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
-
桃花镇以西的疫鬼数量尤为多，程雪澜猜测这里应该就是要找的地方。
待程雪澜和姬芫赶到这里时，那散修的同门就像是掉进蚂蚁窝的饴糖，淹没在密密麻麻的鬼群中。
“树枝，借我一用。”姬芫道。
程雪澜随手丢给了她，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疫鬼对于没有灵力的凡人而言，无法感知无法看见，只有次日醒来的病症与疼痛昭示着它来过。
灵力傍身的修士却可视可触。
程雪澜现在既无白月簪护体，又失了花种傍身，把他丢在这里和与几百个失去理智的炼气期野人搏斗没有区别，并不会比这几个散修好到哪去。
他坐在屋顶，心里盘算着现在跑被姬芫抓回来的概率有几成。
兴许是阴气重，周遭冰凉寒冷，连幻雾树枝被点燃时发出的红光也显得凄厉狰狞。一阵白雾攀上鬼群，总算让那倒霉散修的几个同门露了出来。
四肢僵直，皮肤浮现花斑，面色灰白，口唇乌紫。除去修真界比较常见的剑修以外，这几行人中竟然还有人耍枪。断裂的枪头散落在地。
一个似乎到了筑基期，尚有一丝呼吸在，瞳孔却也散大了。
救不活了。程雪澜移开视线。
“这些疫鬼不强，但数量多得反常。”姬芫皱眉收势，“桃花镇从前死过这么多人？”
程雪澜看着姬芫兢兢业业的背影，从屋顶跃下，衣袂翻飞。
“没有吧。”他漫不经心地答，“可能是这些年新死的，也可能……”话音戛然而止。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天地陡然翻转。等回过神来，他们又回到了原地。
“迷阵？”姬芫指尖已经按在琴弦上。
程雪澜反应更快，骂了句脏话就重新跃上屋顶。
白雾溃散，四周景象天翻地覆地变化着。最后一刻，他听见姬芫的琴声穿透迷雾，又戛然而止。
动琴了。程雪澜额角渗出冷汗，这意味着对手不好对付。
“从前都是父老乡亲……”他苦笑着喃喃，“不至于这么记仇吧？”
原以为时辰未到，遇到的这些疫鬼实力稍弱，不曾想，原来更厉害的一直缩在后头。
一点零星的光亮闪烁，一个扭曲的身影渐渐出现。相较起其他的疫鬼来说，这道身影显得略有些小巧，几乎让程雪澜错以为是姬芫挣脱了术法束缚。
但很快，他甚至有些庆幸姬芫被困在其他地方。
数百疫鬼垂首静立，如无声朝拜一般簇拥着那道身影。因为与寻常鬼相异，她皮肤上没有任何象征着瘟疫感染的花纹，所以程雪澜轻而易举地看清了她的眉目。
程雪澜扯了扯嘴角，硬笑也笑不出来：“……是你啊，阿絮妹妹。”
他不再紧张，只是皱着眉坐了下来，有些无可奈何的开始期盼姬芫这具壳子顶事，能够尽快破了这迷阵。
他并不想和过去的家人叙旧。
“阿兄……阿兄……”
“阿兄为何不拔剑？”程阿絮飘到他眼前。
“没剑，”程雪澜言简意赅，“亲手把你们送走的那天，我连金丹也碎了。”
相较其程家其他人，程阿絮便如她的名字一般摇摆而柔软，死后也并非是因为怨气化作疫鬼。所以蹲在程雪澜面前时，委实不像是能为祸一方的首领。
“抱歉……是我太贪玩了非要跑去后山……被那棵树吓得丢了魂又起烧，”
程阿絮一低下头，程雪澜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但为时已晚。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甚至有些许的惶恐：“如果不是我，你也不用去抢仙人的法器……”
然而程阿絮在生前，其实是极其喜欢这个哥哥的。
在这个镇子上有一个漂亮的、会修仙的兄长，足够让还没有长大的小女孩在同龄人中拥有骄傲的底气——谁让他们的长辈都没有自己的厉害呢？
即便她的父母对这位兄长尊重过了头，偶尔会给人带来一丝怪异，却也无可厚非。
喜欢粘着程雪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直到她被朋友们一次无聊的起哄煽动了情绪，在众人显而易见的激将法中，愤怒地走向后山。弟弟环顾四周，只能期期艾艾地跟上。
