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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10 诶?我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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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貌似不算深,只是鲜红的血液汩汩冒出,沿着拇指的纹路蜿蜒而下,滴了两滴在白色的料理台上,格外显眼刺目,看起来骇人。
谢芙颐五官都挤在一起,看上去比伤者本人还要痛上三分。
谢芙颐先帮他用流动清水冲洗伤口,眼睛快贴在他的手指上,轻柔且小心翼翼地拨掉伤口周围小米椒的籽。冲掉鲜血,里头粉白的肉清晰可见,很快又重新淌出鲜血来。
“创可贴有吗?放在哪儿的?”谢芙颐抬头看他。当务之急是止住血。
晏可为倒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漫不经心地以大拇指按压在豁口上:“这样按一按就好,用不着创可贴。”
谢芙颐看着他的脸沉默两秒,撒开他的手,匆匆往外走:“那你就先按着,我去隔壁找找。”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晏可为垂眸看那鲜红的口子,不仅不按压止血,反倒还抵在伤口下方用力一挤,那伤口瞬间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吐出一大汩鲜血。他轻皱起眉头,任由鲜血糊了满手,顺着手肘线一路流,吊在肘关节却迟迟不往下滴落。
直到门口传来急促却有规律的按键机械音,他方才再次轻轻按回伤口,游刃有余地切换成想要止住血却无可奈何的懊恼神情,待谢芙颐惊呼着小跑过来,他便流露出不安与惶然,好像在担忧被她发现伤口其实很可怖,肘关节那颗血滴子随他细微的动作晃落到地板上。
“你还嘴硬呢,还说不用贴创可贴?我看这血流不止的伤势,得去医院缝两针了吧!”回家找到创可贴再返回,明明已经很速度了,居然就流了这满手的鲜血,可想而知伤口比眼见的要深许多。谢芙颐甚至与他共感,感到指尖的刺痛。
“没事,你别怕,其实并没有看上去这么严重的。”晏可为居然还故作轻快,来展示他没有不适,以此来让她安心。
这人,明明是自己受伤挨痛,居然还反倒顾及别人会不会觉得害怕。有这么傻的人吗?
她无语地瞥他一眼,叫出手机精灵搜索有效的止血方法,跟着步骤一顿操作后,血不再狂流不止,才没好气地替他进一步处理伤口。她捏住他的食指,蘸取碘伏轻轻涂抹在伤口边缘,下意识地同时朝那里呼出了一口气。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共识,对着痛处吹一吹就会不痛。
感觉他的手颤抖着回缩了一下,谢芙颐仰头问他:“弄疼了?那我再小心一点,还是痛的话你就说一声,你可别往后缩哦。”
她拽回他的手,抹药的动作愈加小心谨慎,就怕碘伏滴进伤口让他更疼了。
抽出一张创可贴,晏可为欲抽回手,还是抗拒:“不用贴了,都快愈合了……”
“那就贴上当装饰。”谢芙颐不由分说,把他的手握得再紧一些,示意他配合自己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捏住两端的白色无胶纸,将中央部分对准伤口贴下去。比比划划好几次,才调整到合适的角度,严丝合缝地敷于刀口。
她先将一边胶布贴上,另一边扯着绕半圈,保持这样将贴不贴的状态,抬眼试探问:“会不会勒?”
她的眼睛永远那么明亮有神,晏可为这一刻却有些畏惧对视,撇过头道:“不勒。”
谢芙颐没好气地想,明明都痛成这样了,还要逞强!便将另一边完全贴合在指头上,再以食指和拇指绕着他的指尖轻捏两下,将边沿捋平整,防止翘边。隔着胶布都能感受到一股温热的触感,似是药粉一贴上去马上就起作用。
晏可为发出“嘶”声,抬头一看他,发际线处竟然已经沁出一层晶莹剔透的汗珠,神色也不太自然。
谢芙颐急忙询问:“我捏疼你了?还是勒紧了?我重新帮你贴一下吧不然。”说着便要再去抓握他的手。
晏可为躲开的动作称得上是慌乱,不过只一秒,很快就掩藏起来,轻咳一声道:“一点小伤,已经处理过了就不用管了,先吃饭吧。”
怕他伤口沾上水,又怕不小心扯崩开,谢芙颐便命令他只能在旁边指导自己,禁止他动手。
“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小心。”谢芙颐随口问。
晏可为耸耸肩笑道:“你的故事讲得太精彩,听入神了。”
谢芙颐看他一眼:“那我以后可不能再在你切菜的时候说话了。”
“别呀,”他说,“还是说点什么吧,不然我就真成纯厨子了。”
谢芙颐笑了笑,又问:“我其实有点好奇,到底是哪句让你感触这么大啊?”
