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回 飞龙在野天欲雨，海清河晏地维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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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岚玄安声音，岚玉山没接茬：“玄安，作业写完了？”
岚玄安攥紧了拳头，直直看着岚玉山。
岚玉山侧头看向岚玄安，僵持片刻，突然舒展眉头一笑：“好了，爸爸跟这位叔叔还有事，写完作业就去后院玩会。今晚带你去吃一直想吃的肯德基。”
岚玄安抿了抿嘴唇，又看了看摩洛维尔，终究一句话没说出来，默默回了里屋，反手甩上门。
“你不打算和他解释一下？这么小的孩子……”摩洛维尔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涉及到自身存亡问题，他需要的只是个台阶。”岚玉山不紧不慢将地上倒伏的纸人扶起来，“他早晚要知道，过度善意只会滋生懦弱。”
“你不相信我说的会应验。”摩洛维尔抬手一撑刚被岚玉山扶起的纸人，将地上拾起的纸帽放上。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岚玄清作为岚家最后的血脉，也该经历这些磨难。”岚玉山在摩洛维尔协助下排好纸人，起身开口：“如果岚玄安执意如此，我会在阐明利害后遵从他的意愿。”
“你利用了你妻子的善良，认定她不忍心堕胎，所以在计生用品上做手脚。你替还未出世的孩子选择了生命，选择了死亡，又以其生命的重量赋予岚玄安杀与被杀的抉择，这算不上明智。”摩洛维尔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颜料。
“你活得比我长，应该更明白，这世界上每天要死多少人。”岚玉山微笑着朝摩洛维尔靠了一步，“一个差点把掌管天界的神杀了的疯子，没什么资格装圣母。”
摩洛维尔神色一凛，后退半步做出防御态势：“你不该知道这些，岚玉山。”
岚玉山露出个戏谑的笑，撇开摩洛维尔走向卷帘门开关方向，“无论哪个时段的岚玉山，都本是我的一部分。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摩洛维尔默默向里屋门方向挪了几步，拉开与岚玉山的距离。
“我不能让你这样祸害了天垂几千年的妖孽，干扰我引以为傲的血脉。”岚玉山按动按钮，卷帘门缓缓落下，切断了门外余晖映入的仅存的光亮。纸扎店内昏暗下来。“放心，你的存在、你的消失都只会是保密档案里的一行小字。你那个天使小朋友帮不上什么忙。”
狭小的纸扎店面在摩洛维尔适应黑暗环境的双瞳下一览无遗。黑暗比起来自天堂的昼明，反倒有了些家一般的亲切。
那时的岚玉山，为了省电费，不到太阳彻底落山时候，绝不肯开头顶那蒙了厚厚一层烟油的白炽灯。橙黄的阳光自卷帘门的缝隙挤进来，截住飞扬而起的尘土，一束束流动着，切割开黑暗，与里屋门缝里刺出的耀目白光交汇。
岚玄安总在里屋奋笔疾书，身边堆着写不完的，远超自己年龄段的卷子。用光的笔芯堆了一座小山。还有易学，道法……岚玄安看着，写着，除了诵读经典，鲜少发出声响。
愧疚，踌躇，不甘，期许……无人知晓岚玉山回头看向那扇门时候心里想着什么。只知道岚玄安在时候，那间没有窗户的加盖小屋便总会亮着灯。
古宅内与霉菌、褪色符纸为伴的日子里，透过乌鸦的眼睛，摩洛维尔注视着岚家后裔。注视着岚玉山在生不逢时的慨叹里搞砸了一切，又在烂泥般的生活里，用昔日辉煌的天师血脉的宏大叙事自我麻痹。
岚玉山只知道，无论搬到哪，乌鸦总喜欢停在不远处的树杈上，歪头看着他们。他儿时烦闷无人倾诉，也曾向它们自说自话。
