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死遁后》白鹤见羽

33、第 33 章 此言一

　　此言一出，方燕回脸色遽变。
　　捉月峰是陈松真人的道场，此人修为已在渡劫境，背后又有修仙世家支持，传言他很可能会接任掌门之位。

　　若真是他的授意，莫说自己，就连另外两人也要受到牵连。
　　不曾想，清微只是哂笑：“邪魔外道的话如何听得？就算今日陈真人在此，我亦要管这件事，又怕的谁来？”

　　幻境之事，只是过往幻象，结果本无意义。只是她修道学剑，见不平之事，就该挺身而出；见不义之人，更该以身护道。
　　幻耶？真耶？
　　周长老向来对自己和师兄回护有加，她若在幻境中连他的弟子都护不住，才是真的要道心蒙尘。

　　晏平生这时开口：“清微，你先去照顾方道友，此人交由我来处理。”
　　说罢，他手中长天剑已启。

　　她刚要说一起上，却对上对方不容置疑的眼神，于是说：“晏师兄，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晏平生说道：“方道友伤得不轻，有你在一旁看护她，我比较放心些。”

　　见她还有些不甘不愿，晏平生又低声说了一句：“听话。”
　　他甚少这样与人讲话。清微心尖颤颤，点了点头，将方燕回护在身后。

　　那魔修名叫冯连恒，出身魔道六宗。
　　他本以为收下好大一桩人情，能捉了方燕回修炼魔功，借以突破到元真境，却不想有人搅他好事，三言两语仿佛就已经定下了自己的下场，不由大怒。

　　他知道这姓晏的小子近些年凶名在外，虽不过入道十几年，却斩杀了许多成名已久的魔道修士，实力不容小觑。
　　冯连恒寿元将尽，若非只差一步就能进阶元真境，再续上几百年的性命，也不会甘愿冒着风险得罪此人，更得罪玄宗长老。

　　心下一横，他想：就算对面有三人，凭我几百年的魔功，也不难拿下。等到进阶元真期，任是周老儿也绝难抓到我。
　　打定主意，冯连恒不再犹豫，召了一面红黑相间的魂幡，罩在他与晏平生两人的头顶。

　　此法宝名为五气结阴幡，以幽冥地界的五种污浊秽气烧炼加持，再引得修士生魂入内炼成器灵，能侵扰心神、污秽法宝灵机。
　　就连剑修手中生了灵识的本命剑，对上此幡也难以幸免。方燕回就是因为本命灵器被毁，败在这件法宝上，只得逃命。

　　祭出五气结阴幡后，冯连恒顾忌着晏平生的凶名，生怕对方还有什么厉害神通，当即又布了一道阵法。

　　很快，周遭浓云四布，昏天黑地。以五气结阴幡作为阵眼，阴寒气息不断凝结，一时呈现红莲业火之相，一时千鬼嚎哭、百鬼同冤，似是有无尽黑潮笼罩了晏平生。

　　长天剑脱手而出，化作千百道纯粹洁净的光华。周遭剑光瞬间回护，在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阵中扫开一片清明。
　　晏平生轻笑：“若是道友只有这些本事，晏某便也不客气了。”

　　冯连恒不想他的剑竟似毫无影响，急忙催功，欲将五气结阴幡召回。
　　然而晏平生的剑只会更快。漫天水华如瀑倾泻，纷扬剑光不知何时拢于一处，劈开阵角缺口。

　　随即，碎光没并成一道水幕，砭骨剜肌般将眼前的阵法层层消磨。几人只听到隆隆水声，随即声响越来越响，其音如雷。
　　又过片刻，禁制应声而破！

　　只见晏平生手挽长剑、身姿如鹤，正含笑而立。
　　然而这样肆意风流的模样在冯连恒看来，却如索命阎罗一般。

　　他见本命法宝已被晏平生斩作两半，当即就要化光而逃。可晏平生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剑光一闪就将其迅速斩中，钉在地上。
　　为了防止对方元灵出逃，晏平生慢慢走近对方，打算抹除后患。

　　看到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冯连恒知道今日自己是逃不过这遭了，可是他也不想让晏平生得了好去。
　　趁他离自己只有几尺远的时候，冯连恒从袖中甩出漫天粉雾。

　　晏平生早知对方会作困兽之斗，心中已有防备。
　　但用神识探得粉雾来历后，他眼眸闪动，故意吸进三息，随即剑华横扫，将剩余雾气消磨殆尽。

　　这一切都在转瞬之间结束，清微还未看清，就只见晏平生在那名魔修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冯连恒连惨叫也无半声，就已神魂俱灭。

　　做完这些，晏平生回到清微身边：“没事了。”
　　他惯于剑上杀伐，刚刚亲手了结一名修士也不见神色有什么变化，仍旧是秋水不染、纤尘无犯的高洁姿态。

　　清微心系他刚刚是否受了粉雾影响：“晏师兄，刚刚那人放出了什么神通，你可有感觉不适？”
　　明知晏平生修为精妙，就算再多十名同境界的对手，也不见得能够奈何他，可清微仍旧悬心不已。

