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不知意》檀昀

3、一年之约

　　容府很大，挽着容疏不知走了多少长廊才到了正堂。
　　老太太和婆母已经落座，孟云意轻提裙角跟在容疏身边。
　　走进一看才知不仅是老太太和婆母两人，甚至容家二叔、二叔母、三叔都在，大概除了常年出门在外的容家大老爷，也就是容疏父亲不在，容家十几个有身份的都到了正堂。
　　孟云意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只是前世她倔强，硬是不肯来到正堂参加这些家宴，所以便见得少。
　　似乎是怕她胆怯，容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一同落座。
　　“今日侄儿大喜，二叔不会说什么话，直接把这件宝物赠予侄儿！”
　　孟云意看向说话之人，一脸胡茬目光凶狠，言语间倒是满满的对容疏的关切祝愿。
　　反观他身旁那二叔母，面色姣好，纵使年岁稍大些，也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倒是那眉间似乎藏着许多事般蹙着。
　　“侄儿多谢二叔！”
　　容疏走上前将物件收下，返回座位时便将那宝物放在了孟云意面前。
　　“既然到了，那便开始用膳吧。”老太太一声令下，容府下人一一端着菜碟上菜。
　　孟云意看着自己面前的宝物，是一个黑木盒，但不知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二叔送的，打开看看。”
　　孟云意抬眼看向容疏，方才走过来他未曾打开黑木盒，就已经知道这是送给女眷的物什。
　　在众人时不时的目光注视下，孟云意轻轻转动那锁。
　　“啪嗒”一声，卡扣打了开来，躺在那黑木盒中的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孟云意惊讶看向容疏，她曾在孟府见过夜明珠，爹爹每逢带回府中好物件，便先差人送进了主母及嫡姐屋内。
　　那次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亮闪闪的东西，她以为那是星星，是世间不可多得之物。
　　可等她长大些走到街巷时便发现，其实女子用自己所存的私房钱也能买到一颗。
　　虽然小，但起码不是远在天边。
　　这二叔出手阔绰，如此大的一颗，恐怕不知要花费多少才能买到了。
　　“听闻母亲把容家信物交给了侄儿的过门妻子，那信物如此重要，母亲怎的糊涂了？”
　　孟云意望向说话的二叔母，笑意盈盈端坐着问老太太。
　　果然，她的直觉没错，重生后遇到的第一个笑面虎，便是这二叔母了。
　　“只是一块祥云纹玉罢了，容家信物不止一块玉。老二家的，我倒是问问你，你可知道我们容氏的信物还有什么呀？”老太太拿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却落在孟云意身上。
　　二叔母站起身来没有回答，只是满脸不服，“侄儿这新过门的夫人年岁尚小，我只是怕侄媳妇不能担得起这才多嘴问了一句，母亲息怒。”
　　孟云意扭头看了眼容疏，这样的宅门争斗，他似乎没看见般，只顾着喝茶，目视前方。
　　她悄悄凑近容疏耳边问道：“你难道不感兴趣你二叔母为何要这样做吗？”
　　细细麻麻的感觉布满全身，容疏回过头，孟云意眨巴着眼满脸好奇。
　　“原本是有一些兴趣，可我从一开始就知晓她什么目的，便也不会好奇了。”
　　孟云意后知后觉，像他们这样整天掐手指看风水的人来说，可能每个人在他们面前都无所遁形。
　　只需轻轻掐几回手指，便将一个人摸透了。
　　那……
　　“那你知晓我是什么目的吗？”孟云意拿起一颗葡萄，边塞入口中边问他。
　　容疏偏过头看她，似乎对这句话不解，他摇了摇头。
　　孟云意捧着脸颊，再一次问他道：“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同意嫁进来是什么目的吗？”
　　容疏没有回话，只是定定看着她。
　　良久，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认真朝孟云意道：“我知你嫁来并非心甘情愿，事已至此，不若我们定下一年之约。”
　　周遭嘈杂声音安静下来，忽地一阵琵琶声响起，孟云意看向正堂院外。
　　不知是谁请来的乐师舞女，在众人面前开始跳了起来。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坐在容老夫人旁边的妇人开了口。
　　“先前我便属意柳家小女嫁与秋池，如今他虽已经娶妻，可这柳姑娘偏偏不在乎，即便是做妾她说她也愿意，不若……”
　　容老夫人脸色不悦，拿起一旁的拐杖轻敲几下桌腿。
　　孟云意不做声响，只是看着面前桌子上的美食往嘴里塞着。
　　周遭她们说的也不是没有听到，只是像她这位婆母这样，即便今夜的柳姑娘不能成为容疏妾室，过几天也会来个其他姑娘。
　　前世便是如此，现在开了这个口她也不觉奇怪。
　　只因孟云意是替嫁，代替了容家主母喜欢的孙府小姐嫁进容家。
　　还因为，孟云意身边之人……丝毫没有考虑她这个主母的建议，直接同意了这门亲事。
　　在孟云意看来，现在容夫人如此往容疏内院塞人，是有前因的。
