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Lilimoon

17、不解 (八)

　　天光将暗未暗，傍晚的风带着夏日的燥热，这一路人来人往，辛崇石背着她穿过熙攘的人群。

　　邹尤趴在他背上，小声问他：“你觉得我重不重？”

　　辛崇石没应声。

　　“不说话的话就是觉得我重。”她偏过头看他，不依不饶。

　　“还不说话。”

　　辛崇石声音低低的：“不重。”

　　邹尤嘴唇上扬，“那既然我不重的话，你为什么要呼吸得这么快啊？”

　　他明显一怔，没注意到脚下阴影处的台阶，脚步踉跄了一下，还好稳住了。

　　邹尤：“小心点儿，万一要是再给我来一下子，本来我还能走路的，明天说不定就得坐轮椅了。”

　　他应该是有听进去，因为刚才他本来走得很快，这会儿倒是放慢了速度。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姐姐刚才送的是什么，吃的吗？”
　　他说：“喝的。”

　　“那你姐姐对你很好哎，还专程送东西过来。”那布兜子里装的看起来确实像个保温杯，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煲的什么汤之类的。不过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特别之处，坏心眼地凑近他耳边，笑嘻嘻地说：“不过你耳朵咋啦，怎么这么红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样挠过他的耳边，弄得他极其得不自在，托着她膝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立即松开。

　　邹尤正想再逗他几句，一抬头，笑僵在脸上。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周砚山刚从车上下来，目光和她撞个正着。

　　他怎么会在这儿？她整个人都傻了。
　　辛崇石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脚步微微一顿。

　　车的另一边，她们学校的校长推开车门下来，满脸堆笑地走到旁边，叽里呱啦不知说了些什么，但周砚山都没什么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一个方向。

　　校长意识到了什么，也看到了对面的这俩人，反应过来后面露尴尬地动了动嘴皮子，一连又说了好几句话，“现在这帮年轻学啊生真是没个分寸……我们校领导可是一再强调过校风校纪的，但还是免不了有极个别的学生不听从管教。”

　　周砚山看着她们两人，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他微微眯起眼，神情冷淡，视线在辛崇石托着邹尤腿弯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与校长简单寒暄几句，他便转身上了车，仿佛邹尤只是他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邹尤其实觉得她和辛崇石又没干什么，但怎么场面就是这么尴尬呢。

　　周砚山走了，她刚松了口气，没想到校长却突然厉声喝道：“你们两个！站住！”

　　校长快步走来，脸色铁青道：“你们俩是哪个班的学生啊？怎么在学校大门口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这成何体统！还有你，还不快放她下来！”

　　辛崇石只是默默调整了下姿势，把她往上托了托，丝毫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这倒有些出乎邹尤的意料了，她还以为他这种好学生会吓得立马把她扔下来呢。

　　校长：“听到没有。”

　　邹尤理直气壮地晃了晃肿起的脚踝，“校长，我脚受伤了，他作为我的同学背一下我怎么啦，而且学校不是一向倡导我们要助人为乐嘛，这有什么问题呢？”

　　“帮帮忙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男女之间要懂得保持距离，学生就要有个学生的样子，你们这样在大门口容易让其他人误会。”

　　邹尤：“好吧，那校长你来背我。”

　　校长嘴唇蠕动了几下，一脸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您背我，肯定就没人敢误会了，还会夸您对学生真好呢。”她对辛崇石说：“行了，放我下来吧，让校长背。”

　　“哎哎哎，算了算了。”校长连忙摆摆手，“你们俩个……下不为例，赶紧回去。”

　　邹尤点点头，说：“谢谢校长。”

　　辛崇石背着她走进校内，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听着她咯咯的笑声，他的脚步渐渐放慢。

　　邹尤很轻。
　　这是他背着她时唯一的念头。

　　回教室的这一路上，邹尤在他背上笑得很开心。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怎么也跟着她在笑。

　　*

　　“邹小姐，这个力度可以吗？”按摩师轻声问。

　　“嗯。”邹尤躺在沙发上懒懒地应了一声。

　　这次上门来的按摩师也是名女性，手法很娴熟，这会儿正弓着腰给她按摩脚。

　　她的手上不知道涂了什么，温温热热的，沿着她脚踝的轮廓缓缓打圈，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疼得皱眉，又足够将淤血揉散。

　　邹尤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都被一点点揉开了，感觉自己像被包裹在一团柔软的云里，意识浮浮沉沉，就在她几乎要睡着的时候，阿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姨端着一份果盘，轻轻放在茶几上：“小姐，先生让您明晚回去吃饭。”

　　邹尤微微睁开眼，视线朦胧地看向阿姨，反应慢了半拍：“……嗯？”

　　阿姨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邹先生说他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爱吃的菜，让你明晚回去一趟。”

　　邹尤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意识稍微回笼，但倦意仍沉甸甸地压着眼皮，含糊地应道：“行，我知道了。”

　　算一算她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她爹邹远征了，确实该回家一趟了。

　　第二天晚上，邹尤准时回了邹家，经过这两天的修养按摩，她走路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走到大厅，她远远地就看到一桌子的西餐，可她明明根本就不喜欢吃这玩意儿，还说什么做了一桌子菜全都是她爱吃的菜。

