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沼泽》函宇舒心

2、第 2 章

　　两年前，息肩市第三高中。

　　周守静端坐在会客低沙发上，无聊用手指揉搓着衣服袖口上的线头。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拖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条状的光影。窗外操场上，几个学生的嬉笑打骂和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清晰传来，掩去了丁主任翻过材料时的窸窸窣窣。倒显得室内一时沉默安静。

　　“丁主任，您看是还缺什么材料吗？”
　　伴随着一次性纸杯被放上矮桌的轻响，一道青年男声乍然在办公室内响起。

　　周守拙把上半身往前倾了倾，满脸陪笑。如此等了半晌，他已是有些耐不住心中火气了。

　　他也是实在不明白，就这几张纸翻来覆去的，姓丁的这老东西到底有什么看不明白？难道是上面有他不认识的字？还是他终于年纪大眼花了看不清楚？
　　就算是故意给人下马威，也不该给到他们周家弟兄俩头上来。既同在一校为师，何苦相互为难？真是玩的够短！

　　而丁主任却跟没听到似的，周守拙等了半晌，那人却仍慢条斯理的翻看着那几页快翻烂了的报告纸，连眼皮都不曾一抬。

　　周守拙心中暗骂一句，却终于在此时听到了丁主任慢悠悠的一句。
　　“哎呀，我还没看完呢，你急什么嘛。”
　　丁主任不满的一句嘟囔完，便把嘴撇出了快二里地去。

　　这人本就有点嘴歪眼斜，这么一幅表情做出来，可可他娘的够十五个人看半俩儿月的。周守拙心中顿感一阵儿恶寒。

　　但面对着丁主任这儿官不大架子大，给个棒槌当枪使的狗毛病，他也只克制的翻了个白眼。

　　“行行，您先看，您慢慢看。”
　　周守拙继而干笑两声，讪讪闭上了嘴。

　　就在这窝了一肚子火的青年Alpha回直身的瞬间，周守静只觉得身边的沙发猛的往下一沉。
　　室内又瞬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手里的那一小团线终于被搓成了一个球，周守静只好放手任它垂下。
　　抬起头转过脸来，周守静打量几眼那宽大行政办公桌后的真皮椅上坐着的那位，五十岁上下的Beta大叔。

　　此人着实长了一副汉奸脸，浓眉细眼，歪歪着嘴，实在让人不忍多观赏。
　　那办公桌子角上的端立着这人的名牌，一看就不知是从哪个活动会场带回来的，上面三个大字：
　　“丁利辉”

　　周守静瞬时只觉眼前一黑。

　　这可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三高丁铁腕儿”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哪怕是高中一年没上，周守静还是从几位朋友的口中多次听到此人过往的各种光彩事迹，种种奇葩作妖。
　　真是久闻不如一见！周守静不禁又对着这间教导主任办公室仔细打量起来。

　　丁铁腕儿背后的墙上挂着的，是褪了色的《核心价值观》和《三高学生规范》，在往上是两□□立的挂壁空调，此时正呼呼地往外吹着冷风。

　　“一个小办公室里装两台空调，三高真是够奢侈的。”周守静心中暗暗感慨一句，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而周守拙在此刻起身，走到矮桌旁的饮水机前，用他刚刚用过的纸杯又接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端到嘴边儿小口的抿着喝。

　　这房间里两台空调的冷气几乎都开到了十八度。不知道这位丁主任是不是更年期体感失调，还是酷爱这要冻死人的待客之道。
　　反正周守静是降不了，他已经冻的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只恨今天外头天太热，他才穿的这样单薄。又只觉好笑，自己怕不是要在大夏天里得一场风寒？

　　周守静便只好往沙发上靠。可真皮矮沙发上触感冰凉，实在不是可用来取暖的好地方。
　　而他那好哥哥只怕也难好受到哪去。周守静心中暗骂，这人接水也不知道给我也接一杯，还是做老师的，学的这般自私。

