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过火》月亮樱桃

19、雨中相逢6

　　“对不起。”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等来一句“没关系”。
　　就比如：输掉比赛后，没人接受凌彦月的抱歉。
　　他早该料到局面会是如此，却不料自己会想服软。

　　“为什么不把球传出去？”
　　“当时还有机会的！”
　　“要出风头，是么？”
　　“你太自私了！”
　　平日里，热捧他的人有多少，此时就有多少讨债鬼，对他龇牙咧嘴。
　　栗嘉居然看不下去了。她挤到前面去，感到忿忿不平。
　　说起来，最讨厌凌彦月的人，如果她不是第一，谁也不敢说自己是第二。可就是这样讨厌他的自己都无法认为，凌彦月有能力去翻盘。那么，这份胜利就成了强求。强人所难后，还要把全部的过错怪罪到他身上。太说不过去了！
　　那些人是哪来的自信，凌彦月会乖乖背锅。但是她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就认了。

　　栗嘉是意气用事，并非要出风头。她推开几位义愤填膺的学生，站在凌彦月面前。
　　四目相对之时，她那充满了尴尬、纠结、疑虑、猜测的眼神就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对方眼里的锁。
　　凌彦月仰头喝干净了矿泉水瓶里的水。他用手背擦拭嘴唇。
　　“你也是来批判我的？”
　　栗嘉被问得不知所措。
　　凌彦月一贯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是，你插队了。”
　　几位慌乱的学生抓住了栗嘉的胳膊，一个劲地劝她：“你别激动！好好说话，别动手！”
　　她大叫：“我不激动！”
　　“你这还不激动！”
　　“我哪里激动了！”
　　闹成这样，更像闹剧了。凌彦月望着天空，发呆。
　　栗嘉朝凌彦月嚷嚷：“投最后一球时，你闭眼了！”
　　凌彦月愣住了。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万万想不到的是，现在有点害怕直视她的目光。他假装没听见她的话。他也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在那为了平复紧张的心情才闭眼的一瞬间里，他在黑暗中看见了一个女人。

　　输了就输了。安慰没用。
　　明知这个理，心里过不去。想听一些柔软的话。偏巧，遇上这个没点眼力的人。
　　夏梦容快受不了了，对栗嘉的耳朵说：“她是不是忘了，我们是（1）班的。”
　　栗嘉同样怀疑。
　　伍晴说：“真没想到，我们会赢得这么艰难。”
　　伍晴还说：“第一名有一面很大的锦旗，我刚去看了。”
　　伍晴继续说：“你们知道奖品是什么吗？学校这次舍得下成本了，居然是运动手环！而且一人一个耶！”
　　夏梦容板着一张脸，忍无可忍：“你们班的人在叫你。”
　　伍晴挠头，疑惑地自言自语：“叫我干嘛。”但她还是往前面去了。
　　见伍晴离开，夏梦容直言：“她是不是故意的？”
　　栗嘉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她压根不愿意这样猜测自己的好友，便将烫手山芋扔给了一旁的人：“你说呢？”她用手臂示意谢语诺回答。
　　谢语诺干笑了两声：“有点。”

　　她们的脸上全是太阳的光。
　　明明是为了降温才去买冰淇淋的，偏偏要走一条最晒的路。果然还是太着急了。
　　这时，夏梦容找同班的男生借来了一把伞。
　　栗嘉一阵惊讶：“男生都知道打伞啊，”紧接着，她注意到这是一把雨伞，而非太阳伞，又感叹着，“果然男生是不懂这些的，雨伞怎么防紫外线嘛。”
　　夏梦容一只手高举雨伞，一只手握住手机。她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嘴角的笑容也是因此而起的。
　　栗嘉冲她说：“嘿，和谁网恋呢。”
　　夏梦容：“帖子更新了。”
　　“啊？”
　　“最近论坛里爆红了一篇帖子，你肯定没看见。我快追一个星期了。”
　　“写的什么？”
　　“杀人便利贴。”
　　“……我觉得你很闲。”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总觉得就是身边的故事。”
　　“什么故事？”
　　“你看这张图。”
　　栗嘉气愤：“怎么着，咱们班的篮球比赛你不看，居然抽空看这种帖子！”
　　栗嘉看夏梦容迫不及待地递过来，只好看了一眼。这一看，当真不得了。
　　“这……”
　　“这什么这。”夏梦容拧眉，嫌弃她，“我还怀疑这个图的真实性。”
　　炎炎夏日，栗嘉的心凉了大半截。全因一张图。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红色的墙，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彩色便利贴。每一张都写有故事，怪就怪在这里。

　　那个总是看不起我的老师，其实在和学生谈恋爱。
　　我发现女厕所里有摄像头，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
　　有人跟踪我。是一个男人。
　　想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在哪呢？我们天台集合吧！
　　爸爸，才是我的敌人！
　　知道一个人的秘密，会被灭口吗？
　　……