　　“大嫂，你这样算什么样子？云意刚嫁进我们府上，我们岂能亏待了她！？”方才乐呵呵的二叔开口道，话音刚落便叫那些人都离开了院子。
　　“二弟，孟姑娘都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先替着打抱不平了！”
　　孟云意抬眸，看着那容家主母，跟容疏一模一样的眉眼，看着自己时却不像容疏那样温润如玉。
　　她一定厌极了自己吧。
　　“母亲今日准备的一定谋划许久了吧？这门亲事是我亲自答应，所有事宜也是我一手操办，若再有这样的事，我不介意带云意搬去陵州城城东的院子。”容疏站起身来，执着杯盏朝位子上方轻轻颔首，随即一饮而尽。
　　话落，他朝孟云意伸出了手。
　　“今夜家宴本就是为我和云意成亲而办，母亲既然邀了别的姑娘来，我们夫妇二人便先告辞了。”
　　孟云意起身，将手轻搭在了他手心，宽大的手掌将她整个手包住放下来。
　　她不会忘掉跟容疏一起离开正堂时，容家主母也就是她这个婆母的脸色，如此多姿多彩。
　　明德堂一片喜气洋洋，因成亲挂好的红绸还未来得及撤下，孟云意按着容疏指的路来到了沐浴地方。
　　“嘎吱！”一声脆响，她猛然抬起了头，才觉这屋子外站着一个人影。
　　“别怕，你只管继续，明德堂戌时后便不再有火烛光亮，我在这屋外等你。”
　　孟云意轻“嗯”一声，前世她住在繁霜阁向来是灯火通明，她不知明德堂竟有这个习惯。
　　良久，直到她沐浴好穿上了里衣披风，才缓缓打开了门。
　　屋外之人也当真如他所说，一直守到她沐浴完毕。
　　“走吧。”孟云意突觉尴尬走在前方，却没想到这路上坑坑洼洼，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
　　“这里到我们住的屋子有一段距离，路不好走，我扶着你。”
　　孟云意环视一圈，漆黑一片，没多想将手搭在他手心。
　　她看不见容疏的表情，思虑片刻忽然问他道：“既然我已经嫁给你，这明德堂的规矩是否要改改了？”
　　身边人没说话，只迟疑发出一声疑问：“嗯？”
　　孟云意另一只手往前摸了摸，随即调整方向直至抚上他胸膛。
　　她感受到容疏没敢再动，甚至连心跳都愣了一瞬。
　　“我的意思是，今夜你在所以等了我，若之后你不在呢？我便是想要做些什么事都没办法去做了。”
　　孟云意语气中带着些惋惜，甚至有一丝撒娇意味。她怕黑，恐怕这是全陵州城都知道的一件事。
　　容疏点了点头，随即将她揽进怀中，带着她一同往休息屋子走去。
　　“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
　　孟云意看着容疏点亮了屋子中的烛火，随即又坐在窗前，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
　　“你先休息吧，我这里还有事要处理。”容疏语气传来，淡然自若。
　　“谁家刚成婚的夫妇便不在同一张床榻睡呀？秋池？”
　　“秋池……是你的字吗？”
　　女子声音悦耳，可那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更是好听。
　　容疏翻书的动作愈来愈快，直至将整本书翻完。
　　“你这里的书应当都看完了吧？不若一同休息可好？”
　　孟云意不禁轻笑起来，窗下的容疏一袭白衣，并未沐浴，想来是夜间有事要做，可他这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倒是将他那不苟言笑的面容变得柔和不少。
　　“我知晓你并非心甘情愿，今夜晚膳时我说的依旧作数，不知你可听到了？”
　　“你是说，一年之约？”孟云意收起了想笑的心思，认真看着他。
　　“嗯。”
　　容疏站起了身，耐心解释道：“一年之约，期限到我自会放你离开。”
　　孟云意托着脸，看容疏如此模样只觉心中憋着一股无名火。明明是为了她着想，可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便像是排斥她一般。
　　“你同意婚事只是为了防止你母亲给你纳妾？看今夜这架势，应当是的吧？”
　　“以牺牲自己的婚事为代价，如今又立下什么一年之约。既然没想过娶我，为什么要亲自张罗？”
　　孟云意前世没与他说过几句话，如今看他所作所为当真是要将自己给气坏了！
　　“我不是，你别生气……”
　　容疏话还没说完，屋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公子，薛家出事了！”
　　孟云意收起情绪，看着容疏愣神似的站在那儿，不由出声提醒他道：“有人找你了。”
　　屋中之人还未有动作，直至门外再次传来声音。
　　他走近床榻看了眼孟云意，随即轻声开口：“你先休息，待我解决事情后再来与你解释。”
　　孟云意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对比容疏的温和，她方才的反应似乎有些大了。
　　“明日一早我若没回来便不必去正堂问安。”
　　走至门外的容疏忽地又落下一句话。
　　等孟云意想要回答他时，外面的两人已经走远。
　　看来容疏与他母亲，当是有什么过节，才会像今夜般不客气的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