晏可为安静了几秒,正当她打算不勉强他交换感想时,他笼统地开口了:“我跟你一样,也是单亲家庭,也是跟妈妈生活。”
“不,不完全是,”他纠正,“一开始是我和我妈一起生活,我高一那年,她和别人重组了家庭。”
看他笑得有些苦涩,谢芙颐突然后悔刚刚要追问他了,焦急地催促脑子快想啊,快想个别的话题岔过去啊!
晏可为像是有所察觉,笑了一下说:“我不是在伤感。我对你所讲的有感触的地方就在于,妈妈已经给予了全力的关爱,孩子不可避免地还是存在缺失的一部分,那就只能由孩子自己去寻找补缺的方法了。毕竟妈妈先是她自己,再是作为孩子的妈妈。”
谢芙颐听他这么提炼出她所讲的中心思想,不合时宜地联想到某张聊天记录的内容——
谈及有关妈妈的话题,连他发来的文字都透出浓浓的情绪,只说:「她不要我了,说什么要去过她想过的人生,那我呢,我是她的孩子她怎么能丢下我」
当时贺森的悲痛与怨怼太过浓烈,谢芙颐并不认同他的观点,但秉持着没有遭受过他人的痛苦就不随便干涉别人的想法的原则,并没有多说些她自己的见解试图劝导他接受,只是一味地转移话题让他别再继续想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如今听到与她同样的见解,她的心情倒是有些微妙。
只是朋友关系的话就会容易达成一致的观点吗?
她回过神,一手托一个盘子,晏可为同时用好的那只手拿碗筷。
谢芙颐问:“那你发现你缺失的是什么了吗?”
“大概也跟你一样,是归属吧,”晏可为跟随她的脚步往外走,“我妈第二次眼光还不赖,继父是个很温和包容的人,可那时我已经长大了,融不进那个家了。”
两人相对而坐,谢芙颐盛米饭,闻言环顾四周道:“那你已经替自己补上了,不是吗?你住在这个房子里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诶。”
她夹起一筷子他炒的菜,意思是滋味在这里。
“最近是有这个趋势了。”晏可为笑道。
谢芙颐鼓掌道:“那真是恭喜你咯。”
晏可为顺势反问:“那你的呢?”
谢芙颐明知他问的什么,偏要装傻:“我的什么?”
晏可为盯着她,终究说不出口。
谢芙颐瞪圆了眼睛惊喜道:“今天的菜感觉更好吃欸!难道是因为我也付出了一点儿劳动吗?”
她将话题转移得生硬,好在晏可为识趣,也夹了一筷来品鉴,闭眼夸:“确实,都是你在这里的缘故。”
谢芙颐洋洋得意:“你可有口服了,后面几天都能享用到本厨艺天才亲手烹饪的美味佳肴。”
“哦?”晏可为挑眉,“你预备给我露一手?”
“当然啊,你手上的伤这几天不能沾水,我就代劳一下呗,看看我这段时间站在旁边偷师学艺的成果咋样。”谢芙颐虚势十足。
晏可为笑道:“我倒是很期待。”
谢芙颐用右手大拇指向左划过鼻头,两个拳头一碰:“你就拭目以待吧!”
第一次掌勺,谢芙颐打算捡稳妥的来。
“今天吃番茄炒蛋吧,”谢芙颐把袖子撸到胳膊肘的位置,双手叉腰,俯瞰沥水篓子里瑟瑟发抖的西红柿。
没想到连去皮这么简单的事情,手残星人都能搞得乱七八糟。拿开水烫得都熟了,外面的皮还是紧紧贴在肉上,渐渐失去耐心,于是撕得更加坑坑洼洼。
因为一开始谢芙颐就夸下海口,说这么基础的一道菜,她绝对能做好,禁止晏可为开口指导,他站在一边实在憋不住了,申请解禁:“我就说一句。”
“说吧。”
“开水烫之前,”晏可为拿出一个还完好的西红柿,“这里改个花刀,就会比较容易撕。”
谢芙颐欲言又止,只能笑道:“我当然知道,只是刚刚没想起来而已。”
“我知道你知道,”晏可为憋笑,“是我没尽到帮厨提醒的义务。”
“下次一定要帮我记好了,”谢芙颐立马顺台阶而下,“这次是来不及了,就这样将个就吧,反正切碎了都是一样的。”
“是的,都一样。”晏可为把嘴抿成一条线。
西红柿备好了,下一步是搅鸡蛋。谢芙颐一手握一个,看一眼左手,又看一眼右手,不知道如何下手。
晏可为提示:“在碗边敲。”
“啊,我也想起来了。”谢芙颐动起手来。
敲第一下比较含蓄,蛋壳和碗沿只是亲密相贴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壳却完好无损。谢芙颐又试探性地加了点力气磕上去,开了个小缝,蛋清迫不及待地溜出来。她赶紧接在碗里,顺着那条缝掰开,蛋清和蛋黄一齐掉进碗里。很完美。
如果最后没有手滑,蛋壳也下去聚个团圆,就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了。
