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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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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夜,凌晨两点。
息肩市白天蝉鸣的喧嚣早已沉寂,此刻只剩下一种粘稠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空气沉甸甸地压着,闷得人透不过气。
正是高考查分的日子,今晚息肩市注定要是千家万户、灯火长明。
人生机遇几何,为了个锦绣前程,多少学子含辛茹苦,已经拼了多少年的你死我活。
世风如此,名利至上,成绩唯一。而如今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也不知又要让多少初长成人的孩子因此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无非是万千命运翻覆,才引得悲喜如潮奔涌。
而黑夜最擅长的,正是掩盖……
而此时此刻,息肩市远郊的江心岛上。
一栋独门独户、被高大乔木和精心修剪的常绿灌木严密拱卫的别墅,这时却完全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今夜息肩市里热气熏人,岛上却凉爽寂静非常,还起了层迷迷蒙蒙的雾气。
江心岛一贯清静少人,这地方偏僻,又阴气重。平日里,仿佛连鸟雀都不愿常来常往。
连这别墅也仿佛多年无人居住修缮了。
只是岛上的廖廖居民偶尔起夜,曾几次在夜里见别墅亮起过灯光。
那也是一年以前的事了……
别墅的轮廓在夜雾中,变得模糊而扭曲。白日里清晰可见的欧式立柱、雕花阳台、高大的落地窗,都失去了明确的边界,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黑剪影。
很少有人知道,这套隐蔽别墅真正的主人,是时任汲引省委员长泠酚燥的三女婿,现任息肩市书记——
江利军。
同时间,别墅的主体侧面,一个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
中年男Alpha在宽大黑色风衣的包裹下难以分辨,行动鬼祟而迅捷。
即使在如此浓重的黑暗里,江利军脸上依然严严实实地扣着能遮住半张脸的深色墨镜和同色口罩,只露出一点紧绷的皮肤和警惕扫视的余光。
风,不知何时悄然升起。
它拂过庭院里名贵的罗汉松和香樟树,枝叶发出细微的、低沉而含混的沙沙声,如同无数游魂细碎的叹息……
江利军心中毫无波澜,他紧贴着墙壁,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谨慎,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地上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或落叶。
他没走正门,那门久不养护,开一次动静太大。而且他也实在拿不准,周围有没有人埋伏。他索性极其迅速地靠近了那不起眼的、通往杂物间的小门处,没有一丝犹豫,江利军用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的动作精准而熟练,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锁芯内部机械构件咬合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却异常清晰的“咔哒”。
如一颗冰珠落入深潭……
杂物间的小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里涌出的,是比室外更浓稠、更冰冷的黑暗,带着一股长久封闭的陈腐气息,和若有似无的红木家具、昂贵地毯混合的味道。
这黑暗像一张巨口,瞬间将江利军鬼祟的身影吞噬。
门在江利军身后迅速而无声地合拢,严丝合缝。
那一声轻微的“咔哒”锁舌复位声,被重新呜咽起来的风声和岛上浓雾流动的沙沙声迅速掩盖。
等江利军摸黑欠身,从堆满了东西和尘土的杂物间钻出,便直接顺着楼梯上了别墅2楼。
他走进主卧里,几下推开衣柜上的一块板子,摸开了密室的指纹锁。
江利军顺手拿了衣柜里挂的粉红双肩书包,装上密室里放的三包金条和兑好的外钞,还有一套全新的身份证件,新的手机电脑。
收拾好书包,江利军急步出了密室,抬眼的瞬间,他仿佛短暂的呆了一下。
卧室大床的床头柜上,陈旧落灰的老照框里,Omega少女白晳恬静,淡淡微笑的脸鲜活依旧。
而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数月前,他还见过。
还不仅仅只是见过。
江利军右眼皮毫无预兆地跳了起来,心口像是突然刺痛了一下。
他几步走到柜前,拿起相框用袖子擦去浮灰。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声。
“小水,是你吗?都这么多年了……”
“唉……”
没时间再伤感了,江利军几下拽了床单,将相框一裹,随手塞进了背包里。
虽然不过是点过路费。但包里的金条实在有点沉了。
江利军费力地把包提到1楼楼梯口放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此时是凌晨二点四十七分,还有十分钟,接应的人才会到江心岛,现在只需去拿到那个——
那东西没放在密室,大隐隐于市,他早年间伪做了五个一模一样的壳子,都放在一楼侧卧地板下的暗道里,而搬开那五个壳子,再撬开暗道的砖板,下面暗格里的才是真的那个。
这么多年,江利军早料到如果有一天,这东西的存在被外人知道,必要引来一场凶杀恶斗,腥风血雨。
而如今,这也是他逃亡去国外后,将来唯一可以拿来保命的东西了。
今夜,他要带着这东西远走高飞。江利军不由得想,若非遭了自己亲儿子的算计,他何至于落到今天这光景。
都是报应。
当年他因为妇人之仁,又听了新娶的妻子泠白的劝告,放这孩子一条生路。
真是放虎归山,必要伤人。
“唉……”
回想江欣那孩子,满一岁时就会背十多首诗了,那时是那么聪明可爱……
早都变了。
这不知是江利军今夜第几次叹气了。
思忖间,江利军几下撬开暗道地上的砖板,他傻了眼。
却只见暗格里灌满了水,用手轻轻划拉几下,他要找的东西已然没了。
完了,东西被人取走了。
而暗道里的5个仿制品完好无损,仿佛连封都没有拆过。
是什么人这么厉害?
