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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闻章台景 ...

  •   景盂带着荼往里走了走,拾了些柴火:“坐下暖暖身子罢。”
      荼微微蹙起眉,无端有种古怪之感。
      可见景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想来平日也是这样度过的,没有多加怀疑,只沉默地挨着他坐了下来。
      暖意一下将她包裹起来,荼反倒打了个寒颤,而后才小心翼翼展开信件,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

      信的内容并无特别之处,字迹清隽秀雅,内容和涵容所说类似,无非芈随偷藏和氏璧,楚王得知此事,又无确凿之证,只能暗中派遣亲信阳城君倾力搜查。阳城君不负其望,竟真的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了和氏璧的下落,正在云梦尽头,高悬瀑布之下——正是此地。

      丽姬因此请求昔日最有胆魄的友人能够帮助自己,阻止她未来的夫婿找到这块真正的玉璧。

      唯一不同的是……这并不是一封血书。

      荼摸着下巴,想,熊良夫恐怕要失望了。
      如果没有血迹为证,那么很容易便可以开脱出来。
      这样……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就这样放任她死在那穿肠毒药之下?

      想起这个,荼张了张口想问回信的事。
      火炉传来温热的暖意,身上的水仿佛在渐渐被烘干,也将她的脸侧照出几分暖意。
      一侧头,对上男人略带探究和审视的目光,她一时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尽管重逢至今不过一面之缘,她却仍然觉得,眼前这个脸上带疤的男人,知道得远比她多。
      无论是对过去姜氏的事,抑或如今……她与闻章台的事。
      天色已经渐近黄昏了,如今的局面却让她只能按捺下心底的焦躁。
      荼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气。
      景盂似乎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变化,见她这样,笑了一声,问:
      “如何?”
      荼转过头,反问:“你说‘真的有和氏璧吗’……是什么意思?”

      景盂笑而不语,从她手中接过那封书信。
      “嘶拉——”
      伴随着火舌高昂起的声音,女子近乎尖叫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你做什么?!”

      ——景盂接过信纸,竟然直接将它扔进了眼前燃得正旺的火堆之中!

      男人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是冷眼看着身边的女子脸色骤然变了,急匆匆地往上凑了一步,竟然伸手去够那已经有一半被烧成灰烬的信纸!
      她速度快得吓人,简直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男人伸手去拦竟也不过只捏住了她宽广的一角衣袖。

      手触碰到火焰的温度几乎只是瞬间就传来刺骨的疼痛,荼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管不了——只要能抓住那封信。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封信在灼灼的火焰中,黑色的字迹竟然缓缓地融化殆尽了,鲜红的色泽分不清是火舌还是笔迹,在残损的信纸上若隐若现。
      下一刻,指尖准确地捏住那张燃烧的信纸——不顾肉身被火焰灼烧的痛楚,她将它捡了回来。

      荼踩灭信上残余的火焰,捏起这张残破不堪的纸,眼睛死死盯着那仅剩一角的纸上,鲜红色笔迹画就的双鱼纹,转头看向景盂,神色沉沉:“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目睹了全程,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扯起唇角,似哭似笑地轻叹:“你这又是何苦呢……阿燕姑娘。”

      眼看着眼前女子的眼神从惊疑到愤怒,景盂不再说话,似乎早有预料她此刻的怒火。
      可等了半天,谁也没有开口。
      半晌,荼见他不肯解释,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轻声问:
      “是她的命令,是吗?”

      景盂一愣,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她”是谁。

      他张了张口,顿了顿又咽下嘴边的话,点点头,干巴巴道:“……是。”
      对上那双仿若洞若观火的眼睛,一时之间,他竟然什么也说不出。
      分明,这是一双不属于楚人的眼睛。
      分明,这双眼睛和那人哪里都不像。
      可他还是恍然理解了那个人临死之前,为什么会留下那样的一个命令。
      ……又仅仅只是,留下了那样一道命令。

      那张长了许多细纹,眼睛却依然明亮如初的眼睛,景盂想,这一辈子到死了,他也不会忘记。
      他是诸多旧部中,跟着她时间最久的人。
      也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见了她最后一面的人。

      那一日,女人一如往常般蹲在瀑布下那高长的马兰草下,闲闲地编起一只四不像的草。
      他跟着暗号找到她的时候,她抬起头,弯着一双眼睛将那株草递给他:“景盂,你看,以后……就拿它,作咱们的暗号,你说好不好?”
      景盂蹙着眉在她旁边坐下:“这真是条鱼?”
      女人笃定地点点头,便不说话了。
      眼下的形势谁也没有想到,他想不到,她也没想到。
      一切都不像当初大家走到一起,肩并着肩想的那样简单,那样美好。

      也许,眼前的女人就要死了。

      拼搏半生,想要改变的,终归改变不了。

      他心里也感觉很沉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两人沉默了半晌,女人轻轻笑了起来。
      景盂却想着当下的形势,愈想愈发感觉心惊,深而不无沉恸地对上那双笑眼。

      姜氏却仿佛没有瞧见一般。
      她总爱仰头看那飞湍的瀑布,她说看着那深绿之中的一线天光,好像什么都忘了。
      此刻也不例外。

      “我以为你会和以前一样。”
      “……什么?”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

      他想了半天才明白,她说的是暗号的事——
      ——“为什么非得拿一只四不像的鱼做暗号?”
      他的确问了她很多次。
      但都没有得到答案。

      现在,她也许愿意说了。
      可是他不想听。

      但他问:“为什么呢?”
      女人又慢慢地信手编了一只,凑成一双塞到他手里。
      “因为我希望……我的两个女儿,都能像这条小鱼一样。逍遥天地间,不必守成规。而且,”她转过头看着那只草鱼,又笑了,“你觉不觉得这个小草鱼……好像阿燕?”

