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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阑风长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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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母提出的要求,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江闻笛火热的心肠上。
用宴太后制的册子,给弟弟挑?
这于情于礼都不妥。
江闻笛下意识扭头望向宴清束。
他右手撑着额间,拇指轻柔太阳穴,半张的手掌挡住视线,看不见面容。
没有表情参考,宴清束也不说话。江闻笛斟酌片刻,婉言:“弟弟和世子之间差了五岁,画册上对应世子的适龄女子,恐怕不适合弟弟。”
见钱母神色不虞,她又补充道:“况且画册只有容貌家室,远不如真人来的直观。”
“小笛在王府里见过画册?”
江闻笛愣怔回话:“没有。”
钱母重新扬起笑容:“世子何意?”
“很抱歉,钱夫人,此事我无能为力。”宴清束徐徐起身,声音淡淡,“我手中从未有过择妻画册。谣传中为我定制的‘画册’,是年初皇姑祖母监制的后宫选秀画册。”
“夫人的弟弟,便是我的弟弟,他的婚事,我自当上心帮衬。可我常年久病,一年中更是有半年光景不在城中,实乃心有余而力不足。夫人常伴我身侧,恐亦是脱不开身,少有空闲为娘家幼弟相看择妻。”
遭宴清束明确拒绝,钱母面露尴尬,右手抓向扶手,规规矩矩裹住指尖的染包弄掉两个。
江闻笛对上钱母横过来的眼神,心知母亲有心说几句圆场话儿,缓解缓解气氛。可母亲是长辈,一时间放不下身段,开不了那口,想让她主动从中缓和。
迟疑半响,她垂下眼睑没作声。
这事儿,是母亲思虑不周,做错了。
无论画册存在与否,终归君臣有别。母亲惦记上太后的画册,皇家的东西,哪怕只是个想法,都是僭越之举。若是传了出去,御史必将集体上书,弹劾父亲。
没等到她的助力,钱母嗫嚅半响,蹦出来一句:“世子所言在理,青浦岁数还小。这不是小拂小笛出嫁了,家中就剩青浦没个定数,我太过着急。而且我平民出身,不懂官家的事,盲目信了传言。”
听到这话,江闻笛心里难受,悄悄贴近宴清束,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母亲出身江北镖商,是队里一个钱姓镖夫的女儿。
当年父亲上京赶考,路遇山匪。纵使父亲会些武功,可到底寡不敌众,被逼至末路时,路过的镖队仗义出手救了父亲,之后更是和父亲一道上京,同行一月有余。期间,父亲和队里率先出手相助的钱镖夫,关系最铁。
送完货物,镖队和留京等放榜的父亲分别,原路返回江北,途中遭遇山匪报复,钱镖夫当场身亡,留下孤女托养在镖局东家。
这个消息,在父亲高中状元,骑马游街时送抵。
适逢朝堂暂无缺位,父亲向旭文帝求了恩典,回江北做了个小县令,娶了母亲。
望向面前身着贵料华服,发配金冠的母亲,江闻笛仿佛看见了前世困在婚姻中的自己。
在她幼时记忆中,母亲干练大方,性子称得上一句豪爽洒脱。可随着父亲越来越忙,官擢京城,留在江北的母亲逐渐开始患得患失。
她愧于自己出身不好,不识文墨;怨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恨季父没提前请产婆驻家,接生晚了伤到身子。
她的弟弟江青浦,实际上是姨娘所生。但当年姨娘亦是难产,没能救回,青浦就记养在了母亲名下。有了嫡女嫡子,父亲全身心投入朝堂,隔两日回府一次更衣沐浴,只月初月中定时去母亲院中两次。
思及此,江闻笛忽觉她前世被南归霄哄骗,竟可以溯源到父母身上。
压下心绪,江闻笛柔声宽慰:“母亲安心,若有诗宴赏景等诸类集会,凡我能去,定会帮弟弟多多留心;若是主家允许,场景又适合,我往府里传个信儿,带弟弟一同过去。”
说完,她循着钱母的视线望向宴清束,得到他轻点下颌的许肯。
“瞧我,没读过书的脑子就是不行,居然从未往这方面想过。”钱母笑开喜道,“小笛这个点子好啊。”
“世子,巳时已过。”寒鸮站在门口,恰时提声往屋里递了一句。
江闻笛瞬间听懂其中潜意,开口道:“母亲,我给您定了枣泥糕,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了,方才我遣暮鸦去取,怎得久不见回。姐姐也是,进府好一会儿了也不见过来。正好,我带世子去见父亲,然后去寻寻人。”