暗道里的积灰程度,和别墅里的毫无异常。取东西的人要么早就取走了这东西,要么伪装与轻功本事了得,要么根本就不是人。
“到底是谁干的?”
江利军纳闷不已。
“难道是那些老不死的找了高人来对付我?”
江利军从暗道里翻上来,此时距离约定好的离开时间只剩五分钟。
“怎么办?”江利军暗想。
如今东西丢了,他百口莫辩。只怕知道的都会以为是他私藏,到时若为逼他交出东西,胁迫了他的宝贝Omega女儿可怎么办!
“她才不到十八,本该高考的年纪,如今却要东躲西藏,孤身在外。”
“唉。”
江利军又一次叹息。
或许,这次,他真的走不脱了。
是天要收他。
江利军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胡思乱想。
也不知Omega女儿怎样了,如今走到哪儿了?虽然派去保卫看护的人那么多,但还是让人不能放心,等到了她姨妈那儿,应该就能安稳度日了吧,唉……
心急如焚,头脑混乱中,江利军突然听见客厅方向传来茶壶轻放到桌子上的声音,一声脆响。
那清响毫无预兆地刺破了厚重的死寂。虽然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狠狠扎进江利军的耳膜,直抵脊椎。
这屋里竟然还有别人!
不应该,不该有人动作这么快的。
他来的谨慎,又在别墅里上上下下转了几个屋,若有埋伏,他不该没发现才对!
能让他没发现1楼客厅有人的,那……
江利军从地上踉跄一下爬起来,出了卧室门观望。
他的手不由得摸上了腰间的一个硬物。
那是一把枪。
就在大门门厅通往内厅的拱门阴影下,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轮廓依稀可辨。
沙发上,端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那人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仿佛就是黑暗本身凝聚而成的人形。
乌黑的长发垂下,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发丝直垂到腰间,衬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在迷蒙夜色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勾得人眼睛一旦盯上去,便不愿再放下来。
那女孩穿着米白的宽松纯棉上衣和牛仔裤,整个人一幅不那么写实的油画。
那样小的一个嘴巴抿着,见到江利军出来,连眼皮也不抬,还坐在那儿风雨不动安如山的,细细的品茶。
江利军夜视力极好,他一眼便认出女孩手里端的,桌子上摆的,是他40岁生日时,Omega妻子泠白,送给自己的茶具。
茶水冒着热气,是刚沏好的。
江利军暗暗松了口气,刚想开口调笑两句。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的视线顺着那套茶具,看到了桌子上摆着的另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钛合金保险箱,箱体封着的封条。
江利军刹时浑身剧震,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这正是让他要找了半天的那个东西。
这女孩到底是谁?
而当那个女孩抬起头,露出脸来的那一刻,江利军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收缩,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是一张相当端庄大方的俊脸。
这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女孩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且两只眼睛形状不一。左面这只是漂亮的桃花眼,右面却是个杏核眼。
而且,这女孩和刚刚被江利军收起来的照片上的女孩,两人分明长着一模一样!
那张照片是江利军Omega亡妻年轻时候拍的,那Omega名叫穆小水,十八年前因产后大出血,已然过世。
江利军此刻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他整个人僵立在卧室门前,眼见着那女孩缓缓地放下茶杯、极其优雅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像是飘浮在黑暗之上。
她的轮廓在绝对的漆黑中渐渐模糊,白色上衣却与周遭的沉暗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她朝着他,一步一步,无声地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了江利军紧绷的神经上。
江利军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拔枪,想质问,但巨大的震惊和这鬼魅般的气氛像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模糊的白色身影逼近。
终于,女孩停在了江利军面前。
只是距离近得江利军仿佛都能闻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清淡幽雅的香气。
近得他即使在无一点光亮的客厅里,也勉强看清了对方的那双眼睛。
在绝对的黑暗中,那双眼睛竟似乎蕴着极淡、极冷的光,如同寒潭深处的星子,平静地、毫无波澜地直穿透江利军的内心
又直直地落在他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开始在屋外呜咽,别墅里死寂如墓。
江利军的灵魂像被定住了。
过了半晌,江利军才终于惊叫出声。
“小……小水!”
