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秋,八月丙子朔。
黄昏时分。
万里无云。
陈国的都城宛丘上上下下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楚国大军压境之际,陈侯仲常自缢于宫城以抵消他长兄即上一任国君留下的旧怨,以保全陈国的子民。
宫室内,重重白色帷幕遮掩住了国君夫人姬姜的身影,许姬在帷幕前听完她的吩咐便退下了。
……
然则不知是楚国的恶名在外,国君自缢在众人的心中也似乎毫无益处,举国素缟中,寒冬仿佛提前而至,宫室外侍从们仍旧四散奔逃。敌军未到,城内已经乱成一片,无一人不闻楚军而丧胆。
同样一身棉麻素服,用白色帽兜遮住了容颜的禾禾裹挟在其中,怀带着自己小得不能再小的包袱,在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中也顾不得边上人的推搡跟着往宫城后门跑。
楚军还未到,现下逃还来得及。
禾禾的焦急中带着心虚,即便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她还是分了几分心神环顾着四周。
月余前她被养母许姬送到宫城,与众舞姬一道为陈国王室献舞。
说是献舞,可她再怎么天真也明白不只是献舞!一贯维持的“母慈子孝”局面眼见着就要破裂,她原本还在想着该怎么办,不想宫里这么快就变了天。
虽说她衡量不出是留下“好”,还是趁机离开“好”,可宫人乱了起来后她还是下意识地跟着跑了出来。
禾禾从小到大,虽说最能习惯的就是种种变故。
可她也没有经历过灭国这样天塌下来了的事,她只能如同一只羽翼还未丰满的小雀遭遇到了狂风暴雨一般跟着别人乱窜。
天空高远无际,禾禾却觉得胸腔内十分逼仄。
她有些后悔没有跟采衣提前些跑,还同她去偷珠子,可被塞在腰间与包袱里的珠子又安慰了她。
包袱虽小,但是装着许多漂亮的珠子,终于出了宫也能靠这些珠子安稳地过上一段日子了。
——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
禾禾微微遐想了起来。
禾禾与采衣很快被人群隔开了,采衣回头看了眼就扬声道:“我家去等你。”
采衣先前说好了,先去她家,她给禾禾找个地方躲一阵。等外头安稳了再说。
禾禾一边跑一边挥挥手跟她“说”自己已经听到了。
采衣看到了禾禾的回应便随着人群先走了,没有看见禾禾扬起的手下一瞬就被身后的人抓住了。
!
禾禾的心头一震,她下意识地护住了绑在胸前的包袱,头也没回就用力地甩了下继续跑。
公子回则一个不妨险些被她挣脱开。
“禾禾!”
回则唤了她一声就难得地加重了手中的力气。
听清身后声音的同时禾禾的心又是一跳,她转过了头。
周边的人看见公子,早已绕过了他。短短一会儿功夫,周围已经空出了一大片。
公子?
