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可是母亲… ...

  •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凉雨在耳边呼啸的声音了。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铁锈气味弥漫在每个角落的世界。

      他努力喘息着,急促的呼吸和微红的脸颊昭示着他此刻的状态很不好。
      可是少年的脸上却挂着一点儿平日难以得见的狡黠。

      那是一种独属于芈随的表情。

      他回过神,看着脚步匆匆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喘息一声,开了口:“三位可是自小便长伴公子身边?”
      身后的三个暗卫显然训练有素,听到他这句话,却没有一个人应答。
      芈随也不恼,只是继续道:“当年我也曾到秦国去,与公子有一面之缘。当时……”他回过头,将身后的三个暗卫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笑道,“这位壮士,倒是从未见过。”

      被指名的戊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毫不掩藏眼底的轻蔑与倨傲,冷哼一声,却不答话。

      “倒是这二位,当时正逢姜氏之乱,二位的英姿倒让我至今难忘。”

      “……贪生怕死之辈,何足论我等短长?”
      说话的是乙,芈随观察他脸上的表情,竟和戊一般无二的轻蔑。

      ——“他们啊,即便我没见过那藏在暗处的家伙,也知道——他们和他们那个傲慢的主人一样,瞧不起任何人。尤其瞧不起……像你这样的人。”

      女子的视线再一次落在脸上,耳边的雨声似有变大的趋势,将他整个人都裹挟住,一时竟忘了今夕何夕。
      只有雨声在耳边,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那一天,他骗了她。
      ——“雩里疾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要和我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那双眼睛如此灼目的死死盯着他,一时间竟然让他产生了被神明眷顾的错觉。
      可是他错了。
      芈随出神地想,他要保护她。

      所以,他垂眸移开了视线,转而问:“荼荼,在那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喜欢雩里疾吗?”
      女子脸上起了些波澜,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过神来,她看向他,眼底没有丝毫动摇与恐惧,捏着他的脸和他对视,近乎一字一顿地告诉他:
      “总有一天,我将杀之而后快。”

      芈随眼睛一亮,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听的话。
      这个表情连荼都不禁一愣,然后他说:“雩里疾想要带你走。……带你去秦国。”
      那个表情让荼紧绷的神情微微松懈一些,她“嗯”了一声,问:“你答应他了吗?”
      芈随看了她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答应他。”
      荼将信将疑地看他,他却没有移开视线,慢慢道:“他以性命威胁我,但是荼荼……你知道的。”
      他看着她,说出那晚,唯一的一句真话。
      他说:“死,是我最不怕的事。”

      “是吗。”
      荼凝视着他的表情,没有说信或是不信,只看起来漫不经心地回答了这样一句话,便站起身要离开。
      他无端感到恐惧,怯怯地捏住她的衣角,顿了顿,抬头问:“秦宫是什么样的?雩里疾是什么样的人?……和我讲一讲他们好吗?”
      荼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竟然真的复又坐下来,笑了一声:“你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事?”

      “到了。”
      身边抿着唇一直没说话的甲这时候总算开了口,芈随站定在瑶台之前,仰头看了看。
      熊良夫一定就在里面。

      还不等他继续说点什么,身后的三个暗卫就像是已经得到了指令一般,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
      芈随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深呼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瑶台:“劳烦通报一声,就说芈随来访。”

      不出所料,熊良夫很快就现身了。
      跟着侍女回到那间熟悉的议事大厅,四下打量一番,却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女人正坐在右边,缓慢地喝了口茶,见他进来,站起身,不急不缓行了个礼:“没想到公子随今日也来了。我来得可是不巧了?”
      芈随脸色不变,从善如流和两人寒暄起来。

      夜色渐浓,门外愈发寂静。
      侍女夭夭匆匆走了进来,凑到熊良夫耳边说了点什么。

      熊良夫的脸色随着夭夭的话,越来越沉,几乎不能自控地看向芈随。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可是空气中的氛围却好像自发地凝滞起来,一触即发。

      半晌,熊良夫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微缓,突兀地笑了一声,重复了最初的问话:“小叔还没说,今日到访,是有要事?”
      芈随看他一眼,不答。

      “你我同出芈氏,该合三玉之好——这话,可是小叔当日亲口所说?”
      “不错。”
      “那今日……带着那秦人的护卫,到我瑶台来犯,又是什么意思?”
      这话虽是带着点质问的意味,可叫他的腔调讲起来,反而无端多了几分戏谑。

      芈随从这过分的从容中嗅出几分不寻常,有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愈发浓重。
      他漫不经心随便找了个借口,道:“前段时间我才知道,那玉佩原是秦芈旧物,公子疾多番求取,我便想着物归原处,也是一段佳话。”

      任谁都能听出这是个蹩脚的借口,何况熊良夫。

      “小叔的意思,我明白。”
      没想到熊良夫听完,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他笑了一声,拿起茶盏,自顾自喝了一口。
      半晌才道:“可惜今日……这玉佩,不在我的手上。”

      芈随心下一沉,面上仍然不动声色,追问道:“谁不知你的手上,本就有一块儿玉佩。而另外两块,又是我亲手赠与,如今,怎么会……”

      主君端起茶喝了一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没有插话的意思。

      熊良夫似乎想到什么,笑意更深:“那小叔就更应该知道,现·在,这玉佩不应在我手中。”

      不祥的预感几乎被这一句话证实,熊良夫似乎察觉到什么一般,慢条斯理继续道:“不巧,就在昨晚,小侄遇见了荼姑娘。”

      芈随脸色一变,耳边有风猎猎而过,又很快归于平静。
      袖中的手握成拳,可是这阵风仿佛已经说明了一切——

      既然已经撬动了雩里疾的野心,这三人断不可能,空手而归。
      他拦不住他们。

      .

