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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陆嶙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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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嶙峋的洞府是一片清幽山谷。
现在的他还不是未来那个渡劫期真人,住的地方也小了不少,几间屋舍错落,但依旧雅致非常。
晏平生刚把陆清微轻手轻脚放在榻上,就被自家好友拉到一边:“这边坐,别妨碍我诊脉。”
陆清微看到他人虽坐在旁边,眼睛却还在看自己,心砰砰地跳:师尊年轻的样子,和后来好不一样。
并非是容貌有所变化,而是周身气质与流露出来的眼神。
就像是……眼底有着藏不住的光芒,骄傲又张扬。
陆嶙峋拿袖子挡住她的视线:“别看他,看我。怎么受伤的?”
陆清微大略描述了方才的战斗过程。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凶险两人又岂会听不出来。
陆嶙峋平日行医问诊,见得多了,却也没什么。
晏平生听得专注,嘴唇轻轻抿了起来。饶是见惯了刀光剑影,他也还是为她而悬心不已。
说不出是骄傲多一些,还是煎熬更多一些,他只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陆清微说完话,心中有些微妙。她心里清楚眼前的晏平生,不过是一段过往的幻影,并不是他本人。
她忍不住想:若是师尊还在,会为她如今的样子而高兴吗?
心中萦绕着这个念头,她忍不住去看他。
却不曾想,晏平生的目光此时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吓得她赶紧收回去。
他容色清淡,看不出什么深浅来。
陆清微觉得,现在的师尊大概是对她描述的斗法过程感兴趣,所以才多看了几眼吧?
多想无益,她把心神专注眼下的情况。
虽说是幻境,造成的伤害却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
同理,这里的疗伤手段对她也同样有效。
虚虚实实,幻中有真,这就是飞升大能的神通手段。
陆嶙峋坐在她对面:“道友,平心静气,我现在要用灵风谷心法为你梳理灵脉。”
与人看诊时的陆嶙峋,没了方才的散漫模样。他运使灵机,在指尖化成三缕半透明的绿色光丝,是为悬丝诊脉。
不过片刻,他用手指一挑一捻、收起丝线,提笔在纸上唰唰写了几味丹药与用法用量,递给她:“不出十日,伤患尽祛。”
药方一式两份,陆嶙峋收好自己那份:“晏平生,跟我去丹房,搭把手帮忙抓药。”
晏平生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对她叮嘱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出了门,陆嶙峋却不急着去丹房。他将晏平生带到某处偏僻安静的地方:“你老实交代,为何要留下她?”
晏平生早就知道好友有此一问。陆嶙峋抓药炼丹,向来不假人手,更不用说让自己这个不通医理的剑修帮忙。
晏平生说:“她受伤不轻,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陆嶙峋听完这话,却更加狐疑:“你我之前从未见过此人,你宗门里向来不算太平,她会不会又是哪位长老派来的,有所图谋?”
晏平生:“她是罗长老门下弟子。其师身故,看着也着实可怜。”
他口中的罗长老是玄宗的罗坤真人。这位真人亦是剑修,数月前亡于魔君卫无期之手。
他性情孤傲,且门下弟子寥寥,一向不参与宗门内斗。
陆嶙峋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是罗真人的弟子,便不会是那等心存不轨之人。
他松了口气:“你心中有成算便好,我去配药,然后你再随我一起回去吧。”
晏平生却说:“等一下。”
陆嶙峋回头看他。
晏平生将视线从木屋方向收回来:“她……或许怕苦,劳烦你顺便带些梅子糖。”
陆嶙峋平日除了给同阶修士疗伤,还会携着药箱去凡俗界佚名义诊。
时间长了,他也学会了怎么哄爱哭的小孩,就是多揣些糖:舌头尝到甜,也就忘记哭了。
他来回瞅了瞅好端端站在面前的好友,用手指点了他几下:“梅子糖也算诊金的啊!”