【你的阿兄真有那么厉害，那你让他去后山跟神树仙君较量较量。】
【什么那棵树来路不明？我看你也是没底气，他不去的话你去不就好了，反正你阿兄见你有危险也会过去的。】
……
那天的记忆太混乱，程阿絮只记得天上是如同褪色飘带般起伏的人皮，一声不知道来自谁口中的尖叫过后只剩下眩晕与耳鸣。
【我，我求求你，你有办法对不对？他们两个是我的亲生孩子，雪澜……雪澜……看在这么多年我带着你相依为命的份上……】
女人哭泣的声音总是含糊而又尖锐，程阿絮昏沉的头脑在这哭嚎里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比如她与弟弟和这位兄长天差地别的长相，又比如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为什么会有一位天赋异禀的修仙好苗子。
“当时起雾以后我，我就后悔了，那棵树太怪异了，我以为我自己在往家的方向走，结果睁眼却看见自己已经在后山走远了……”
程雪澜近些年去掉掉进魔渊那鸟不拉屎的坑里之前，其实过得还不错。他不太能从这干瘪涩口的话语中咂出什么情绪。
……而且到底为什么镇上都在传他偷抢旁人法器，分明是那几个修士看破程家双子身负机缘，冲着这点来到桃花镇为非作歹。
但程雪澜没办法解释。
他只能抬手顺了顺程阿絮的脊背。
“和你关系不大，是我糊涂，”他安慰道，目光却有些冷淡，“给你们两个喂的那两颗种子不是凡物，是我那个时候不太会藏它的气息。”
当时程雪澜救下了这一双弟弟妹妹，但他们却缺失魂魄，起了高热，被内心恐惧之处幻化而成的幻境魇住。
于是他喂了两颗清心莲种子下去。
彼时他方才救完程家双子不久，正值虚弱昏迷时，有一名修士察觉到双子身上的灵力，却不甘只得到眼前这些。
他想要知道拥有这些的人是谁，所以一场瘟疫就开始在桃花镇蔓延。
但这修士没料到程雪澜正在他处修养，压根没醒，一直到场面失控才勉强打了照面。
真正见面时，程雪澜已经搭上迷千雾的船，那修士没打过，勉强撑着一口气跑了。
程阿絮尚未接话，姬芫的琴音便先传来，似是已经将迷阵击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琴音一直未停，像是遇到了什么阻挠一般。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说这么些话也要用迷阵把我和那个姐姐分开么？——话又说回来了，有没有什么办法神不知鬼不觉拿走她身上的东西？”程雪澜起身，心里还惦记他那瓶血。
“什么迷阵？我，我不会，我被那些修士吓到了，断断续续醒来没多久……”程阿絮面露迷惘。
程雪澜动作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一些事。
如果来者只是一些修为低下的散修，似乎不太容易吓到如今的程阿絮。
这群疫鬼也万万不可能只有这么些货色。
除非是，这群散修中有更为厉害的角色，解决掉那些厉害的疫鬼后，见他与姬芫赶来，借机分散抢夺机缘。
……这个破地方叫得出名儿的修士就那么几个，这么贪的也不多见，程雪澜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絮，帮忙带我出去，你自己呆在这别乱动。”
——
在与程雪澜分开时，姬芫便意识到了不妙。
她这具壳子有些脆弱，但魂魄依旧是姬家化神期的族长，几乎是迷阵一成，立马便警觉地凝出了那把沉重的古琴。
“姑娘似乎不是本地人吧，”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让我猜猜…….南境诸多宗门，能用得起这种成色的灵石，想必是——”
姬芫不语，低头弹奏曲谱，迷阵肉眼可见开始溃败。
倘若用的是她原身，这种货色她一根手指便戳得半死不活。姬芫有些烦躁，自然也就没有看见自己放在一边的幻雾树枝上，有一道灵线连上了上面的血迹。