      平日不觉,直到此刻天色渐暗,荼才意识到,这片云梦泽大得惊人,可称广袤。
      她和景盂二人一道已经紧赶慢赶,却仍没能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云梦泽。

      她一路走来忧心忡忡,眼看时间离子时越来越近,自己的命和涵容的命眼看都要不保。
      可是脸上仍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有一搭没一搭同景盂闲聊。

      尽管初初见面时,男人多有激动之色,但实际上平复下心情,二人都并不多话。
      又走了一阵,荼心中有些焦躁,定定道:“你说,子时之前,我们能回得去吗?”
      景盂抬头看着黑沉下来的天幕:“难。”

      在这里活过八年之久,没人比他更清楚云梦泽有多大。
      身边女子的脚步更加急切,二人又沉默良久,景盂忽然说:“有人来了。”
      荼却顾不上这许多,只是固执地往前赶路,直到能看到云梦泽外的那棵高耸的树,她心中一喜,三道熟悉的身影却毫无征兆地挡住了二人去路。

      来者不善。

      荼看着突兀出现的甲、乙,还有那素未谋面的第三人……
      这恐怕就是那个代号为“戊”的暗卫。

      心中愈发下沉。

      “戊”的事情她只告诉过芈随。
      而雩里疾,绝不是一个冲动涉险的人。
      除非有人,抓住了他的命门,让他连自己身边最精锐的人,都敢派出来赌一把。

      天色越来越暗,到了此刻,几乎连人的模样都看不清。
      可是荼知道,越是这样,他们便越是没有逃走的机会。

      荼和景盂并肩而立,对方似乎也不急着动手,双方僵持了一会儿。
      半晌,一个沙哑的女声率先开了口:
      “荼姑娘,今日只要你完完整整交出那三块玉佩,我等自然不会冒犯。”

      又是玉佩。

      猜不到芈随要做什么,更想不出雩里疾究竟为什么突然对玉佩动了心思。
      可是丽姬的书信已然被烧得面目全非,如果再交出玉佩……熊良夫绝不可能给她解药。
      这会让她失去最后的筹码。

      但倘若不交,她今日恐怕也要死在这三个暗卫手下。

      就在荼心中权衡利弊、犹豫不决时,一股剧痛忽然由内而外侵袭而来!
      荼差点跌倒在地,而与此同时,远处,子夜的打更声也在同一时间准时响起,不知是谁唱起催眠的子夜歌,连远在云梦的人都能听到一点儿咿呀的温柔唱段。

      荼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想也不想就把姜氏的血书塞到景盂手中,咬牙道:“去找芈随身边那个暗卫——去救涵容!”
      而后不等景盂反应,她捏紧玉佩,转身往反方向的云梦深处跑去!

      在秦宫的三年,虽然她一次也没有见过那个代号为“戊”的人。
      但是只需要一眼,她就知道——
      即使交出了玉佩,他也绝对会杀了她!

      子时已到,她来不及多想,至少先把身后的三人甩掉!

      荼一边跑一边冷静地想,与此同时,肚里的毒药似乎也越来越活跃,她几乎痛得无法呼吸,“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袖中的玉佩随着这剧烈的冲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停在一双黑靴之下。
      那人蹲下身,将它捡起来。

      三道阴影将她团团围住,一道嘶哑的男声愈来愈近:
      “荼姑娘,几年没见,你还是这样不自量力。”

      是乙。

      新伤旧伤一并发作,荼疼得冷汗涔涔,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任凭三人慢慢接近。
      身上的毒和身后的刀一并袭来,杀机四显,她却恍然不感觉死亡将近的恐惧,脑中反而无端回响起路上景盂说的话。

      “……丽姬修书一封,只不过加了一个暗号,母亲为何以血字相答?”
      姜氏的那封血书她也拿来看了一遍,内容和丽姬的信一样平平无奇,无非是客气的话、许诺的话、应答的话,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景盂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先生嫁到楚国之前,在秦国便已然有了自己的谋划,亦有所作为。那时,我们在秦国奔走游说,也积攒了不小的声势。在秦国,他们都管我们这个组织叫‘玄衣’。久而久之,组织人多了,秘密就难以保守,先生便带着几个最初在一块儿,信得过的朋友,一起造了几个暗语。”
      他目光落在信纸上若隐若无的双鱼纹上:“这个,就是其中的一个人造的暗号,意为‘会和’。”

      这暗号的书写材料材质特殊,对着光照或者经火烧过,就能清晰显现出信纸下的纹路。
      只是在光照下并不明显,一般人难以注意。

      荼蹙起眉:“这件事怎么没听母亲提过?”
      “只有少数核心成员才知道这事,而先生嫁给阳城君之后……”顿了顿,他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多有变故。当初的朋友要么嫁人,要么逃窜、叛离,这暗号,也就不大能用了。”
      “所以,丽姬的这封信……”
      “这就是这暗号最后一次作为暗号,递到先生手中。”
      “‘作为暗号’?”荼重复了一遍景盂的话,感觉这个表述有些奇怪。
      “不错,作为暗号。后来……”景盂仰望着漆黑的天幕,喃喃道,“后来,它成了我们组织的暗号。”
      “……为什么?”

      景盂没有回答,可是荼却已经懂了那个人的深意。

      若冬涉川,如鱼在水;
      若冬涉川……如鱼得水。

      可是母亲……
      荼低低地笑了起来,鲜血便从她口鼻间溢出来,将身下的草地染出一道道斑驳深色。

      我们,并不真的是鱼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