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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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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过来传话的时候许姬正在将记载了楚王宫事迹的简牍整理到一处。
得知禾禾没有放弃的时候许姬也只是继续整理着简牍。
……
直到日渐西斜,简牍摆满了案几的时候,许姬才起身去了姬姜的寝宫。
许姬到的时候姬姜正在看回则派人送回来的帛书。
回则盼着母亲放过妹妹的帛书很快就被放回了案几上。
许姬观姬姜的神色似有不愉,在原地立了会才问道:“夫人,奴婢是否该告诉禾禾……”
许姬观禾禾的神色知道公子离开前并未与禾禾相认,顿了下才继续问道。
“她的……?”
可是她的话还未说完,案台之上的人就已经眼神锐利地看了过来。
许姬立即收了声,低头道:“是奴婢多嘴了。”
“告诉楚子,其乃先君伯岁之女,因后宫之乱被宫人送往了宫外,月前才被找了回来。”
许姬连忙低头应“是”。
这样的话听着就像是为了应对楚国而临时编的一套说辞。可只有许姬知道除了“后宫之乱”这个缘由是假的,其余的确不曾作假。
“只是……奴婢担心到时他们不会相信。”
姬姜的美眸中浸着冷冷的笑意,她端起手边的酒尊喝了一口酒,才说道,“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宫室里仿佛凭空骤起了一阵风,案台边上的白色帷幕在空空荡荡的空中飘荡着。
姬姜的目光落在虚无的空中,信了,便带着伯岁唯一的血脉回去,去抵消他们的余恨。
不信,便是她们情急之下找了一个假的。那么,楚子一开始也不必对她有那么大的恨意,她要是争气的话,该趁机叫楚子对她心软些才是。
姬姜放下酒尊,视线回到了好似心软了的许姬身上,她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了下,不信才好……
不信的话……白色的帷幕在许姬的视野里飘荡,她怎会不明白夫人的意思,即便是楚王的铁石心肠有了松动,到最后也只会是两败俱伤。
成与不成,对于夫人而言也不过是损失了一个“舞姬”而已,禾禾,是濒临绝境的陈国蓄力射向楚王的箭。
许姬有一瞬的恍惚,可到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恍惚什么。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不是吗?
可许姬又很快回过了神,就是指望禾禾成为利箭,也只是夫人她的妄念罢了,禾禾成不了利箭,两败俱伤也不可能。
而陈国——便是没有旧怨,也不能逃过楚国的进攻。
得到了答案,许姬便先告退了。
姬姜没再留她,须臾过后,她看着许姬退下的身影举起了酒尊。
“告诉她,去了楚地,最好不要有些叫我们为难的举动……”
酒水中倒映着一双凌厉的美眸,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变化,只眉梢微蹙了一下,“我记得她有个交好的丫头,叫采衣?”
许姬登时应了声“是”。
“还有她那个养父……”
“奴婢明白了。”等姬姜没了别的吩咐她才真的退了出去。
……
姬姜抿了一口酒。
她父亲做的事,自然该由她偿还。她没想到的是这么多年的相处倒叫许姬多了些不该有的心软。
一个不祥之人,该去楚国派上她的用场才是……
……
整理好了简牍,许姬又吩咐内侍将事先准备好的“婚服”拿了出来。
许姬出来后没有急着去禾禾那里。
天色擦黑之时,许姬再次等到了内侍的传话。
禾禾拿着回则的玉佩,连窗边的宫卫都没有放过。可外头的宫卫正如许姬所言——任由她敲破了窗牖,木门被撞得咚咚响也没理她。
手中唯一可以利用的玉佩成了石头。
不知过去了多久,禾禾最终在黑夜来临之前屈服了。
禾禾很快就接受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她是不可能逃出去的,被许姬管了这么多年,她更是当即就放弃了。
现下逃不掉,只能等以后了,以后……以后还有机会的,禾禾努力地安慰着自己。
至于以后怎么样她很快又放到了一边。
楚军就快来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需要赶紧做些什么。
许姬过来的时候禾禾已经彻底镇定了下来。
……
捧着简牍的内侍们鱼贯而入,许是楚国历来在诸侯之间历来“有名”,各国对其的记载都不少。而陈国这些年因为惧怕他们的报复,简牍更是多得将禾禾这间小小的屋子都快放满了。
捧着铜灯过来的内侍将灯放在了案几上。
铜灯、小山一样的简牍、夕食、玄色“婚服”,禾禾需要的跟不需要的许姬都备好了。
什么都不用着急了,禾禾捧起了粟饭。
“采衣晡时还在宫门处找你。”
“你们的感情倒是好。”许姬仿佛只是感叹了一下。