　　“回来了？”邹远征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抬眼看向她。

　　“嗯。”邹尤走到餐桌前坐下，但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不过她本以为周砚山也会在的，结果根本没见到他的影子。

　　“周砚山不在呢？”

　　邹远征：“虽然是家宴，但是他今天还有工作要处理，砚山这人本来就是事业心很强，自然是优先考虑工作的事。”

　　她说：“知道了，我就随口问问，我是想说他不在更好，你都说是家宴了他也没必要来参加啊。”

　　邹远征微微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朝旁边示意了一下：“尤尤，这位是你梁叔叔，梁志垣，我的老朋友。”

　　邹尤这才注意到餐桌旁还坐着一个人。

　　这个叫梁志垣的男人看着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西装，他抬起头，眼角泛起几道细纹，但丝毫不显老态，眉眼间仍透着一种儒雅的俊朗。
　　他朝邹尤微微一笑，声音低沉温和：“小尤，好久不见。”

　　邹尤愣了一下，隐约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梁叔叔好。”她敷衍地打了个招呼。

　　“你梁叔叔可是业内有名的小提琴家，刚从英国参加完演出回来。”邹远征切着盘中肉，“你不是也喜欢音乐吗？回头可以跟你梁叔叔请教请教。”

　　梁志垣笑了笑：“远征，你这就过誉了，这么多年朋友了，倒不必在你女儿面前这么给我面子，抬高我的身价。”他的目光转向邹尤，带着几分温柔，“尤尤，平时都喜欢听什么类型的音乐？”

　　邹远征替她回答：“古典的，她从小就喜欢古典音乐，像什么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胡桃夹子》之类的。”

　　“什么斯基？你说的这些我什么时候听过了，我根本都不懂什么是古典音乐。”邹尤突然打断，“还胡桃夹子呢？没听过，你这老头根本就不了解我，我听的歌才不是这种类型的。”

　　梁志垣：“那你喜欢的是哪种，不妨说说看。”

　　“估计说了你们也不知道，我给你们播来听听吧。”

　　“当然好啊。”梁志垣饶有兴趣地等待着。

　　在邹远征骤然铁青的脸色中，邹尤打开了某个播放软件，放了首《奇迹再现》。

　　邹远征：“够了，胡闹！”

　　邹尤：“等等，你这都还没听到精彩的地方呢。”

　　音乐还在播放：“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穿越时空竭尽全力，我会来到你身边……”

　　邹远征刚想发作。

　　梁志垣却制止了他，邹尤看展示的差不多了也就把歌给关掉了，她不觉得自己在胡闹，她最近确实喜欢听这首歌，好像回到了童年，而且她每次听完都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梁志垣边笑着饶有兴趣地看着邹尤，模样真诚地说：“虽然我以前没听过这个歌，但真觉得这个歌的词和曲都蛮不错的，很有深意。”

　　她露出笑：“谢谢，那看来你跟我一样都蛮有品味的。”

　　邹远征脸黑了下来，出声呵斥：“邹尤，你怎么说话的。”

　　“没关系，你别凶她。”梁志垣轻笑出声，“有意思。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上初中，还有点腼腆害羞，远没有现在这么落落大方的。”

　　邹尤抬眼看他：“我们见过？”

　　“你父亲邀请过我一起参加你的初中毕业典礼。”梁志垣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不过那时候你大概没注意。”

　　确实没印象。邹尤心想父亲的朋友多得数不清，她哪有心思一个个记住。

　　邹远征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是啊，一晃这时间过得是真快，转眼我们都老了，尤尤也都读高三了，接着就是去上大学、谈个恋爱什么的，然后就该结婚生子了。”

　　邹尤正漫不经心地戳着盘中的沙拉，闻言手指一顿，抬眼看向父亲，“谁说我要结婚了。”

　　“反正迟早也是要离开家的，所以其实我最近在考虑，”邹远征抿了口酒，“要不要送你去英国读书。”

　　邹尤：“什么？”

　　邹远征放下酒杯：“本来以前没这个打算的，但现在想想，这也不失为一条出路，而且你梁叔叔就在定居在英国，你要是去读书的话，他也能帮忙照应你，我也能放心些。”

　　梁志垣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当然没问题，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直接跟我说就行。”他的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邀请她去度个假，“小尤要是过来，随时欢迎。”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这两人怎么就一唱一和上了。

　　邹尤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去英国啊？我不去。”

　　邹远征皱眉：“我们大人在商量呢，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

　　邹尤猛地站起来，“那你们商量吧，我吃饱了。”

　　看着女儿突兀的离开，邹远征摇了摇头，“我就是平时工作太忙，太疏于管教她，才让她这么没大没小的，一点儿礼仪都不懂。”

　　“我倒觉得她这样的真性情很讨人喜欢。”梁志垣说，“而且女孩子嘛…难免都会被惯一惯的。”

　　“她就是被周砚山给惯坏的！我让他平时给我照看好邹尤，不仅是学习还有生活的方方面面，可现在看来啊，他根本就管不住她。”邹远征无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