从前他怎么没看出来,晏平生还有这等体贴的心思。
晏平生答得一板一眼,眼中却多了几分笑意:“那是自然。”
配齐了药,他将东西交给晏平生:“你既然这么热心,我也不枉做个现眼之人,我还有其他事,先去杏花林找师尊复命了。”
晏平生拿着丹药回到房间。
陆清微把裙子掀起来,挽起半截裤管查看伤势。
莹润如玉的小腿纤细流畅,有少女独有的力量感。只是一道道伤痕蜿蜒其上,血迹干涸,看起来触目惊心。
晏平生站在门口,走也不是,进也不是。他只看到一抹白皙剪影,就快速转过身去:“清微……道友,药取回来了。好友托我捎了些梅子糖,嫌苦的话可以尝尝看。”
他施法将药瓶和糖丸稳稳送到她手边。
晏平生将她带回来时,她年纪尚小。不说男女大防,就连俗世的一些礼仪都没有人教过她。
他便寻了些儒生典籍,让清微自己学。
那时候,清微已经把字都认全了,只是字迹还不大好看,有些歪歪扭扭。
她每天读了一段、自学了一段,就把心得感悟写下来当额外课业交给晏平生批阅。
不学还好,过了段时间,晏平生就发现她变得怪怪的:走路不敢迈步、笑的时候要用手遮起来。
更有甚者,他无论说什么,清微都说:“师尊说得对!”
晏平生:……
一问之下,他才知道清微是从所谓的女四书学到的这些。
晏平生把书烧掉,告诉她书里的东西讲错了。
清微很纠结:“师尊,写书的人……学问不是应该都很大么?”
晏平生说:“那些人年纪还没为师的零头大,酸腐儒生的规矩,管不到浮珑山这里。”
她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后来,晏平生向金雨澜借请了一位女弟子,教了清微应该知晓的事情,圆满解决了此事。
师徒九年,晏平生自认与清微从未有过逾矩之处。
可是眼下,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有些乱了。
不是寻常入定时心魔相扰产生的心动神摇,也并非生死相杀时近乎无念无想、只剩下剑锋添红的那抹刺激,仅仅只是刚刚潦草一眼。
晏平生摸了摸衣襟:那里存着她风干的泪,早已被净尘术拂得无影无踪,此刻却觉得仍旧潮湿温热。
他想:会是转换魔修功法之时遗留的某种后遗症吗?
见师尊立在门边久久不语,陆清微也没去打扰他,将瓶中的丹药倒出来,兑水服下。
陆嶙峋的药一向极苦,闻起来却异香扑鼻。当年陆清微在灵风谷的那段时日,没少吃过苦头。
那时候,师尊也曾向陆前辈讨要过梅子糖。
陆嶙峋是医修,所炼之药都是以自身的心头火烧成的。
她记得师尊说过,陆前辈心中一直对某个人念念不忘。所以他练的每一颗药,都有丝丝缕缕难以剥别的苦涩。
个中相思,不足道也。
相思、相思。
到底要用多少年,才能忘记一个人呢?
按照陆前辈所说,十日之后自己的伤就会完全大好。到那时候,就该向他发起挑战了。
清微想了想,开口:“晏道友,你不是还要回玄宗复命吗?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好,就不耽误你太久了。”
寻常人经历幻境,只恨不得快些破解,击败目标。
可是她一时情愿再留得久一些,一时又想着早些离开这里。
心绪难解。
幻觉终究是幻觉,他不是晏平生。就算眉眼生得分毫不差,也不是他。
而且,师兄还在等她回去。
晏平生点点头:“晏某要回宗门向师尊复命,你在这里安心养伤,之后我再来看你。”
陆清微“嗯”了一声。
他看到她手边一颗未动的糖丸:“怎么不吃?怕太酸么。”
陆清微说:“陆道友的药不苦的。”
她现在好像明白陆前辈的那份苦楚从何而来了。
只是他身为医修,尚且有救不了的人,何况是她呢?
回到熟悉的浮珑山,晏平生见到了寒山道人。
青山依旧。他已经一百四十二年未曾见过师尊了。
当年,他还不是那个名动九州的秋水剑。
寒山道人是他授业恩师,教他心法修行,却并非剑修。
他的师父生性豁达,并不强求晏平生继承自己的衣钵,然而鼓励他追求自己的道。
他也因潜心剑道,常年在外游历,极少回到浮珑山。
及至后来,玄宗一场内变。寒山道人身陨之时,他也未曾来得及赶回来见师父最后一面。
寒山道人一如记忆中随和的模样,招手唤他:“平生,这次回来,为师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他取出一方剑匣。
晏平生手中托着剑匣,闭了闭眼:“多谢师尊。”
他向记忆中那样,照旧说了自己如何过了剑阁第五重,如何斩开重重考验。
寒山道人并不是剑修,却一直笑呵呵地听着这些话。
末了,他突然问:“平生,这次回来,你似乎心有牵挂?”
晏平生呼吸一滞:“什么都瞒不过师尊。”
即便只是幻境,他也不愿有所隐瞒。
寒山道人又问:“可是……红颜牵挂?”
晏平生心头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