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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英台梦蝶 刚刚的化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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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晨光初透。
万松书院,魁星像前,三牲五果齐整,香火缭绕如云。
谢院长立于香案前,钟声一响,拈香祝祷:
“恭闻魁星宝君,掌朱笔以点斗,踞鳌头而司文。今有万松学子,沐手焚香,虔诚叩拜。愿星君垂慈,大开文运,朱笔高悬,点化愚蒙。使吾辈,胸藏锦绣,笔走龙蛇,金榜题名,光耀门庭。伏惟尚飨!”
院长朗声领祷,众青衿学子齐声应和:
“惟愿魁星照临,文思泉涌,金榜题名……”
诵声回荡,如远山回响,惊起檐下几只栖雀。
紧接着,钟鼓齐鸣,众人齐齐躬身而拜,动作齐整如一人。
仪毕,日光渐盛,众人继续移步往藏书阁去。
藏书阁前的空地上,一张张长木案早已整齐摆开,供晒书所用。
晒书传统由来已久,学子们对此皆不陌生,一到藏书阁便热火朝天地忙起来,一摞摞书册被他们从阁楼里抱出,又逐本一一摊开于长案之上。
阳光洒在摊开的纸页上,泛起淡淡柔光,字迹比寻常更清晰可见,偶有微风拂过,书页簌簌,发出沙沙声响。
“咦,这书里怎么有字条?”
“这本也有。”
“好像是一首诗……”
“我这张怎么看不懂?”
字条都是往届学子留下的,这也是万松书院的小传统,每届学子在离开书院前至少都会写下一张字条藏于书中,等待后来学子发现,有人写的是当下所感所悟,有人留下的是激励话语,也有人将此当作游戏……
“谜底我解开了,说书院后山有宝藏。”
“今天的菜还是咸了?咸吗?”
“莫畏浮云遮望眼。”
“朝书院东南角大喊一声‘我能行’立马就会思如泉涌?真的假的?”
“只要倒立眼泪就不会流下来?我为什么要哭?”
“行则必至,做则必成。”
“下雨后别在书院闲逛,因为路滑?”
“如果觉得读书累那就睡一觉,醒来你会接着读?”
“到了东阳县可以找我喝酒。”
……
是五花八门,是透出纸张的鲜活,是文字留存的意义,是跨越了时光与山海的传递与承接。
“英台,这字迹与你的好像。”
梁山伯突然从书中翻出一张字条,那字条已经泛黄,显然已经有些年头。
祝英台好奇接过字条,梁山伯没说错,这人的字迹竟与自己的有八九分像。
“梁兄,你从哪本书里翻到的?”
“就是……”梁山伯看着手边混在一起的书,一时竟想不起刚刚那本书的名字。
祝英台盯着手上的字条的内容——蝶梦因君生,君自有天地。
这不禁让她想到了一个人,她的夫子,她那位喜欢以蝶比拟众生万象的夫子,莫非……夫子她也曾是万松书院的学生?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便止不住。
祝英台开始回忆,回忆这位出身祝氏的夫子……
晒书一直持续到午后,晌午一过,书册又被学子们尽数搬回书阁,祝英台心不在焉地整理着书架,她还在想字条的事,梁山伯见她走神,轻拍了拍她的肩。
“怎么,还在想字条的事?”
“梁兄,你说我们会不会是撞邪了?”
梁山伯苦笑“快些吧,下午还有一堂课。”
“梁兄,你不觉得此事玄妙吗?”
“所以你要如何?”
“藏书阁应该还留存着过往借阅的记录,我们不妨找找这个人?”祝英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就这么说定了!”
梁山伯只笑,没有拒绝祝英台的奇思妙想。
祝英台扭头又将此事告诉了马文才与王俞生,因为下一旬就到了他们守值,两人听闻此事也觉稀奇,当即拿着字条比照起来。
“还真是……莫不就是贤弟你写的吧?”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一切皆有可能。”马文才神棍兮兮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山羊胡。
“莫非还是我捉弄你们?”
“非也非也……你们可听说过前世今生?”
马文才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子也凑了过来,读书人没几个不看志怪杂本的,什么前世今生,这味儿可太正了。
“好了,夫子快来了,赶紧都回位上坐好。”梁山伯觉得自己要是再不阻止,马文才怕是等会儿又要被夫子纠错处。
“唉唉,梁兄你别扫兴嘛。”
“就是就是,让马兄说完,我们大伙也一起评判评判。”
马文才双手胸前一抱,得意道“此事我觉得啊……”
“夫子来了,夫子来了!”