“小拂让丝棋带话儿给我了,说要回她院子收拾下东西,就着来的马车,先送一趟回去。”钱母摆摆手,“不用寻她,你带世子过去后直接回来吧。小拂应该也差不多要过来了。”
江闻笛应下,看了眼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放弃了更近更快,但暴露在雨中的主路,带着宴清束沿飞檐行至屋后,穿过月洞门,顺着曲廊绕行至前院。
来江府路上,她萦怀犯愁的问题,在看到宴清束的那一刻,仿佛弦起三清音,神通白玉京。
报复上辈子害她的江宜拂和南归霄重要,珍视这辈子对她好的宴清束同样重要。
婚前,她决定的“待他好”,是对朋友那种熟稔而克制,保有一定距离、恪守一定分寸的“好”。
虽未长期相处,可她已经能感受到,宴清束视她为家人。
两厢对比,江闻笛的“待他好”和宴清束对她的态度,已完全不对等。
她能看账目,查缺纠错,可不会经商,没有赚钱的手段;也身无长物,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称得上宝贝的东西相赠。
她从小学的功夫,也只是绣花枕头,在女子中算是翘楚,放到寒鸮暮鸦等人面前,就不够看了;至于诗文作画,抚琴吟唱,她样样学,却是样样只懂个皮毛。
总而言之,她给不了宴清束物质上的享受;也没有拔尖的技能,赢不回响亮的名声,带给宴清束声誉上的荣耀。
她能做的,只有认真把宴清束放在心上,关心他的情绪,照顾他的身体。
步入相连两院的桥廊,江闻笛见四下无人,示意跟着的寒鸮雪翎退开几步。
鉴于之前和宴清束数次的交流中,他更喜“直言”,又考虑到场合和时间,江闻笛贴近,柔声问道:“在母亲屋里,世子为何突然不悦?”
那日进宫坐在叽叽喳喳的肥啾堆儿里,孙院首絮絮叨叨的医嘱,江闻笛记得清楚。
宴清束的身子得养,药补是次,最重要的还是保证他心情平稳、舒畅,不能大喜大悲,亦不能气闷动怒。
见宴清束侧目观竹,似避而不谈,江闻笛又重复问了一遍。
“钱夫人言语有失。”
江闻笛闻言微愣,本能地觉得他在撒谎。
此前宴清束面对南归霄种种恶劣态度,都始终保持波澜不惊的轻笑。以他温润如玉下清冷疏离的作风,不像会因母亲失言而骤然不悦。
“我该去拜见父亲了,迟了难免显得不尊礼数。”宴清束淡淡道。
江闻笛点头,应了个“好”字。
算了,他不想说就不说吧。
原因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她只用想怎么哄他开心就好。
“顺着小廊走到尽头,左手边最大的屋子就是正厅。”江闻笛伸手指了路。
她望着宴清束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身,重新站到她面前。
“午膳家宴……”宴清束迟疑半响,方道,“我需按时服用汤药,膳食也是做的药膳,恐怕不便留在江府同用。你我近午回府,用完膳后再来江府,可行否?”
“那岂不是晚膳也要回去吃,吃完再过来?”江闻笛愕然。
宴清束颔首,随即又道:“让府里做好送来也可,只是需要分桌。”
回门家宴,分桌用膳,传出去到底是不好听。江闻笛想了想,惑问:“你回去吃,我留下不行吗?”
江宜拂丢了正妃的名分,又赔了嫁妆,加上她们今早在竹林近乎摊牌。回门这般重要的日子,家宴这么好发挥的场合,父母又都在。江宜拂肚子里指定憋了坏,她回去了,怎么给江宜拂表演展示的机会?
“夫人忘了吗?”宴清束唇畔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要喂我服药。”
江闻笛:“……”
无奈一叹,她道:“让府里送来吧。”
“都听夫人的。”
说这话的时候,宴清束的声音仿佛廉纤春雨般极尽温柔。
江闻笛身子微抖,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
宴清束半眯下眼,抬步走了,待回首不见江闻笛的身影,他顿步廊中。
“寒鸮,再去查钱夫人。”
“挖江北旧事吗?”
宴清束随手掐断同为探入廊中避雨的花枝,沉吟几息:“重点放在笛儿出生那年,江时砚纳的姨娘也一并探查。”
“世子怀疑夫人不是钱夫人亲女?”寒鸮拉平如线的声音,泛起波动。
宴清束垂眸,望向手中卷起焦黄的花瓣,问道:“一个母亲,在女儿出嫁回门的日子里,忙于染甲。所言所问亦无半句关心之辞,反而急于甩脱为母的责任。”
“我怀疑,江家的三个孩子,都不是钱夫人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