采衣!禾禾顿住了。
“我已派人同她说了。”许姬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
那就好……禾禾的心情却再次低落了下去,先前还在一同遐想以后,转眼间已经不知再见是何时,又还能不能……再见。
心中骤然袭来的哀痛一时不能忍耐,又不想再在许姬面前掉泪,禾禾只得垂眸看着手中的饭。
“你去了楚国之后,我会替你照顾好采衣,”许姬看着她,“还有你养父。”
采衣从未需要她照顾过,从来都是她照顾她。阿父也只是偶尔来见她一面,禾禾垂着眸,他都将她卖了,她也不会照顾他的。
可禾禾很快就懂了许姬的意思……
她们……
禾禾垂着头,点了点头。
知道她听进去了,很快许姬便同内侍们离开了。
采衣她们……
禾禾再次将以后往后推了推,总会有办法的。
禾禾看了眼丰盛的饭食,又看了眼高高堆起的简牍,最终还是将饭放回了案几上。
灯光中,她呆呆地望着一旁高高堆起的简牍,过了许久才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卷。
一卷大得几乎要禾禾双手捧着的简牍被她打开了。
……
二十即位。
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
三年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灭庸、吞麋国……
顷刻间禾禾的心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冷颤,她眼也不眨地盯着“数百”那两个字,不禁打了个寒战……方才那滴含在眸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禾禾很快又擦掉了眼泪,摊开竹简,继续埋头了解着人们口中那个淫逸暴虐的楚王……
——
黑暗降临,早已恢复了平静的整座城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恐惧之中。
孤月躲进了云深处。黑夜浓得让人分不清它的深近,像是无边际又深不见底的鸿沟。
城外也如同死寂了一般。
夜风冷肃。
野草被马蹄狠狠地踩入了泥土里,一行黑影蓦地停在了城墙外。
即便是在暗夜中亦可见这一行人的魁梧高大。
为首的更甚之。
赤色的披风在空中猎猎拂动,季赫按住剑柄,黑眸凝睇着这座在敌人还未靠近时就早已投降的宫城,心情却如同黑夜一样沉郁。
季赫的视线有如实质地自西而东查看着城墙,城墙上零零散散的士卒连守城都称不上,莫说守卫不力,他的视线瞬间变得有如手下锋利的剑。
便是倾国而出,依旧是被他踏平的下场。
可季赫一想起缠绕在梦靥中的竹简眼神就阴沉了下去。
负刍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麾师南下,攻拔郢都,度卷淮南,灭亡了楚国。
昭王十年,吴师入郢。
而再往前,则是共王时,申公屈臣自晋跖吴,焉始通吴晋之路,教吴人叛楚。
季赫回想着梦中的一切……后世称楚国自此由盛转衰,然而一切的起因只是陈国一个叫夏姬的。
简直滑稽。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季赫血红的双眸凝视着幽深的夜空。
怒到极处反而没了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暗夜中的宫城。
子反见季赫望着陈国的城墙不说话,忙骑着马上了前。申公巫臣与申叔时等人在原地等着。
“王兄,既然已经派了养由基去追回则,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子反望着季赫的背影,心里犯嘀咕,他怎么瞧着王兄像是想要连夜而入,他倒不是不赞成,只是怕届时被诸侯笑话。
然而子反说完却没有等到季赫的回应。
子反摸了摸自己的铜胄,瞬间有些摸不透季赫的想法。
……
除了披风在空中拂动,夜还是很幽静。
又过了许久,前面的身影才转过了身。
待火红色的骏马从众人身侧疾驰而过,他们才无声地追随了上去。
——
埋案的禾禾不晓得自己苦心琢磨的大魔头夜里已经来了又走了,只晓得翌日醒来时外头就已经彻底变了天。
觑眼从窗牖的一个小角望去,庭中出现了好多队列整齐、披甲持戈的兵卒。
秋阳杲杲。
皮甲连片,操戈成线。
坚甲利兵,一派狮子搏兔、鹰瞵鹗视之态。
禾禾看不清被楚军围着的陈国士卒表情,只晓得自己只看了一眼,掌心就已经濡湿了。
禾禾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她躲在自己的小屋里,抬眼望去,竟然开始觉得关住自己的小屋此时都成了安全之所。又在极度的恐惧之下生出了妄想,楚王会不会,不要她呢?
然而妄想还未从脑中消失木门就被打开了。
金色的阳光涌入了室内。
禾禾抬眸望去。
宫卫站在门口恭敬地道,“公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