乌鸦们不会说话。至少摩洛维尔是这么规劝它们的：无论何时，都不该以语言惊扰这个时代的人。
乌鸦们只是看着。看着岚玉山从懵懂无知，憧憬着驰骋政坛，到急功近利，站错队年纪轻轻便绝了升迁之路，只得下海经商，又因儿子身患绝症花光积蓄。最后几经周折，怀着不甘，以超凡的学识逃离病痛，遁入流滞层。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但名为岚玉山的人终究是死了。死于脑癌。
余晖穿透卷帘门边那缕残魂，又被薄薄的纸扎截留。
他太现实，现实到为了自己与整个家族的存续，有些泯灭人性。
他又太理想，理想到觉得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能肉身成圣，遁入流滞层继续寻求飞升，强大到觉得自己的盟友足够可靠，足以封印一个堕天使。尽管这堕天使经历数百年折磨，体内的能量所剩无几。
听他叫自己疯子、妖孽，摩洛维尔有点想笑。
对于这样一个狂妄的野心家，迷失在流滞层混乱的时间长河中，妄想着将碎作千万片的自己重新拼凑起来，已是个恰当的惩罚了。
岚玉山似乎确定了摩洛维尔无从逃离，便继续补充：“你觉得林薇是个无辜的天真女孩？她与我是同路人，所以当初我们才会互相吸引。她自己明明那么精明算计，却只想让我们的孩子做个善良天真的软蛋。”
“她去世时候，岚玄安也才八岁。”摩洛维尔叹了口气。
“八岁。玄安就是在年初体检出绝症，医生说治愈几率渺茫。我们尽心竭力培养了八年，无论是学业还是待人接物上都完美无缺的儿子。她就这么接受了他很快便会离我们而去。究竟是我更冷血，还是她更冷血？”岚玉山一拳捶在卷帘门上，“我只想玄安活下去。”
“生死自有命数。你靠夺取一个与你有缘的生灵原有的寿数来换取你长子存活，就是抱薪救火。”摩洛维尔言语间听不出什么情感夹杂。
岚玉山的拳头缓缓向下划过卷帘门表面，冷笑一声：“你信命？”
摩洛维尔一滞，抬手将帽檐往下拉了拉：“你需要为自己背负的罪恶找一个合理的共担者。林薇只是恰巧很合适。看看你自己如今的境地，你早该信命了。”
“我会到如此境地，是我学艺不精。玄安落得身死，也是他自己软弱。就算有命，命也给他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岚玉山走向摩洛维尔所在的里屋门方向。
摩洛维尔背手转动门把手，闪入里屋。
岚玉山不紧不慢跟上他的脚步，在经过岚玄安书桌时候下意识偏头检查了他手上的功课，后随着摩洛维尔身影跟入相连的后院。
他抬头看向那被供奉着的，一身红衣，面色惨白的神像：“林薇把不知哪里来的神像摆在后院，说那是保佑生意兴隆的神女。但我们都知道，那就是块寄托期望的破石头。”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由她惩罚你，很合适。”摩洛维尔打了个响指，一炷香已被捻在指间。
“‘红喜’本就是民间传说的牵强附会。如果真有这号神，岚家史册里一定有记载。”岚玉山不为所动，“你唬不住我。”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当时的望族，包含岚家，共同将她从历史上抹除，希图以此削弱她的神力？”摩洛维尔一抖手中的香，火星便在袅袅升起的烟里明灭。“她本是你们中的一员。”
“一个被历史抹去的人，也影响不了现在。”岚玉山不敢苟同。
“你大可以继续相信她不存在。只是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女人在恨，在愤怒，在反抗，名为红喜的阴霾就不会消亡。天垂的神明不因人类信仰动摇。”摩洛维尔面沉似水。
“呵，魔鬼会与邪祟蛇鼠一窝也不足为奇。”岚玉山不以为然。