然后,江利军看着那女孩微微踮起脚,几乎凑到了他的耳边。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激起一片战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而张口却是男孩子般、轻轻柔柔的嗓音:
“你不该来的。”
那女孩终于笑了起来。
“父亲。”
虽然这两句话带给江利军的惊骇不低于刚才,但好歹让他的头脑稍稍清楚了些。
他脑袋里蹦出、并脱口而出的第一反应是:
“你居然还活着!”
然而另一个更惊人的现实是,这孩子居然能找到这儿!
突然得,女孩抬手抚上了江利军的鬓角。
这个动作简直让江利军毛骨悚然。
“父亲,数月不见,你又生了好多白发啊……是因为最近劳思过度了吗?”
女孩说完,紧接着轻笑了声。
“我不仅还活着,我还用□□偷偷参加了高考。今夜托人把成绩打听出来了,713分,应该省前10,轻轻松松就可以被首都大学录取,当你的校友,你为我开心吗?”
……
……
……
“江舒都没参加高考,而我也是你的孩子,我这么优秀,你不开心吗?”
……
…………
被女孩手指摸过的地方像被蛇爬过似的,让江利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思维混乱到无法组织语言,手指本能地摸向腰间的那把九二式手枪。
“可是我还不开心呢。”
女孩的表情突然变得毒怨,他刚想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却被江利军打断了。
“江欣,你说实话,桌子上的这个箱子你打开看过吗?”
江利军的声音有些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发抖。
“当然没有。那上面的封条我连碰都没碰。”
江利军听完不禁长出一口气,抹了抹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可他越发觉得自己头脑昏胀胀的。
江欣顿了顿,他冰冷的视线盯着江利军,似乎想穿透他的颅骨。
“我为什么要看这种,看完就可以去死的东西?嗯?”
“父亲……我在你心里就那么蠢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一阵稍强的风猛地掠过,不知怎地竟撩动了二楼某扇巨大落地窗厚重的窗帘一角!一道惨白、冰冷的微光,似是云层短暂裂开漏下的月光,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斜斜地刺入这浓墨般的门厅,正好打在江利军此刻惨白的脸上,和他面前女孩那模糊却冰冷的侧影上。
一把短刀架上了江利军的脖子,冰凉的刀刃,仿佛都能传递了江利军脖子上大动脉,一跳一跳的动静。
“今天,你走不掉了!”
光芒一闪即逝,窗帘迅速垂落,黑暗重新合拢,将两人重新吞噬……
但那一刹那的光,已足够将恐惧深深烙印。
江利军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已冻结,女孩最后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在死寂的黑暗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击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江利军突然间觉得没有来的疲倦极了。他内心不安的越发明显。望着眼前的江欣,甚至恍惚间真的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江利军却仍本能的从腰间掏出枪,缓缓的抵上了江欣的胸膛。
“开枪啊,您犹豫什么?”
像是梦魔低语。
“您的子弹,肯定比我的刀要快多了。”
“别犹豫啊……”
“杀了我,您就可以去国外东山再起,继续潇洒过日子。”
浓烈的、冰冷的、幽雅的花香气,随着江欣的靠近扑面而来,几乎让江利军窒息。
这气味似乎完全盖过了屋内的陈腐味道,让江利军想起,夜里盛放的曼陀罗花,神秘而美丽。
江利军手中那把九二式,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头脑越发糊涂,江利军努力强睁着眼,眼前江欣的脸,恍惚中融成了穆小水年轻的、淡淡的微笑,恍惚又变回江欣冰冷、如看蝼蚁的阴郁可怖。
“今天,我盼了许久了……”
“这么多年……早该做个了结了。”
江欣在江利军模糊下去的视线里,愈发笑得眉眼弯弯了。
“江欣!你个……”
‘孽子’两字尚未出口。
鲜血飞溅漫天,溅脏了江欣的白色上衣。
溅了他,满头满脸。
江利军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好像根本就没感到疼。
下一刻,江利军的尸体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一刀封喉。
这跨越了时空的仇恨,终于在这一刻落下帷幕。在这个夏夜凌晨别墅里不久后映出的冲天火光中,匆匆收场。
恍惚中,直到这一刻,江欣才终于觉得,这幢往日里冰凉阴森的别墅,似乎有点儿温暖和人气儿了。
这高考出分,该是全家团圆的夜,他也算是有父母亲人陪伴……
也算是家中灯火通明,彻夜不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