　　而周守拙在此时又坐了回来，这次，他几乎是快贴到了周守静的身上。
　　但哥俩谁都没要对此出声提醒一句的意思，丁主任也还自顾自的坐在那儿翻看着资料。

　　在这“哗啦哗啦”的翻页声中，空调的压缩机突然启动，发出低沉的震颤。
　　而伴随着窗外的声音又闯了进来，仍是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一声、两声，节奏时而懒散，时而急促。
　　周守静听着听着，思绪像也被这球声引去了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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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后，丁主任这尊刚才风雨不动安如山了半天的大佛，终于屈尊降贵的开了口。
　　“嗯，挺好的。资料我都看完了，小周老师，守静是两年前被我校录取的xx届学生对吧？”

　　“是。”周守拙闻言坐得更正了些，放下嘴边的一次性纸杯，点了点头。

　　“守静澄心致虚境，守拙归田远俗尘。一怀清宁融天地，半亩耕读自安身。真是取的好名字。”

　　丁利辉文绉绉的一首打油诗念完，放下那堆资料，双手在桌上交叉相握，摆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很是和善的笑着望过来。

　　周守拙也忙挤出一个笑来回应。
　　“您过誉了，不过是母亲随手翻到的名字罢了，丁主任学识渊博，竟也能找到来处。”周守拙很是违心的夸，语气里满是不自在。

　　“哈哈哈，不过是我随口编的，要说来处，也不能从我这两句酸诗里溯源呀。”丁利辉却是丝毫没听出来，他让这几句马屁拍舒坦，笑着往座椅后靠上一靠，嘴角好悬没笑裂到耳朵后去。

　　“呵，实在是我才疏学浅了。”周守拙左手一扶眼镜，微低下头，不知该摆出个什么表情。

　　还好丁主任恰在此时又开了口。
　　“哎呀，复学……那可是个艰难的事儿啊。守静啊，你要想跟上，就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你做好准备了吗？”丁利辉仰着脸，一套教育理论似乎又抑制不住的要喷薄而出。

　　而周守静从始至终低着头，不知听到耳朵里没有。但至少丁利辉想他是绝对没有的，不然这学生把老师的话当空气的本事也太强了些。而眼前这腼腆孩子恐是不会。

　　此刻，在周守静模糊的视线里，丁利辉藏在办公桌下的黑色皮鞋，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若是有人在此时仔细打量他，会发现他的瞳孔都已是有些轻微扩散了。
　　像是失神的样子。

　　“他早就做好准备了，这孩子还算聪明，自制力也强，应该能跟上，不会给老师添太多麻烦的。”周守拙并未看弟弟一眼，便已替他接上了。

　　“哈哈哈，也是。有你这样一个好哥哥，有什么不会的，你也总能帮他，倒是我多担心了。”
　　丁利辉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却对周守拙的越俎代庖和周守静的茫然无视很是不满，他的目光不由得重新在兄弟俩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周守静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

　　“唉，不过……”丁利辉最后到底没忍住。“守静这孩子可真是人如其名，我们这边谈了那么久，他倒是沉得住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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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息肩市第三高中作为市里排名第一，省里排前十的高中，虽然周守静从来没它放在眼睛里，认为此校不过是用各种手段垄断了太多好学生，但其实教育水平也就那样。但耐何不了学校领导一个个自视甚高，派头十足。

　　对于今天这场见面，他本就十分抗拒。也在尽力的扮演着一个沉默的人偶的角色。
　　但好像是有点扮过头了……

　　而就在周守静的思绪已经从大西洋跑到了外太空时，他突然听到两声轻唤。

　　“守静，守静。”

　　骤然回神，他抬眼就撞进了周守拙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周守拙的语气简直是一种诡异的柔和，脸色却已然有些难看了。

　　“守静啊，你怎么跑神儿了？难道是因为昨天知道今儿要来学校和丁主任面谈，激动的夜里没睡好？”