坐在靠窗的学子提醒,闻言,刚刚还聚作一团的学子纷纷作了鸟兽散。
“老远就听见你们闹哄哄的,成何体统!你们啊真是我带过的最操心的一届……”
夏日午后使人昏昏欲睡,老夫子才说了没几句,已经有学子开始打哈欠,祝英台今日也没有学习的心思,她偏头看向窗外,一只蝴蝶偏巧就停在窗上,那蝴蝶也似在看她,扑闪着翅膀便朝她飞来,围着她翩翩起舞。
祝英台盯着蝴蝶,盯着盯着,她发现自己竟也变成了一只蝴蝶。
她煽动翅膀飞向窗外,飞出书院,飞往山岭……天地任她来去,无比自在。
“英台英台……”
祝英台听见有人喊自己,猛地睁眼,她坐在船里,刚刚的化蝶竟是一场梦。
大梦初醒,祝英台揉揉脑袋,银心给她递上一碗茶水。
“我何时睡着的?”
“一上船就睡着了,快要到了。”谢芷回答。
“快到了吗?”
“顺水行船,应该是快到了。”谢芷说着撩开船帘,问向撑船的妇人“大娘,还有几时到啊?”
“半刻钟,但今日是乞巧节,渡头上人多,许是要排一会儿才能上岸,岸上有人接你们吗?今晚街上人又多又杂,你们可要注意些。”
“谢谢大娘,有朋友来接我们。”
“谁来接我们?”祝英台问道
“我们的闺中好友,待会儿介绍你们认识,信得过。”
另一头,万松书院。
这个时辰已经下学许久,讲堂里学子们都走了,只留下梁山伯还在做洒扫整理,突然,两个人影蹿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文才兄俞生兄,你们这是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打……打打……打劫!”
“梁兄你放心,我们只劫人不劫财。”王俞生跟马文才一块儿玩久了,也染上点不着调的幽默感。
“两位兄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梁兄,天都要黑了,哪来的光天化日。”
梁山伯心知说不过他们,笑道“要不你们还是直说吧。”
“梁兄,跟我们去浪迹天涯吧!”
“梁兄,我们要去钱塘县庙会,你跟我们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你们是不是忘了,夜里夫子会来点生舍人数。”
马文才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梁兄,我们可是去钱塘县做采办,师出有名。”
“这上头怎么会有我的名字?”
“问就是人手紧缺。”
“其实是王婆觉得如果就我和文才兄一起,目的实在太明显了。”
梁山伯主要起到一个扭正画风的作用。
“明日要默书,你们准备了吗?”
“准备了。”
“早准备了!”
梁山伯是信王俞生的,但对马文才充满了怀疑“文才兄……”
“我真背了,不然王婆能给我弄这个来?”
“是真的,我也在场。”
“走了走了,俞生兄,别跟他啰嗦!”
村口渡头,船只已经停在那里等他们,四九看见自家郎君忙忙招手。
“郎君……我在这里!”
“我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放心吧,其实我们不劫人也不劫财。”
顺水行船,梁山伯一行也很快到了钱塘县。
钱塘县里,今日比搭戏台那日还要热闹,有卖巧果的小贩沿路扯着嗓子吆喝,有小孩举着荷叶灯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桥头上挤满了提篮卖花的姑娘,竹篮挨着竹篮,茉莉、栀子、晚香玉……随风拂来阵阵香气。
三人走在闹哄哄的街上,走走看看,突然,梁山伯停住脚步。
“怎么了?”
“我好像瞧见英台的妹妹了。”
“哪哪,在哪?”马文才伸长了脖子到处看,恨不得蹦起来找人“是不是真长得很像?”
“像,真像是同一个人。”
另一头,祝英台拽着就谢芷一路跑,谢芷也不知道她慌跑什么,直到了一处人少地方停下后才问起。
“我刚刚看到梁兄了,他也看到我了!”
谢芷当是什么事,笑她做贼心虚“你现在是祝九娘,瞧见又怎么了?”
“也是,我现在可是九娘。”
“但你不是说他不来吗?”
“对啊,口是心非,明明自己也很想来。”
“那你要不要去逗逗他?以往你都是以男儿身与他相处,难道就不想看看他与女子是怎样相处的吗?”
“女郎女郎……你们跑这么快做什么?”
银心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与她一同赶上的还有另外两人,一人是谢芷的好友郑淑良,一人是谢芷的佩刀婢女。
“没事,我们走吧。”
“等一下。”祝英台突然将谢芷拉到身后,一双眼直盯着路边角落里那堆杂物。
那堆杂物……在动。
郑淑良是开武馆的,眼力非凡,也发现了不对劲。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走上前去,猛地揭开盖在面上的竹匾,里面竟然藏着人,是个抱着包袱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
“快!快去那边也找找。”
两人赶紧盖在簸箕转身挡住,谢芷与两个婢女也跟着照做。
“你们看,今天的月亮可真不圆啊。”
“是啊,好好的乞巧节怎么月亮不是圆的,为什么啊?”
“因为今天是七月初七,初七的月亮就是弯的。”
“女郎你真厉害,知道得可真多。”
郑淑良刚刚一直硬撑着没笑出来,直到那些人走远,方才蹲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都说什么废话,可太有意思了。”
“吓我一跳,那都是什么人啊?”
“不是官府人,看样子是哪家家丁。”
“所以……”谢芷扭头看向身后“这要怎么办?”
郑淑良双手一摊,看向祝英台。
祝英台走上前揭开竹匾,开门见山“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