“呵呵...你使的幻境有那小子灵力，我本以为是他回来了，不成想是大宗门下来的大小姐。”
琴音骤急，寸寸撕裂迷阵，来人也未曾想到不过是寥寥几句话间便失去了先机。
迷阵撕裂时一片混乱，有柄枪头从天而降，浑厚的灵力打在姬芫头顶。她侧身闪躲，那道灵力便只打碎了在一旁的树枝。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魔焰蓦然烧起。
迷阵彻底分崩离析，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一些焦急：“程雪澜！”
谢渊站在因迷阵溃散而弥漫的灵力当中，和姬芫对视的那一刻，眼里闪过了一丝错愕。
……不是。
程雪澜的灵力突然中断，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是姬芫？
“他在另一边，你和我先解决此人。”
姬芫匆忙地瞥了他一眼，不断拨弄琴弦逼那人现身。
那修士几乎是刚露出马脚，还未使出招式便被谢渊狠狠按倒在地。
“碰——！”
那是一个有些上年纪的男修士，谢渊看过去只觉得有些眼熟。
“我认得你，你、你——谢无尘！！”那修士本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拼尽全力抬头，骤然对上谢渊的脸庞，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瞎叫唤什么呢？我问你，谢无尘长我这样吗？”谢渊拍了拍他的脸，不耐烦纠正。
“长……就长这样。”
谢渊：“……”
谢渊眯起双眼，不动声色的将人打量了一番，问道：“哦，我知道了。百年前，谢无尘刚成为南境之主，你太岁头上动土被他清理了吧？逃人间来为非作歹了？”
“不不不，我只是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想走捷径，这才对寒天灵脉起了心思……”那修士鬼哭狼嚎，看起来百年前谢无尘对他所造成的阴影，确实是不小。
那修士还被谢渊按在地上，侧脸朝地，极为羞辱。虽然嘴上求饶，但眼中满是不甘，手心紧攥着他最后的底牌。
“您刚刚是不是说到了……程雪澜？我和他有些渊源，还请您，请您将我松开一些……”他低声下气地哀求着，话语因埋在雪地里而含糊不清：“您和他关系不浅吧，我全都告诉您。”
谢渊心说你这个示弱的表现比起程雪澜差远了，未免有些太敷衍。
“你趴着也是一样说。”他有些烦躁，只想尽快解决这些事情。这世界上怎么有那么多事情去阻碍他找程雪澜？
“……”那名修士面庞抽搐，似乎忍耐到了极致，他拿出的鱼死网破边的气势疯狂挣扎起来，甚至松开了手，任凭手中的丹药滚落在地，舌头一卷便吞吃入腹。
修士的修为节节暴涨，谢渊一时不查，被他挣脱开来。
“前不久我只是想要几块灵石疗伤，即便到今日，我也只是想见见程雪澜叙叙旧。但你羞辱我至此，你最好祈祷你真的是谢无尘。”修士拿起插在一旁的长枪，眉目戾气横生。
“草。”谢渊骂道。
修士暴涨的灵力顺着枪杆凝聚在枪头，直直冲向谢渊的丹田，却被抢先一步。
然而来不及了，谢渊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不再刻意收敛的魔气，以磅礴的气势压在所有人心上，暴戾地挥出。
整个桃花镇都似乎发生了震颤，青石板开裂，飞沙走石，血絮乱飞。
谢渊吐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拳头，一直以来的压抑忍耐终于得到了一丝松懈。
他抬头，一道身长玉立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我半夜出来还着急呢，”程雪澜面无表情，“我想着你身体还会恢复，怕你遭遇不测。”
“……我——”
程雪澜哂笑一声：“看到你这么有劲儿，我心里真是舒服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