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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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从外面落锁的声音是金属轻微的碰撞声。
那一年冬天他独自一人走在街上，曾经闻过类似的味道。
铁锈的气味在鼻间萦绕不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门外缓慢地响起，他问他：
“要出来吗？”
他定定看着站立在门口的黑影，摇了摇头。
想起他根本看不到，才终于开了口，说：“不。”
门外的人嗤笑一声，又道：“她到底是怎么拿到玉佩的？我不是让你小心保管么？”
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过……她还给我了，不是吗。”
“等她知道那玉佩里藏着什么，必定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芈随垂眸坐在桌前，看着已经凉透的茶水，没有说话。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拿到它的吗？”
其实他当然知道。
他又一次撒谎了。
屋子上了锁和比那座玻璃的城堡更加令人难耐。
至少，隔着玻璃，他尚能看到夜空，月亮，繁星……或者极光。
但现在，所有的东西都被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除了影子，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收回视线，看着茶杯里的倒映。
——祈求神的原谅吧，犯下欺骗之罪的人类。
但也许神不必原谅他。
影答应了他的请求，教他种种礼仪，还经常会讲一些有意思的故事，比如二桃杀三士之类的。
他总是怕他不理解这些人情世故，所以竭尽所能地讲得简单生动。
出乎意料的是他大概比影想象的做得更好。
而影的条件是，在他教他的时间里，他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尤其是荼。
芈随尊重朋友的要求，所以他听从他的要求，让春桃在门外守着。
这样一守就是三天，整整三天，她再也没来见过他。
他逐渐意识到其实是影并不希望他们见面，所以有时候他故意在他这里待很长时间，又或者有的时候即使他不在，春桃也仍然需要进来通报。
……可是荼荼，我很想念你。
他想要告诉她。
所以，有一天晚上，他趁着影不在，跑到了她的院子。
其实那块玉佩他本不需要带上的。
但他还是在临走前将他塞进了袖口。
三更的坼声已经远远地响起了，所有的人都在沉睡。
当然也包括他的花。
她的房间很简洁，或者说几乎什么都没有。
这里并不是她的家。
所以，她的桌子上只有一套杯具，床边放着几套日常穿的衣服，全都大剌剌放在外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连柜子也空无一物——所以才能成为他某一日短暂的庇护所。
他已经学会了“礼仪”。
虽然总是很不方便，但走起路来，总算声音很轻。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笨手笨脚的，比如关上门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还不小心撞倒了凳子。
然而床上的人仿佛只有一瞬间感到了打扰，很快就又陷入了沉眠。
于是，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她。
比起最初在树上舞蹈的神明，此刻的她似乎更像那一晚，在云梦中的样子。
她或许不知道，但是他却无法忘记。
影带着他一路跑到云梦，最后在一片不起眼的水塘之前，他告诉他：人在水中。
芈随有些好奇地凑近了一些，恰在此时，闪着粼粼波光的水面猛地溅起水花，将周遭的芦苇和水汀都打湿了，在月色与水色之间，有花兀然出水。
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打湿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落在鬓边，有一滴水正滴落她的发梢，然后顺着脸颊划下。
她的脸上受伤了，看上去很痛。
然而她却并不因此而消沉，在鸭子难听的叫声中，他终于惊醒，而后借着月光，对上了她的眼睛。
他看着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那个瞬间，他突然间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在最初跪伏在神像之前的时候，她不曾开口诅咒过神明。
但是她也从不唱诵赞歌。
她口中总是念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也听不懂。
但是她是他的母亲，只要他问了，她就总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他：
“这是……‘想念’的歌。”
“想念……？”
女人温柔地摸着他的头，但什么也不说。
他只知道，“想念”也是一种美丽的东西。
直到母亲不再是母亲，枯骨也被烧成灰烬，他也还是不懂。
他日复一日坐在阶前等荼荼回来的时候，总是想起这些。
然后，当他再一次见到她，几乎只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所以，道歉的话被压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率先脱口而出的，是他必须告诉她——
“我很想念你。”
所以，他向她伸出了手。
一如此刻。
眼睛适应了黑暗，终于能够看清她沉睡的脸。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下意识伸出了手。
玉佩就在这个瞬间砸在了她的枕边，而不管是他，或者她，仿佛都对此浑然不觉。
那只手最终停留在距离她只有一寸的地方。
只要再靠近一点点，他就能真的触摸到她。
触摸到她的脸颊。
他垂下眸，手再也没有靠近一分，只是定在半空。
“荼荼。”
他想，唤醒她也可以吧？
无人应答。
所以他也什么都不再说。
他收回手，转过身，意识到袖中的重量消失了也没有回头，慢慢地离开了。
他没有真正触摸到她的肌肤。
但是，他一定曾经有片刻，触碰过她的灵魂。
他想。
因为即使再黑暗当中他也能够看到，她的眼睫曾经因此而微微颤动。
“你到底在做什么？”
姗姗来迟的影站在门外，气冲冲地守到他出来。
芈随看着他，听他喋喋不休地说：“我们早该杀了她。你知道她为什么带你去云梦吗？她在试探你！”
他歪过头：“试探？”
“不只是试探，而且我看，过不了几天，她就要带着你离开楚国了！”
“……那不是很好吗？”
“你以为她知道了那件事，真的会放你拿到和氏璧吗？她会杀了你！”
“为什么？”
影警惕地看了一眼屋里，没有回答。
芈随明白了他的意思，遗憾地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问：“那我们怎么办？”
影似乎更加激动了，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他还是说：“先拖住她吧。”
他猜影想要再次劝他杀了她。
只是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答话。
影似乎情绪也不大好，沉默地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小院。
芈随问：“怎么拖？”
“我教了你那么多，”影瞥了他一眼，“你自己一点儿想法都没有吗？”
“……有。”芈随慢吞吞地回答，但是没了下文。
“是什么？”影追问道。
芈随抬起头，看向比自己略高一点的影，试探着问：
“我可以……娶她吗？”
“啊？”
他似乎真的认真在说服对方，掰着手指细说其中的好处：
“准备婚礼需要时间，也名正言顺——我答应过她的。而且……”说到最后，他顿了顿，才扯出一抹浅笑，“在集齐玉佩之前，我还有一份礼物，想要送给她。”
想到这里，芈随又雀跃起来。
他听到影又在门外说话：“也罢，此刻也确实不易打草惊蛇。你就安心呆在这里吧。”
“等等！”
他听出他要离开了，赶忙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宴会不能如期举行，但玉佩我们必须快点拿到——昨天我刚教过你的，迟则生变。”
芈随却对此毫不在意，听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半天才在影的疑惑中说：
“那……在去之前，能不能去云梦，也照看一下我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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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的存在已经成为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
当然，芈随也没有刻意隐瞒这一点。
荼知道这人来去无影，武功高强，无愧于被姜氏选中贴身保护芈随的人。
所以，她知道，单纯把他锁在屋里可能作用不大。
但她始终暗中观察着芈随院中的动静，发现确实在宴会原定时间过半，他也还是没有出现。
可是一股莫名的预感总是让她觉得不安，三天之后，她终于还是推开了芈随的房门。
她推开门，人未至声先到：
“芈随。”
无人应答。
荼猛地踏进屋里，又是空无一人。
她蹙起眉，发现窗台上的花仍然随风摇曳，开得正好。
好像不久之前，还被人好生打理过一番。
荼匆匆往外走，正在心中飞速思索着，芈随到底可能去哪儿了。
就在这时，门口消失已久的士兵突兀地出现在面前，凑在她耳边低声道：
“姑娘，公子有请您，瑶台一叙。”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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