　　栗嘉当然知道这些便利贴的来历。所以，她感到特别恐怖。
　　“你认出来了？这些便利贴是哪来的？”
　　夏梦容叹了一口气：“求你赶紧学会‘有屁快放’！”
　　栗嘉睁大眼睛，指着照片：“这些便利贴都是贴在那家奶茶店墙上的。”
　　“什么奶茶店？”
　　“惹火。”
　　“倒闭的那家啊。我去过呢。那家的奶茶真是太难喝了，我就喝了一次。”
　　“明明很好喝的！”栗嘉嫌弃她，“你自己口味怪。你还讨厌甜食。”
　　“甜食本来就讨厌。”
　　“你连豆腐脑都打算放盐。”
　　“豆腐脑可以放盐。”
　　……
　　两人围着“奶茶”一通乱讲，早偏题了。
　　栗嘉的额头冒出青筋，分不清夏梦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喂！”
　　夏梦容：“嗯？”
　　栗嘉真希望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焦急。
　　“这些便利贴是真的！”栗嘉十分笃定，随口又补充了一句，“也有可能掺了点假的……”
　　夏梦容听清了，眼睛笑弯了：“真假无所谓，就图一乐呵。”
　　“你不觉得这些便利贴很恐怖吗？”
　　夏梦容倒是淡定：“恶作剧罢了。就像在使坏，比谁的想象力更阴暗。”
　　栗嘉被说服了。她的眼睛垂下来，想着一些其他的事。
　　夏梦容靠近她几分，佯作逗她：“关键是，人家这故事编的有趣。”
　　“编什么了？”
　　“你去看看呗。三言两语说不清。”
　　“哎呀，赶紧去买冰淇淋啦——对了，冰淇淋也是甜的，你怎么还吃！”
　　“冰淇淋是意外。还有一点，我想吃你请客的！”
　　“你有毛病！你别碰我！一身的汗，好臭！”

　　宛如走进了一个轰亮的隧道。耳边只剩下身边人的呼吸声。强烈的光线刺激着眼睛，很难看清前方。又或许，这里本就什么都没有。
　　太过燥热。太过明亮。并不习惯。

　　比赛的缘故，下午的课延迟到三点二十分。这算是好事。
　　本班被淘汰后，还能上楼吹空调。舒服极了。
　　夏梦容一来，齐晖就感到自己的处境不妙。他像是多余的人。
　　“齐晖，我们换座位坐，怎么样？你应该也不想我端来小板凳坐你旁边看你写作业吧。”
　　齐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他是真觉得，要是拒绝了，夏梦容铁定会坐他旁边的。再说了，对方毕竟是美女，偶尔与她视线撞在一起，心还会剧烈地跳动几下。
　　齐晖自认逃不过，拿好作业，往夏梦容的座位过去。
　　夏梦容看他离开了，脸上的假笑立刻消失了。直往栗嘉的身边挤。
　　“你挤我干嘛……”
　　“你怎么还不开始看我推荐的帖子！”
　　“你很烦。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反正也是打发时间的对吧。”
　　“呃……话是这么说。”
　　“所以啊，快去看。”
　　“……”
　　栗嘉不顾好友的催促，接着看眼前的这篇影评。她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去看这部新上映的小众电影。
　　当然了，为了安抚对方，她随口答应下来。
　　“等晚上。我打算睡前看，当作是催眠小故事。”
　　夏梦容干笑了两声，没再打扰她了。

　　栗嘉喜欢看文艺或恐怖的电影。她在上初中时，除了追星之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去写影评。每周总会抽出一点时间，来忙这些事。
　　年少轻狂，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人。喜欢的电影往往小众，主角们常常是一群无病呻吟的颓废青年，视金钱为粪土，只活在风花雪月里。在这条路上狂奔的疯子们，总会相遇。她那些固执到疯癫的影评，遭受了攻击，接连收到恐吓的消息。她狼狈弃号，再也不敢随便发言了。
　　说起来，栗嘉喜欢“不一样”，却害怕“不一样”。这些不被理解的行为，通通称之为“叛逆”。而在“叛逆”的背后藏着什么，鲜少有人关心。
　　其实，栗嘉只是想要得到一个眼神。能在茫茫人海里，万千灯火里，漫天大雨里，只注视着她的眼神。
　　曾有那么一瞬间，她得到了想要的。
　　曾有那么一个人，在那场大雨里，发现她了。
　　那一刻，全世界只剩下他们。
　　那个眼神，她能记一辈子。

　　晚上，快到十点了。
　　就在她看帖子正兴起时，论坛崩溃了。她也要崩溃了。立马给夏梦容发消息。
　　栗嘉：还不恢复！我等着看帖子呢！
　　夏梦容：哟，你也被勾起好奇心了。
　　栗嘉：我是闲得慌。
　　夏梦容：切，你什么时候不闲。
　　栗嘉：睡觉的时候。

　　栗嘉始终想着这事，隔一段时间就要刷新一下网站。她一旦处于高度紧张中，老毛病就会发作了，身体会忍不住地颤抖。
　　现在是夏天，房间里还开着空调。迫于无奈，她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带绒的薄毯，披在身上。即便只是坐着不动，手和腿也会抖得厉害。曾几何时，她以为这是病，但又不算是大毛病，偶尔发生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
　　后来，她去网上搜了搜症状。这才发现，有很多像她一样得了这种病的人。准确点，这种现象也不能算是病，是一种身体的机能反应，一些胆小的人常有。
　　栗嘉眼中的自己：独立，坚韧，重情义。
　　“……”
　　说来说去，她怎么可能会是胆小的人呢！

　　凌晨。
　　在她准备睡觉的时候，论坛恢复了。
　　让她熬夜的，都不是好东西！
　　她怕明天会迟到，更怕明天起床后这帖子消失不见了。干脆坐起身，靠在床头，先把充满恐怖氛围的帖子追平了。
　　看了两个多小时。
　　人从迷糊看到清醒，再到精神亢奋。全然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她一狠心，定了五个闹钟，还是每隔十分钟就闹一次的。
　　睡过去之前，脑子里全是不同颜色的便利贴。
　　她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