　　“不要紧，”晏平生安慰她，“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见他连袖口都一丝不乱，清微这才放下心来。

　　与她说完话，晏平生才对方燕回说：“方道友，晏某建议你先另寻别处养伤，暂时不要回玄宗为好。”
　　方燕回也是这样想的。她十分感激，连声道谢：“此次多亏二位了，这是一点谢礼，还请务必收下。”

　　说完，她不容推脱塞给清微。方才在晏平生对敌之事，清微帮她将体内真气梳理平复。若非有她与晏平生两人，自己今日是绝难脱逃的。
　　晏平生看了一眼这份谢礼，温声道：“方道友有心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离开吧。”

　　方燕回作别后，清微为难地将手中的阴阳如意结拿给晏平生看：“晏师兄，这件灵器本是一对的，你看？”
　　晏平生问：“我知道，这又有什么不妥之处？”

　　清微红了脸：这件灵器形状为合抱双鱼，一分为二后分别佩戴在两名气机相通的修士身上，可以加快彼此灵机运转。
　　若是佩戴如意结的修士一起修炼，还能让真气生生流转，提高修炼效率。

　　方燕回定是看出她与晏平生年纪相仿，心法又同出一源，才特意赠了此物。
　　可是，这样的礼物分明……

　　晏平生将如意结拿过来，分作一对，替她在腰间系上其中一半：“你刚刚进阶，此物对你很有好处。另一半就留在我这里，只当我刚刚辛苦一回的报酬好了。”
　　她没想到师尊算得这么清楚，作势要解下来，被晏平生按下：“不要解，这样很好看。”

　　说着，晏平生眉头轻蹙，“唔”了一声，捂住心口。
　　他面色潮红，眼底带着些许水意，半是清明，半是融融月色。婵娟倒映，像是下了一场濛濛细雨。

　　清微吓了一跳：“是不是中了刚刚那魔修的招数？”
　　晏平生点头，他咬着嘴唇，吐出的气息仿佛都灼热起来。这时候清微才注意到他的手心已经出汗了。

　　剑修的手心本应该常年干燥，以便握持本命剑。清微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师尊也会流这么多水……
　　不行，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

　　她想着去在冯连恒尸首上翻找解药，起身要走，被晏平生留下来：“不必去了，此人为了遮掩身份，并未随身携带储物袋，找也无用。”
　　说罢，他补充道：“我也没带着这类的解毒丹，此番麻烦了。”

　　清微想起进入秘境之前，幻真天的执事道人曾送给自己一道清心法符，忙取了给他：“晏师兄，你试试这个，看看能否派上用场。”

　　晏平生闷闷嗯了一声，任她施为。
　　法符清光没入他眉心，躁动不已的气息和缓了几息，随即翻腾依旧。

　　不起作用……
　　清微咬着唇来回踱步，现在回玄宗少说也要一个时辰，灵风谷更不必说，还要更远。现下该怎么办呢？

　　见她焦灼，晏平生喘息着说了个提议：“但凡这类药物，左不过撩拨气血，激发修士真气逆行而已。距离此处不远有一处灵眼之泉，我们先去那里再说。”
　　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许多，眼神却幽深得让清微看不懂。

　　他明知粉雾有异，故意中招，不过是想顺水推舟亲近清微。
　　此举绝非君子所为，更非师徒之间该有之事。

　　刀光剑影，意乱情迷。一颗道心就在这点私欲之间被反复捻弄，终于失了分寸。
　　他闭了闭眼：“清微，还要劳烦你扶我过去。”

　　清微乖顺应道：“诶。”
　　从前，她生了病都是自己硬捱。住在浮珑山之后，从来都是师尊悉心照顾。

　　一开始，她身子骨弱，就算经陆前辈出手调理过一番，时气交接变化时也常会风寒脑热。
　　晏平生头几回还会延请陆嶙峋出手，时间长了，他竟也学会了些粗浅医术。

　　清微看师傅学了抓药把脉，又将这些都用在自己身上。她一口气喝完药，脸被苦得发皱：“师尊，我会好好练剑的。”
　　晏平生缓着声音，比平日更温和几分：“如今突然说这些做什么？既然病了，就不要胡思乱想。”

　　她反驳：“我是想着，等我有师尊一半厉害，就不用你再为我忙这些了。”
　　据说，像晏平生这样的渡劫期修士，都是日日潜心修炼，或是与同境界修士论道的。又或者，像秦掌门一般，有诸多宗门要务处理。

　　是她误了师尊。

　　晏平生垂眼看她：“什么都没有你重要。是不是药太苦了？我再去拿些蜜饯。”
　　清微小声补充：“要酸酸甜甜的。”

　　在晏平生的指点下，清微很快就找到了他所说的灵泉。
　　灵泉清淙，在这片寂静无人的海底下吞吐碧波。这里的地脉清正平缓，的确是一处调息的好所在。

　　清微扶着他，找到一处平整干净的岩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