回则的力气很大,禾禾害怕之下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往回走。
到了檐下红色柱子后面时回则才松开了禾禾,抬眸却看见了她眸中的紧张,和一丝警惕。
禾禾不知公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虽说这段时间他对自己多有照应。可她本就不懂他对自己的关注,现下更是对他亡国前夕的注意更摸不清了。虽然他平日里对自己不错,可要逃出宫的她还是心虚不已。
她对着回则比划着……回家……
她只是想要回家……禾禾撒着谎。
不像是贪图她的美色,却又总是关心着她。
……
回则一夕之间失去了父亲,而又即将远离故土,离开前夕,不知该如何宽慰这个同胞妹妹。
他眸中的情绪太浓厚,关心似是绵延不尽,又似带着怜悯。
这样的眼神太过陌生了,禾禾即便是在养父那里也从未见过,这般陌生……却又好似有着什么牵连。
这样陌生又熟悉,竟然叫她比划着比划着就怔住了。
回则的形容憔悴,“楚军速度快的话……明日就到了。”
禾禾立刻警醒了过来,她连忙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要赶紧离开。
他身为陈国的公子,处境可比她危险多了。说完了话就在此分别吧。
回则看清了她眸中对他的担忧,心中一暖,随之而来心中又是一痛,还未相聚便要分别。
回则望着禾禾的星转双眸,虽然他们的眼睛相似,可她的这双眼眸比自己的漂亮多了。
他伸手将她掉落的帽兜戴上了,遮住了她的容颜……即便宫里混乱成这样,即便她用帽兜遮住了自己,他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她。
回则不知她是怎么安然长大到如今的。
禾禾的头不适地动了下,到底没有推开他。
由他逾矩地给自己整理着。
她在白色的帽兜里抬头望着他,不知怎的,心急得不行的她此刻心竟然再次安宁了片刻。
回则爱怜地捋了捋她耳际跑乱的碎发,禾禾忍住想躲开的冲动,心里又没那么安宁了,怀疑他就是贪图她的美色。
“禾禾,我是你……”回则放下了手,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什么?禾禾仰着头望着他,可是她等了一会儿也没等来他的下文。
复杂的身世,父辈的纠葛……
回则最终放弃了告诉她,算了,她知道了也不会开心。
“等我回来后再与你说。”
回来?禾禾这才注意到在她们还穿着素服的时候,他这个最该身着丧服的陈侯公子却是戴胄披甲。
原来他要走了。
他不是要带自己走。禾禾放下了心中的担忧,这才又对他的犹豫有些好奇。
回来?
禾禾没再追问回则的未尽之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不能言语,一双眸子却将心里想说的都说了。
他还能够回来吗?楚王会放过他吗?
回则笑了下,“我会回来的,我们会再相见的。”
或许吧,可禾禾一想到旁人口中那个残暴无情的楚王就又着急了起来,她真不该跟他在这里耽搁时间的。
回则也知不能再耽搁了,他们都没有时间了……他低头将腰间的玉佩摘下来。在禾禾再次离开前将玉佩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
禾禾看着手中——又大又圆润、中间好像还刻着字的龙形玉佩,停下了欲要离开的脚步,再次疑惑地抬起了双眸。
“带着它去祭大夫家避难,他家就在城东。”
“他能够护住你,我已经吩咐过了他。”
温润的玉佩躺在掌心里,自小颠沛的经历早已教禾禾不能轻信于人。
但她也没说不信,回则知道这已经算是很好了。
回则没有再耽搁,最后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
禾禾望着回则离去的背影,眉心再次微蹙了起来。
他是她?他到底想说什么呀?
明明跟着他走远没有去采衣家安全,可禾禾的心底还是对他的离开产生了一丝不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禾禾纠结了一会就不再想了,她将玉佩塞到腰间,又小心地确认不会掉出来后便再次跨步狂奔了起来。
外头早已看不见采衣的身影了,她忙追了过去。
祭大夫家在城东。采衣住在城外,要往城西的方向走。
——
宫城后门处,领着宫卫守候多时的许姬早已将公子与禾禾的一举一动收入了眼底,她看着往这里奔来的禾禾,面上的神情莫名,又带着一丝平静。
奔逃的人群中,禾禾只犹豫了几息便做好了决定,可抬头的下一瞬她就彻底怔在了原地。
……
虽然宫卫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所有逃跑的人还是纷纷避开了身披甲衣的宫卫。
禾禾的四周很快再次变得空荡荡的,旋即她就被围住了。
禾禾抱紧自己的包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着不远处的人,嗫嚅着嘴唇,无声地唤了一声“阿母”。
许姬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走上了前。
……
先前的一切准备成了无用功,禾禾再次回到了宫室西边,她待了月余的偏僻一角。
低矮的厢房外,第一次有层层宫卫守在外头。
几缕阳光透过窗牖照进屋里,屋内半明半暗。
禾禾跪坐在草席上,低头从包袱里掏出了今日的收获,珠子被很好地包裹在一起,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许姬坐在她对面的席子上,看着她的动作,没有作声。
禾禾仿若只是单纯地想要将自己的收获分享给她一般,她讨好似地将荷包递给了许姬。
阿“母……”,屋内响起了微弱的声音。
六岁那年受到惊吓后禾禾便成了一个被阿爹嫌弃的小哑巴,嗓子再也不能如同常人一般发出声音。
可约莫喊娘是人生来就会的,即便是她已经成了一个小哑巴。
她被阿爹送给了许姬,以为许姬是自己的生母,私下里学着喊“阿母”,这个“母”字是她练了无数次,才得以跟寻常人的发音一样。
没曾想是被阿爹卖了,阿母不是她的阿母,阿爹也好似不是亲阿爹,自此以后她的哑疾也没再好了。
可她到底学会了喊阿母。
许姬的眼底起了一丝波澜。
禾禾伸出了食指跟中指,两根手指分开做出一个走路的动作,又指了指许姬。
最后,她藏起心虚笑着看向许姬。
阿母,我正要回去呢。
她又晃了晃荷包,亮晶晶的眸子弯弯的。
阿母,我今日得了好多珠子,正准备回去找你呢。
许姬看着她一派天真的星眸,险些就要忘了自己方才是动用了宫卫才得以坐在这里与她说话的了。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方才是想去哪儿?”