晏可为自动忽视了这个小瑕疵,采取鼓励式指导:“很不错。”
锅烧热倒油,谢芙颐少量多次地倒,听见晏可为“再倒一点”的指令,才继续倾斜油瓶。油烧热倒蛋液,谢芙颐对油锅有十分虔诚的畏惧,把袖子拉下来包住手,一只手端着往锅里倒,一只手护着脸。
上半身尽量后仰躲开,倒进去的一刹那,谢芙颐立刻上蹿下跳,残影过后,人已经握着锅铲躲在厨房外面了。
才反应过来,刚刚并没有狂暴地炸裂。
“厨师,你要去哪里?”晏可为已经明目张胆地笑她。
“太呛了,我出来透口气。”谢芙颐假装自然。
她想到待会儿会做出一盘多黑暗的料理,心虚地提议:“我还有泡面没吃完……”
晏可为疑惑:“做饭了呢,吃什么泡面。”
“哎,这个嘛……那个……”
她话没说出个所以然,一股糊味先钻进她鼻子,锅里的鸡蛋被黑黑地忘掉了,发出微弱的“救救我……”才终于被人闻见。
一顿手忙脚乱的救援,切丁的番茄倒进去炒,再出锅,居然奇迹般的卖相不错。
谢芙颐端起菜盘炫耀展示:“怎么办老师,感觉我真是天才。”
晏可为抬手为她鼓掌一番,又马上敛起神色,严肃道:“不许再进步了。”
“是不是有职业危机了,”谢芙颐哈哈大笑,摆摆手让他放心,“哎呀哎呀,我只是番茄炒蛋天才罢了,够呛能取代主厨的地位呢。”
她抽出一双筷子恭敬地递给晏可为:“色和香是勉强达成了,来品鉴一下味吧。”
晏可为表情毫无异常,说出她想听的一句:“好吃。”
谢芙颐欠身作谢,自己吃一口,立刻吐出来:“这一口下去,整个岵沣都要被我一口喝成沙漠地区。”
同时觉得晏可为也太捧场了,咸到发苦的程度都能张嘴就夸好吃。晏可为摊手说他吃的那一口确实不咸。谢芙颐不信邪地又吃了一口,这回倒是中规中矩的味道。她咂咂舌说:“怎么又好吃又好难吃的。”
晏可为点点头,轻声说:“大概这就是中吃吧。”
谢芙颐笑得停不下来,笑到后面抱着肚子满嘴断断续续着说“不行了……”,还是一味地在笑。
谢芙颐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
此刻谢芙颐置身于圆弧形的观景阳台。阳台已然布置成她满意的样子,种了一圈绿植盆栽和花卉,是她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搬回来的,已然成了植物园,花丛间摆了一把藤编懒人摇椅。靠内墙摆了一张长木桌,其上堆放着她的各种化妆用品及工具,因为此处采光好,便理所当然地设置为她目前的工作区以及未来的妆教拍摄区。
今天天气晴朗,此时夕阳无限好,可她没有心情欣赏。
她坐在懒人椅上摇摇晃晃,余晖洒进来,晒透她的皮肤,清透的暖融融的橙子果冻般,脸颊上一道道的黑条条更显得显眼突兀。
那是眼线液笔留下的痕迹。
没错,她从前天开始就在练习画眼线,一直勤恳地练练练练个不停。起先还规规矩矩地在它该在的地方勾来勾去,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眼角那一块都快擦秃噜皮了,便破罐子破摔地在脸上大面积地练习。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越画越顺手,两边的线条终于可以达到一个对称,然而今天给她的搭档画,完全下!不!去!手!
她光给自己画的手法练顺畅了,却忘了她作为化妆师大多数时候是要给别人画的。对象一调换,她连握笔的手势都别扭起来。
谢芙颐相信自己有对美丽的自觉,甚至可以称为灵敏。然而很坏的是,她无法用这双手将脑中的自觉转化成实在。手残能怎么办,除了日复一日地苦练,没有捷径可走。练一天不行那就练两天,不擅长的事总能练到擅长。
但她要如何模拟给别人画呢?首先她想到的办法是在纸上描摹。可纸张太平整,质感也与皮肤差别太大,她画了半天也没什么成效,失去了所有力气,焉答答地搭在藤椅上,像没有及时浇水而干枯的绿植。前段时间,搬回这一阳台绿植时她挨个争取过每一盆的自愿:“想不想枯死在我那绝美的阳台上?”没想到,第一个萎掉的是她自己这盆。
来电铃声吵闹响起,谢芙颐先是没动弹,待响过十余秒后,她才缓慢起身,拿起来接听。
晏可为的声音似清泉,替她浇灌甘霖:“过来吃饭了。”
谢芙颐有气无力,一个字一个字拖拖拉拉地蹦出来:“没、胃、口。”
晏可为:“有尖椒肉丝。”
谢芙颐静默片刻,从椅子上懒懒站起,改口道:“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