　　周守拙是个极爱面子的主儿。周守静想，今天回家怕是又少不了一顿雷霆风暴了。

　　周守静匆忙敛了敛神色，抬眼很是歉意的对上了丁立辉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还是顺着周守拙说下去。

　　“是，是，昨天……没休息好。所以这会儿才有些走神，真是抱歉了丁主任。”周守静说着略一低头，修长的脖颈弯下去。
　　像是个顺从的姿态。

　　“哈哈哈，小孩子也是正常。回家多补补觉。以后上学了可不能再这样。”
　　丁主任呲着大牙，笑的开怀。

　　“有时候学生就是不能脱离学校太久，常不和人接触。在家里整天胡思乱想的，连注意力也不能集中了。”
　　周守拙的脸色这会儿稍稍缓和了点儿。

　　“也不知道以后上学跟不跟得上，就你天天这副态度，上了又能怎样！不要以为自己初中的时候学习好，底子厚，以后还能在这里……”

　　如此相同的话，在过往的两年间都快让周守静的耳朵听得磨出了茧子。周守静低头，又开始沉默不语，却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哎呀，行了行了。守静以前上初中时的学习能力，我还是听说过的，那可不比守拙你差。而且听说琴棋书画，样样都能。是个全面发展的好孩子。”
　　丁主任眼见这哥俩恐要形势不好，贼眉鼠眼一弯，难得夸了两句人。

　　“是。他倒是打小尽爱学这些。”
　　周守拙往下压了压火，咳嗽一声，把未骂尽的话强咽下去，勉强挤出个笑。
　　周守静听着，只是垂下眼睛，顺带又把头低了下去。

　　只见周丁两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虚伪个没完，家长里短唠不到头。周守静忽然一阵头晕，抬头望向窗口透进的阳光。神思恍惚中，他已经没在听了。

　　他的耳畔只剩下窗外篮球砸地的闷响，听见窗外球场上一群少年肆意快活的大笑和高声喧嚷。
　　由于听得太过清楚，周守静甚至能在脑海中构想出窗外人此刻的动作。

　　一阵爆发的喊声炸开：“传！这边！”
　　少年人的嗓音清亮，尾音高高扬起，隔的有些远，很快被奔跑的脚步声淹没。
　　而近处，篮球“砰”地砸向篮板，随后是篮网被贯穿时那一声轻快的“唰——”，像风突然掀过一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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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远处，树上的蝉鸣时断时续，像老式收音机里信号不稳的杂音……

　　“呦，平哥，今天吃什么药了？这球打的真是漂亮。也教教我啊！”
　　“哈哈哈哈哈……”

　　空调的风口仍嘶嘶吐着冷气，而窗外的夏天正炽烈地燃烧着。

　　“哎，我记得去年在柳江路校联义写春联时，守静不是也去了吗？”
　　周守静听言语间又提到自己，才缓缓将目光从明亮到刺眼的窗口转回了这冰凉凉的又昏暗的室内。匆匆把思绪又转回。

　　“哎呦，守静那字可真是写得漂亮！就是写了三幅便不肯再动笔了，我亲自去要，都没要着呢！”
　　丁主任已然兴奋的眉毛乱飞，面颊绯红。情绪激动中，恨不得手舞足蹈带比划。

　　丁利辉一向谈起书画就兴奋，他虽是个半路出家的，但平日总爱附庸风雅。对于会弹个琴，唱个曲儿，写个字，画个画儿的学生总愿高看一眼。

　　“小孩子写的再好能好到哪里去？还要麻烦丁主任多教的。”周守拙的一双眸子也是明亮，他伸出右手来，假亲假热的把周守静搂进怀里。

　　“唉！我搁哪儿当得起你弟弟的老师，哎，对了，守静啊……”
　　丁主任越说越对那年他见之难忘的一手好字心中不平，而此刻这人就在眼前，真是难逢的好机会。

　　丁利辉说话间弯下腰，麻溜的从自己的桌柜里掏出一套笔墨纸砚来。
　　他铺了毛毡宣纸，拿笔蘸好墨，竟死活非要周守静给他提四个字以作纪念。

　　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周守静一脸尴尬的站到桌前提起笔，想了又想，也不知该提哪四个字。幸得一通电话打进来，急急叫走了丁主任，匆匆为这场闹剧谢了幕。