禾禾闻言双眸睁得大大的,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说也没什么关系,许姬接过了荷包,又将荷包放到了一旁,眸色淡漠,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了……
她看着禾禾,说道,“将你送过来,不是为了让你伺候公子,”
禾禾安静了下来,攥紧的双手却暴露了自己的紧张。
许姬下达着姬姜的命令,“现如今陈国自身难保,夫人准备将你献给楚王。”
她的话音甫落,禾禾的脑海便“轰”地一声随之空白了一片。
禾禾怔怔地看着许姬,先前假装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了。
楚王?
禾禾的脑海中还是白茫茫一片,方才被围住后的忐忑,再多的恐惧都不敌此时许姬的一句话。
屋里倏地比外头还要冷。
楚王?
许姬给了禾禾一些时间,须臾过后,她瞥了眼她的腰间意有所指地道,“夫人的命令,谁也不可以反抗。”
楚王?
“原也是要将你嫁去别国的,只不过如今换成了楚国。”
只不过?
禾禾瑟瑟地攥住自己的手心,楚国是只不过吗?
许姬看着自己精心培养了多年的公主,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再到她的腰肢……其实,她原本也不想将她送去楚国。
这样隐隐要胜过夫人的容貌,无论送去哪国,来日必然是公子的一大助力——只除了楚王。
可从前再多的谋划都不敌如今的大军压境。
“楚国,你是必然要去的。”
禾禾与她无声地对视着,屋外的重重宫卫,许姬眸中的毫不退让,禾禾也看清了自己的毫无反抗之力。
……
真不该去扯珠子。
禾禾双眸无神地看了眼周围,仿佛转瞬间被判了死刑的人,眼角却倏地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许姬终于移开了视线。
她起了身,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母……”
屋里又响起了微弱的声音,许姬还是恍若未闻地推开了门,离开了。
门被再次关上,撕掉了最后的尊严也没有乞求到一丝转机,其实也早在意料之中,禾禾眼中的泪还是没有止住。
许姬离开了,宫卫却没有离开,甚至连窗牖边上都有人守着。
逃跑失败了呀。禾禾看着窗边的宫卫迟缓地反应着,她连后门都没有踏出去。
就是逃跑失败了,为什么要是楚王呢?
楚国打过来了,就是楚国呀,禾禾仿佛到此时才明白陈国的天塌了跟她是什么关系。
宫卫的剑闪烁着寒光。
禾禾看着已经失去威严,却还对她有着用的寒光,这才反应过来——出不去的,即便没有去扯珠子,没有跟回则说话,也逃不了的。这些人一直都在,只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而已。
要去楚国?
禾禾的泪珠止住了,她眼也不眨地盯着窗牖。
过了好一会,她才掏出了回则给自己的玉佩,又将蒲筵上的荷包捡了起来放回了包袱里。
禾禾拿着玉佩走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