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45、第45章 入宫觐见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薄薄渗进来，落在锦被上。江栀柔睫羽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宿醉过后，额角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沉胀。

　　侍女苒苒见她醒了，连忙端着温水凑上前，眉眼柔和：“小姐，你醒啦？”

　　江栀柔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乌发松松散在肩头，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浅淡酡红。她蹙了蹙眉，在混沌的脑海里仔细回想昨夜的事，许多片段朦朦胧胧抓不真切，抬眼看向苒苒，轻声问：“苒苒，我昨夜是怎么回来的？”

　　“是二公子背着您回来的。”苒苒把水杯递到她手里，低声回话。

　　江栀柔闻言轻轻点头，心里微微一动，昨夜宴席末尾的画面碎碎地浮上来，可那句关于红尘楼的醉话，她半点印象都没有。她安静喝完水，由着苒苒伺候梳洗，挽好发髻，换上一身浅碧色的襦裙，才缓步走出房门。

　　刚踏到廊下，迎面便是扑面而来的湿冷水汽。滂沱大雨噼里啪啦砸在青瓦上，雨帘白茫茫一片，将远处的亭台花木都笼得模糊不清。江栀柔微微垂着眼，望着这漫天倾盆雨势，秀眉轻轻拢起，心底漫开一点闷闷的愁绪，低声叹道：“这雨下得好大。”

　　雨势连绵不绝，整整七日不曾停歇。

　　直到第八日，淅沥的雨声才悄然止住。

　　江栀柔一早便踏出院门，鼻尖先撞上雨后清润微凉的草木气息。天边厚重的云层缓缓散开，暖融融的日光淌下来，院中的青石地上积着一汪汪浅浅水洼，澄澈映着洗干净的蓝天。她微微仰起脸，长长的睫毛被微风拂动，唇角慢慢松松扬起，眉眼间漾开一点轻快，轻声道：“终于停了。”

　　话音刚落，府门外传来车马动静，江家父子三人自朝中归来，跨进门廊。
　　江临一边摘下官帽，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满是烦闷，侧头跟身侧的江椴低声念叨：“那司淳真是不成事，城西护城河水位涨得厉害，方才在殿上，陛下问他处置之法，他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江椴神色沉静，轻轻颔首，声音低沉：“河务本就棘手，仓促之间，他心里没章程，也是寻常。只是这般拖下去，迟早要出事。”

　　江栀柔就站在廊下，这番话一字不差落进她耳中。她心头轻轻一跳，一个念头飞快浮上来——这是机会。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方才雨停带来的轻快喜悦慢慢压了下去，眼底凝起几分认真。她没有立刻上前搭话，安静站了片刻，暗自掂量其中利弊，才转头看向苒苒：“苒苒，替我备一辆马车，我要出门一趟。”

　　苒苒应声退下去安排。不多时，马车备好。江栀柔理了理身上浅碧襦裙的衣摆，登上马车。一路颠簸，马车稳稳停在固王府门外。

　　她抬手掀开青布车帘，靴尖轻轻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风裹着雨后潮湿的草木气息拂过来，她抬眼，四下悄悄打量一圈王府外围，确认街巷里没有陌生盯梢的人影，才缓步走上石阶，指尖微屈，轻轻叩响了厚重的府门。

　　前来开门的正是孙倡。他看见立在阶前的江栀柔时，眉梢微微一挑，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敛了神色，侧身退让，声音恭谨：“江小姐，请。殿下正在书房。”

　　江栀柔微微颔首，道谢过后，抬步跟着他往里走。她垂着目光走过曲折游廊，廊边花木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心里绷着一根弦。她清楚，自己一个未及笄的女子，贸然登门说治水方略，太过出格，可一想到城西暴涨的河水，便压下了心底那点忐忑。

　　走到书房门前，她略一停顿，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房门。

　　谢霁川正临窗伏案，玄色锦袍衬得他肩背挺拔，墨发以玉冠束起，侧脸线条冷硬清隽。听见动静，他抬眸望过来，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栀柔没有绕弯，攥紧了袖中的手，目光直直看向他，语气笃定：“殿下，我知晓治理城西水患的法子，恳请殿下带我入宫面见陛下。”

　　谢霁川眸色微动，静静看了她片刻，而后缓缓移开视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声音平稳：“你是从何处听说护城河涨水这件事的？”

　　江栀柔心里一急，此事说来话长，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办法递上去，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恳切：“殿下，此事容后再说，先带我入宫好不好？”

　　谢霁川沉默着斟酌片刻，眼底权衡着利弊。他知道江栀柔素来心思通透，不是贸然胡言的性子，良久，他缓缓开口：“可以。只是入宫之后，一切听我安排，不可随意开口。”

　　江栀柔心头一松，悬着的那块石头稍稍落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往皇宫而去。

　　御书房内静悄悄的，檀香袅袅。谢霁川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线沉稳：“儿臣有事启奏，恳请父皇准许。”

　　御书房内，烟气慢悠悠盘旋在雕梁之下。御案上摊着好几卷加急送来的水情折子，墨迹未干，处处写着城西水位告急。

　　皇帝指尖搭在案沿，眉峰微蹙，听见声音抬眼看向谢霁川，声音沉缓：“何事？”