      一点儿也不像。
      景盂面无表情地想。

      但很快他就拉着她站了起来,脸色惨白。
      他耳朵灵,比她更快一步听到远处刀剑相鸣的声音。

      “快跑,别让他们找到你——”

      “景盂。”
      女人站起身,从容地挣开他的手,脸色肃然,忽道:“闻章台景盂听令。”
      他脸色一变,却不得不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跪下来,听着女人在他头顶慢慢道:
      “我死后,想必来找你们的人不会少。倘若有一天有人真找到了你们……如果来的是阿燕,就将那信烧了吧。”

      景盂顾不上其他,只能抓住她的话尾:“可那信材质特殊,一经火烧……”

      姜氏笑了笑,目光看向远方乌压压的追兵:“倘若她不惜自伤也要拿到,就随她吧。但景盂,”她看向他,目光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知道,如今局势连我也无法再掌控得了,我不愿意把阿燕卷进来。何况她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追兵到了。
      可是两人都知道这未尽之言是什么。

      景盂回过神,对上荼探究的眼神。
      洞内一片寂静,那火堆也不知何时悄悄熄灭了。
      他又对上那双眼睛,半晌,直直跪了下去。

      “闻章台景盂……携先生旧部五十一人,拜见主人。”

      “景盂……?”

      面对荼略有些茫然的呼唤,景盂没有解释,只是再一次久违地行礼俯首,掷地有声地重复道:
      “景盂携先生旧部五十一人,拜见主人。”

      随着他这一声落下,数道人影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现身,狭小的洞穴一时间竟看上去有些拥挤起来。
      他们跟着景盂的声音一起,齐声道:
      “拜见主人!”

      荼怔怔地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人影,将他们一个一个打量过一遍,冷声道:“你们都先起来。”
      这些人里,有少数是当年便跟在母亲身边的人,即便八年之后的今天,她也记得。
      然而更多的是一些生面孔,可瞧他们眼底的决心与气焰,却根本不输于那些她所认识的人。
      她把这些从未露面的人留下来,就只是为了这样的今天么?

      想起影说的话,荼突兀地笑了一声,问:
      “……这也是她的命令?”

      景盂盯着她手中那一角信纸,说:“……见此暗号者,唯死,与盟。”
      “你们可以在这里杀了我。”
      景盂默了默,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一个少年模样的人突然应声道:
      “我们认你为主,是要你带我们替先生报仇!杀了那些害死她的小人!”

      荼看了他一眼,身后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壮汉却又站出来反驳道:
      “先生大义赴死,你我岂能为这种私仇小利而动?我等当年加入闻章台,誓死效忠先生手下,为的不过是天下太平,六合一统,再无不义之战!”
      他目光灼灼看向荼,俯首再拜:“请阿燕姑娘带领我等,继承先生遗志,完成她未完的伟业!”

      “……”
      荼抿着唇看着这些人,一语不发地跟着他们走向洞穴深处。

      一只手就在这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荼扭过头,对上一双柔和温润的眼睛。

      生面孔。

      那是一个青年,穿着粗布麻衣,看起来很是平易近人。
      似乎看出她的戒备,他朝她微微笑了笑,才道:“阿燕姑娘别见怪,我们这些人不见天日久了,难免寂寞。如今,只要有人能带着我们离开,尤其那个人还是先生临走前亲自指定的继承者。阿燕姑娘……”说这话时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不大的洞穴里,几乎所有人都能听清他的这些话,一时竟然真的寂静下来,“不管你选择怎样的路,无论对错,无论死生……我等都是认的。”

      这人很有威望,一段话说下来没有一个人插嘴。
      听他说完,还有几个人连声附和:“季桓说得对!先生不在了,咱们也别无所求,只求跟随先生遗志,誓死追随阿燕姑娘!”
      “对!”
      “季桓说得对!都听季桓的!”

      其中也包括刚才那几个插嘴的人。

      荼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侧头看向这青年。
      这被叫做季桓的青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反而笑道:“本想留阿燕姑娘多坐一阵儿,我也好一一向您介绍他们。可是如今……阿燕姑娘此来,恐怕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荼对他的话并未感到惊讶,只是点点头:“那么,当年,母亲真的写过一封回信给丽姬?”
      “确有此事。景盂,你带着东西,跟阿燕姑娘走一趟吧。”
      自从青年开了口,景盂就一直沉默着没再说话。
      直到此刻被他定了名才点点头,接过他递去的信纸,和荼对了个眼神:“阿燕姑娘,事不宜迟,我们走。”

      季桓一路将他们送到那座围猎栏杆边上才停下,笑道:“阿燕姑娘,事了之后,常来看我们呀。今儿人还不齐——姑娘来得不巧,刚巧她今儿上山采药去了,下回来了,我再一并介绍给你。”
      说罢,他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很快没了影踪。

      荼望着青年远去的方向,顿了顿,压下心中的疑虑,转过身,跟在景盂身后:“走。”
      日薄西山,天色已晚。
      她顾不上别的事了。

      涵容的命最要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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