眼圈瞬间红了,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瓶上的冷凝水。

      卧室门突然打开一条缝,郝丰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少年穿着oversize的黑色T恤,头发染了一撮刺眼的金黄,左耳上还戴着个闪闪发亮的耳钉。他的目光在凯平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别开脸:"我出去透口气。"

      "你敢!"郝广平腾地站起来,啤酒瓶在桌上晃了晃。

      郝丰冷笑一声,从鞋柜里掏出那双破耐克:"怎么?又要像上次那样打断我的腿?"他的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讥诮,眼神却飘向墙上母亲的照片。

      凯平注意到少年攥着鞋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最终是郝丰摔门而出的巨响打破了僵局。郝广平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般瘫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啤酒已经没了气泡,温吞地反射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我是不是......特别失败?"良久,郝广平低声问道,手指揪着自己稀疏的头发,"当丈夫没留住老婆,当爹的管不住儿子......"

      凯平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起爱莉今早留下的便利贴,想起微波炉里恰到好处的早餐,想起昨晚她蜷在自己怀里时温热的呼吸。这些零碎的温暖突然变得如此珍贵——至少,他不用像老郝这样,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家。

      "会好的。"他最终干巴巴地说,举起酒瓶和郝广平碰了碰,"孩子总会长大。"

      酒过三巡,话题从叛逆儿子转到了远洋见闻。郝广平听着凯平描述黑海风暴时,浑浊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跑马六甲吗?那会儿你还是个菜鸟三管轮,连主机气缸压力表都看不懂......"

      "放屁!明明是你把分油机搞炸了,害我们全船人吃了三天罐头!"

      两个中年男人笑得前仰后合,啤酒沫溅到褪色的沙发套上。阳光渐渐西斜,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凯平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充满机油味和灰尘的狭小客厅里,他找到了某种在豪华邮轮上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一种无需解释的默契,一种历经岁月洗礼却依然坚固的情谊。

      当郝丰傍晚回来时,发现两个醉醺醺的中年人正挤在沙发上唱跑调的老歌。少年站在门口,脸上的戾气褪去了些,嘴角甚至微微抽动,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他默默捡起地上的课本,把歪斜的全家福扶正,然后从厨房端出两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凯平眯着醉眼看到这一幕,突然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银行保险柜——那里本该放着孩子的满月照、幼儿园手工作业和小学毕业证书。但此刻,看着郝广平迷迷糊糊地揽住儿子的肩膀,他突然觉得,或许人生真的不该奢求太多。

      爱莉的短信就在这时跳了出来:"红酒买了吗?我做了红酒炖牛肉。"后面跟着个罕见的笑脸emoji。

      凯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郝广平的肩膀:"走了,老婆催呢。"

      "德行!"郝广平笑骂着送他到门口,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替我向弟妹问好。"

      暮色中的街道上,凯平拎着从便利店买来的波尔多红酒,突然很想看看爱莉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样子。这个念头让他加快了脚步,连带着那些关于孩子、关于年龄、关于海上风浪的忧虑,都被晚风吹散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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