　　谢霁川腰背微躬，姿态恭谨，目光侧过，轻轻示意身侧的江栀柔。江栀柔心里一紧，下意识攥了攥袖口，垂着眼依规矩屈膝行礼，声音清细却稳：“臣女江栀柔，见过陛下。”

　　皇帝这才留意到跟在固王身后的少女，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讶异。她一身浅碧襦裙，发丝梳得整齐，面上虽藏着一丝紧张，却不见慌乱畏缩。

　　“哦？”皇帝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敲了敲奏折，“固王，你带江家小姐来御书房，是何缘故？”

　　谢霁川从容回话：“父皇，这位江小姐，知晓城西护城河的治水之法。儿臣思量水情紧迫，不敢耽搁，便带她前来。”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静了一瞬。皇帝的视线重新落回江栀柔脸上，带着审视：“你一个未及笄的姑娘，懂得治水？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一旦有误，便是欺君。”

　　江栀柔抬眼，不闪不避，眼底清亮，先前一路揣着的忐忑，在这一刻尽数压下。她定了定神，声音清晰：“臣女不敢妄言。连日大雨，城西护城河水位暴涨，如今当务之急，不是一味加高堤岸，而是要先疏通旁侧泄洪渠，分流河水；再就近征调民夫，加固薄弱堤段，同时派人日夜轮守，巡查渗漏之处。”

　　她顿了顿，飞快回想之前听过的河务道理，继续往下说：“若是只堵不疏，河水越积越高，堤坝迟早会溃。另外，要提前备好沙袋、木桩，一旦发现险情，立刻封堵。”

　　皇帝原本略带漫不经心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认真起来：“你继续说。”

　　江栀柔心里稍稍安定，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侧的谢霁川。他静静立在一旁，神色平静，没有打断她，像是在给她托底。她深吸一口气，接着有条理地把想法说完。

　　皇帝听完，沉默片刻，看向谢霁川：“霁川，你怎么看？”

　　谢霁川沉声回道：“江小姐所言，合乎河理。如今司淳束手无策，不妨先按这个法子安排下去，先稳住城西水势。”

　　皇帝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边缘，沉吟半晌，抬眼看向阶下的江栀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探究：“法子听着稳妥。只是你年纪轻轻，怎么会懂得这些河务道理？”

　　江栀柔悬着的心稍稍松了几分，屈膝再拜，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早已想好说辞，声音沉稳清晰：“回陛下，这法子，是臣女一位好友生前告诉我的。从前他便察觉城西河道的隐患，还曾同臣女细细商议过对策，今日臣女才敢斗胆前来进言。”

　　皇帝目光落在她浅碧色的裙衫上，眉梢微挑，眼底浮起一层疑惑：“哦？那你的这位好友，为何没有同你一道前来？”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她方才强撑的平静。江栀柔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方才还带着几分清亮的眼眸骤然蒙上一层淡淡的哀色，面色沉了下去，声音微微发哑：“因为臣女的好友，前些日子已经含冤离世了。”

　　“含冤？”皇帝身子微微一坐直，眼底的疑惑更重了，语调也沉下来。

　　江栀柔抬眸，目光直直迎上皇帝的视线，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她记得游生往日温和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闷，压下翻涌的酸涩，缓缓开口：“正是。臣女这位好友名叫游生，出身寒门。我和他还有新科状元、如今的工部侍郎司淳本是同门。春闱放榜，游生落了第，可他从没有灰心丧气，还和臣女约好，一同回乡修葺书院，教化乡中子弟，将来报效朝廷。”

　　她顿了顿，喉间发紧，想起那日推开房门看见的景象，声音又低了几分：“可第二日臣女依约赴约，见到的却是他悬在梁上的尸首。旁人都说他是落榜失意、自寻短见，可臣女分明看见，他脚踝之上，有被绳索勒出的痕迹。”

　　“游生在书院读书时，次次课业都是头名，才学出众，偏偏名落孙山；反观司淳，资历平平，却一举摘得状元。陛下，这般对照，难道不蹊跷吗？”

　　御书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下香烛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皇帝抬手，缓缓捋着颔下胡须，眉头紧紧锁起，目光沉沉：“听你这么一说，此事的确疑点重重。”

　　话落，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始终沉默静听的谢霁川，开口问道：“固王，你怎么看这件事？”

　　江栀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抬眼望向谢霁川。

　　谢霁川先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眼神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片刻之后才转回看向皇帝，语声平稳审慎：“父皇，若真如江小姐所言，春闱舞弊本就是惊天大案，谋害寒门士子更是罪上加罪。此事干系士林人心，不可轻纵，儿臣以为，应当暗中查证。”

　　皇帝指尖一下下叩着御案，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朕知晓了。春闱牵动朝野，风声一旦散开，容易惹出动荡。霁川，你暗中去查，悄悄搜罗凭据，此事暂且保密，查到眉目，再来禀朕。”

　　江栀柔听见这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依旧提着一口气。不是已经尘埃落定，只是游生的冤屈，终于有了被查清的机会。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忍住。