　　随着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敞开，槐树的花香顺着门缝慢慢飘进几缕，屋子里也终于见了稍些暖气。
　　正是8月中旬，离高中正式开学，还有小半个月。

　　正午的校园浸在熔金般的阳光里，几株老槐静立校园大道旁，枝叶交错，筛下满地光斑。
　　树荫里偶有蝉声乍响，又戛然而止，仿佛被是这酷暑掐住了喉咙。

　　周守静乍然出了空调屋，热浪扑面而来。冷热差距瞬时刺激的他浑身一颤。
　　他轻轻交叠起自己的双臂，比哥哥抢先几步下了台阶。

　　“走这么快干什么，你不打算同我一起回家吗？你嫂子中午包饺子”。
　　周守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周守静闻声回过头，看见哥哥被阳光刺得眯起的双眼。

　　“不了，哥，我还是回去陪姥爷吃吧，他早上嘱咐我，中午做我的饭的”。

　　“那行，那你先走吧。我还要去打印室一趟，路上小心。”周守拙耐心有限，并不多劝，转身向二楼打印社走去。

　　“嗯，谢谢哥哥，我知道了。”周守静仍向着周守拙的背影道了声谢，才转身踏入阳光里。

　　与此同时……
　　篮球场上，三位少年Alpha仍在挥汗。
　　球砸地的闷响惊起刚落地的麻雀，学校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焰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篮球场后的明德楼一楼。
　　一个身穿蓝裙的女Alpha独坐在台阶阴影里，膝上摊着本翻开着的书。
　　但这女Alpha却少有低头，只望着操场上的三人愣愣出神。

　　“平哥，高二开学你分到哪班去了？”眼镜懒散的运了几下球，依然是精疲力尽了。
　　“应该还是3班吧，就咱仨这成绩，还有谁能例外不成？哈哈哈”胖子一眯眼睛，接过眼镜传过来的球，偷瞄一眼看他们的平哥面上没什么表示，才暗暗出了一口气。
　　“哈哈，也是也是。”眼镜随声附和道。

　　何平似是并不愿参与这无聊的话题，又一个球传了过来，他稳稳接住，然后手腕轻沉卸力，掌心牢牢扣住球面。随即双脚快速向斜后方撤步，膝盖微屈压低重心，同时双臂顺势上举，篮球稳稳架在肩头。指尖发力投篮。
　　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篮球精准撞进篮筐。又是一个漂亮的三分。

　　“不打了，该吃午饭了。”
　　何平接近闭了一上午的嘴，难得开口说了句话。说着他向前走几步，左脚一勾，把球勾进怀里。

　　胖子和眼镜只好称“是”，何平今天心情不好，很不好。这两人也不愿去触他的霉头，自然事事顺着他。
　　这大热的天气，两人早就累的恨不得趴地上，此刻愿放了他们，也是求之不得。

　　汗水顺着何平的脖颈滑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今儿天热，何平穿的背心本就薄，汗湿后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底下紧绷的麦色肌肤，肉眼可见其包裹的肩胛与脊背。看得眼镜只觉喉咙一紧。

　　“我去叫江舒一声，你俩先把球装起来，等我一下。”
　　何平说罢把球抛给胖子，转身向明德楼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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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学楼拐弯处难得有大片阴凉，周守静着急回家，脚步就格外匆忙。
　　这学校他以前没怎么转过，还是顺着哥哥带他来时的路往大门去。还剩几步便要转过明德楼去，大片的阳光洒在前路上。周守静却在此时听见清脆的女声和一个他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周守静心中好奇，疾走几步，可他还没来得及一睹此人真容，疾风呼啸间，一个篮球就直奔他面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