“好久不见，林妹妹。想我了没？”岚玉山身后神龛方向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声音，“你也太客气了，还走流程做完了仪式。你知道的，对于你，我一向随叫随到。”
“好久不见，苏姐姐。另外，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陈道爷。”摩洛维尔勉强向神龛方向扯出个笑。
“我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再说……”苏帷熹径直越过岚玉山走到摩洛维尔跟前，上下打量片刻，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还是女身顺眼些。猫身也不错。”
摩洛维尔无可奈何干笑一声，抬手轻握住苏帷熹手腕，变作林常溯形态：“满意了？”
“好些。”苏帷熹活动了活动仰头仰酸了的脖颈，抽出手理了理林常溯的头发：“怎么不叫你新勾搭上的黑白无常来做这脏活？是他们太忙了？”
“维护流滞层内稳定的确是他们分内之事，但你不是一直想亲手杀死个岚家后裔？这为数不多合乎地府礼法的脏活，我想在灰黑地带混久了的你会感兴趣。”林常溯看了眼还没搞清状况，默默观察思考对策的岚玉山。
“作为对老朋友的重逢馈赠，这礼物的确算得上合格。”苏帷熹回身走向岚玉山：“我收下了。”
“随你。”林常溯向后退了几步，背过身去：“处理得干净点，别让岚玄清察觉。对了，他想问的，都告诉他吧，就当临终关怀了。”
岚玉山见苏帷熹逼近，神色一变，突然朝一个方向喊：“祝吠疣，你们人呢？”
“他们估计还忙着对付岚玄清一行人。把我甩给你，想来也不过是为拆散我们而出的缓兵之计。”林常溯背手端详着院墙上纸扎上色留下的漆料，“我猜他们一定跟你说，干完这一票就给你找个合适容器让你重返人间。但恕我直言，就算你能杀了我，他们也绝不会兑现诺言。对于这点，你面前的苏娘娘最有发言权。”
“以防你不知道，我就是你们说的红喜娘娘。我不掌管任何事物，我只回应愤怒。”苏帷熹开口，“你一定知道苏家，知道苏家有个苏娘娘。家谱里记载，时年大旱，苏娘娘得旱地君恩登仙，遂天降甘霖。”
“不可能！苏娘娘在典籍里已经成为旱地君眷属，怎可能是你这般无名邪祟！”岚玉山后退，从身后物料堆里抽出把桃木剑。
“那场大旱只是自然灾害。所谓登仙，神恩，不过是被美化的人祭，是政府转移矛盾的常用手段。”林常溯依旧背身答。“掌管神祀的岚家，从来都知道根本没什么神叫‘旱地君’。对于此虚构神明的最早表述，就源自那个时期岚家修撰的神学典籍。”
“你们口中的苏娘娘，死去那年也才是你大儿子今日这般年龄。”苏帷熹指向岚玄安所在的房间，“一个八岁的女孩，被父亲唆使，对一群衣着华贵的人说自己梦到了神。”
“你的祖辈，当时的岚天师，觉得比起让无辜者被冠以旱魃的恶名而死去平众怒，显然为这所谓的‘旱地君’娶个心甘情愿的新娘造成的恶性影响更小。所以，他将这个‘旱地君’连同他刚娶的妻子纳入了早已鱼龙混杂的神学宗谱。”林常溯将视线集中在砖墙夹缝间的一簇苔藓上。“临行那天，小小的苏帷熹还回想着父母与望族神使的承诺：自己将成为神的眷属，令无数生灵恐惧的大旱将因她结束，父母会永远爱她。”
可显而易见，根本没什么旱地君。
小小的女孩，套着量身定制的，缀着一百零八颗夜明珠的婚服，被无数双炽烈的眼注视着，被缚住四肢丢入土坑掩埋。她的哭喊，就如无数出嫁后便如泼出去的水般消融在陌生姓氏里的女孩们在花轿里的啜泣那般，淹没在封建权力结构的陷阱里。
但真的有苏娘娘。
强大的执念与为苍生的无私信仰塑造了她的神格，她真的成了仙。可当苏帷熹回到家时候，只见到苏公子在整个家庭的期待里降生，继承了所有的宠爱。而她苏帷熹的名字早已被抹去，只留下不起眼角落里牌位上冰冷的七个字：“旱地君妻苏娘娘”。
不久后，真的下了场雨。
人们欢天喜地感念神恩，拜祭的却不是她的名姓，甚至不是苏娘娘，而是她的“丈夫”——“旱地君”。
紧接着，一场大瘟疫肆虐开来。人群又开始躁动，说瘟神一定也想要一个老婆。
脱离女性身份束缚的小小的苏帷熹，突然从更高的维度看清了人们内心最黑暗的角落。她意识到自己的死从不具有正当性，只是场被精心安排的宗教表演。于是她开始了复仇。
苏公子说他晚上梦见了一位衣着华丽婚服的女性，说她叫苏帷熹，随后一病不起。
苏家震悚，忙叫岚天师来商议。
岚天师提请仙尊降谕除祟，仙尊却说海晏河清，天道其昌。天师摇头，说道门中人碰不得苏娘娘。须得是个跳脱仙界的世外之人方可化解。
而岚天师刚好有位故交，叫陈师胤。时人虽尊称他“陈道爷”，然观其年龄也就二十上下，帮人的手段也非道门之内可鉴。无人知晓他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只知道有些天师解决起来都有些棘手的事，他总能迎刃而解。
只是他闲散惯了，虽偶尔拜访熟识的三两友人，但无人知他具体行踪，更无从去找。
也巧，这瘟疫发得突然，陈道爷近几日正在岚府上与天师商议对策。听说苏帷熹的事，陈道爷也疑此事与瘟疫陡生有联系，便爽快接下了差事。
事情解决得也简单。陈道爷找到了苏帷熹，听她讲了自己的事，知道这瘟疫的源头另有其人，而苏帷熹并不打算滥杀无辜。于是他将众人怒火引向了真正的罪魁祸首并予以诛灭，而将苏公子的怪梦归咎于重病梦魇搪塞过去。苏公子寻病终。苏府上下陆续有许多人得了怪病，无从医治，最后都死在病榻上，苏父苏母便在其中。临终前，他们都惊悚道梦见苏帷熹，但知内情人也只道他们做贼心虚，并未再理会。
此后，人们不时能见苏娘娘显灵，为处于困难境遇的女子申冤，乃至以雷霆手段报仇。由于她显灵时总穿着那套绣金缀银的婚服，他们便将所有以女子污名凝结的邪术鬼祟都安到她头上，冠名红喜娘，再未想过她正是当初显灵，用天降甘霖拯救过无数苍生的，藏在虚构男性神明身后的那个苏娘娘。
岚玉山问了很多话，从她的姓名，到苏家过往，再到岚家往事。不知是为了拖延时间期冀祝家会出手，还是想在死前满足自身好奇心。苏帷熹也都一一解答，毕竟她通常没多少机会与人说这么多话。
终于，岚玉山意识到，自己已经问完了所有认知内能提出的问题。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是祝吠疣的一颗弃子。
“我心情不错，你会死得很利落。”林常溯听见身后苏帷熹开口。
“摩洛维尔，你不必惺惺作态表演什么君子远庖厨的闹剧。我知道你在辛德利、在芙拉兰西的中世纪都做过些什么。你最擅长杀戮，尤其擅长杀戮那些女性反抗者。”岚玉山突然向背对着自己的林常溯开口。
“所有花招都使完了，现在岚先生是想用些显而易见的常识让我们自相残杀？”没等林常溯说话，苏帷熹嘲讽道。
林常溯轻叹一声，没回应。
“你大可继续做那个躲在幕后的挑唆者。但你该清楚，把脏活转嫁到别人手上，无从撇清手上沾的血。”岚玉山不依不饶。
“如果你执意选择让我结束你的生命，我可以满足你。”林常溯突然回转身，将右手剑召唤到手上。“你该知道这没什么差别。”
“你不会看不出他在试图激怒你，让你徒劳消耗能量吧？”苏帷熹几步走过去擒住林常溯持剑的手腕。
林常溯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苏帷熹微微一笑，加重了握着林常溯手腕的力度：“放下，转过去。如果不想听，可以堵上耳朵。”
林常溯僵持片刻，最终神色一懈，松手任剑刃触碰地面重新化作一团黑色烟雾消散：“抱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回 飞龙在野天欲雨，海清河晏地维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